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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   弦商生得好。世人都晓得,他是姜国庄王后的小儿子,因着胎位不正,庄王后是拼死拼活方生下了他,却自此落下了病根,再不好生养,这小公子便被宠到了天上去。而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庄王后一夜做了个梦,梦见一位摇着折扇的紫衣仙人正冲他盈盈笑,那仙人的扇子上,写得是四个其平生全未见过的字,其却认了出来,弦情逸商。这个梦,他谁也没告诉。而后没几日,庄王后发觉有孕。庄王后觉着,这孩子是那个紫衣仙人赐与他的,便欲给孩子取名弦商。若是真真按王室辈分,小孩子是怎地也不会叫弦商,而作为妻控的姜公听着自个儿王后给小孩取的名字,先是大力夸赞一番,再大手一挥同意了。弦商便成了弦商。
      小孩子是要宠,可不好宠得不像样子,偏生庄王后便是把弦商宠得不像话。幸而弦商自个儿争气,没成了一般的败家公子,倒是吟得一手好诗,装装样子出来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还得说,弦商继承了庄王后的样貌,生得慈悲像,又是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倘是他不开口,不相识的人便会被那外表给骗了,还道是哪个被谪下人间的神仙。
      问问姜国的百姓,可晓得弦商,须得思虑片刻,又恍然大悟,哦哦,可是那个风流的小神仙?他们喊其小神仙。那辰光,弦商不过十三四岁,已是扬名于外。
      弦商交了许多朋友,大多是攀附他身份而来巴结的,真心仰慕他的,还真寻不出几个。他也不计较,当做不晓得,漠然地和那些所谓的朋友嘻嘻哈哈哈把酒言欢。倘是那些朋友有要求的,他力所能及,定是会相帮。
      小少年不说话,并不代表他心里好过。他也明白自个儿的身份,又有几人能以真心相待,倘若是真心,反倒会害了别人。倒不如今朝这般,酒肉朋友,有求必应,好做几多长延好人便做几多长延。

      小少年心里终究带了些浪漫情怀,正是莫春时,便欲学古人著春服,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召集了小伙伴,方才发觉姜国并未有沂水,一个穿蓝衣的小少年出声道他晓得个好地方,那里几多好看,便是不能浴乎沂亦无所谓,只是有些远。心向往之。几个人便偷偷瞒了守卫,潜出宫去。
      何止有点远,是很远。几个小少年晌午出的宫,如今太阳都快至正午了还未见着小少年说的那个地方。怎地还没到呢,有人问。蓝衣少年答,应是快到了,他记着当初跟阿爸一道去的辰光没这么远的。弦商心中一计较,开口问道那时是怎地去的。蓝衣少年顿时激动起来道原来是骑马,怪不得那么快。见着其余几个少年合力揍蓝衣少年,弦商亦不好多加制止,扶额暗叹这便是猪一样的队友。
      暮色四合,头顶便是一大坨乌云,该是大雨将至,如今亦回不去的,还算加紧走路,快些寻着个地方避雨罢。匆匆行了一段路,不想大雨竟会落得如此之快。小伙伴们惊慌失措,听不见弦商指挥,四处奔走散乱,再寻不见,只剩的弦商孤身一人。
      弦商冒雨狂奔,亦不晓得行至何处,全身被淋湿甚是寒冷。初春的雨带着冬日的刺骨,委实难受,难为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受这种苦了。
      他进了一个弄堂,蜷缩在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雨愈下愈大,根本便未有要停下的趋势,弦商前途一片黑暗。
      过了长延,他听见那户人家的门开了。惊喜地看过去,却只发觉从屋里出来了一只小黑猫。小黑猫的皮毛被雨淋湿,然依旧踩着轻盈的步伐走至他身边,先一个激灵抖了抖身上大颗的水滴,甩得弦商满脸全是,而后乖巧地坐下舔毛。
      你可是这户人家的,怎地这么大雨天还出来了?淋坏了可不好。弦商敞开了衣襟,将小黑猫抱于怀中。
      阿黑,阿黑,他听见屋子里有声音传来。
      是叫你罢,去罢。放下小黑猫,猫冲他喵了一声并未走开。他笑了笑,却看到门沿怯生生地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你家的猫罢,抱去罢,淋湿了都。他低头柔声地说着,怕自个儿如今的样子吓到了别人。小脑袋的主人这才墨迹着走出了,弦商忍不住瞥了一眼,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淡黄的衣裳,头上梳着两个包子,脸蛋通红。小姑娘颤颤地抱住了猫,而后递了一把伞给他,是顶普通的那种青竹雨伞,他双手接过,冲小姑娘感激地一笑,小姑娘抱着猫飞快得跑掉了。
      歇息够了,弦商撑起身子,看来今晚是要在此处过夜了,不晓得能否寻到个破庙借住一宿了。打开伞往前走了几步,觉着伞柄的触感不对,松开一看,上面弯弯曲曲刻着三个字,“云筠逸”,想是小姑娘便叫这个名字罢,云筠落花闲情逸,小姑娘,你爹娘可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啊。
      “小少年,可算追上你了。”被一个妇人拦下,弦商好奇地打量他。那妇人停下深深地喘着气,小姑娘拽着妇人的裤脚从身后怯怯地探出。弦商对他微微笑,小姑娘便又红了脸。
      “小少年,小女不懂青头,落这么大的雨怎好让你一个人在外行走,倘是淋坏了你爹娘不是要心疼死了,快快待我一道回家。”妇人牵起他的手,略带薄茧的手却温暖异常。
      “您不怕我是坏人嘛?”弦商问出心中的疑问。妇人却是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孩子想那么多作甚,不会的。这会儿快点回家去洗个澡,好生困上一觉,第二日醒来再去寻你爹娘好了,只是联系不到你爹娘,怕这一日,你爹娘要坐立不安了。那你觉着,我们是坏人嘛?”
      不会的。弦商带着甜甜的笑容,来到了妇人家。
      妇人家不大,便是那一般小户人家的构造。妇人领着弦商进了个房间,让他换下湿衣裳好好洗一下,免得着凉了。弦商再三道谢。
      喝了碗姜汤,用过一点夜饭,弦商便早早睡下了,这大半日的行路委实让他乏得很,想他堂堂姜国小公子,何时又走过这么多路。

      却不想夜里还是发了烧。弦商正渴得要命,欲爬起来吃茶身上却是没有半点气力,“噗通”摔下床来,动静大了。云夫人匆匆赶来才发觉他额头烫得很,好在还有些神智,让小姑娘去请了大夫。大夫开了方子,说吃几帖药便好,便放下心来。而后两日的煎药喂药,全是小姑娘一人做的。弦商只迷迷糊糊见着小姑娘端着药碗,用调羹舀了一勺药放摆在唇边吹凉之后才喂给他,还低声说道你要快点好起来哦,我……我阿妈阿爸阿爹娘母阿黑,我们家人全很担心你的。
      弦商唇角微微勾起。
      小姑娘看着甚怕弦商,却喜欢对着昏睡的弦商讲话,有辰光能一个人自言自语讲上半日。小姑娘趴在床沿,见着呼吸平稳的弦商,说:“你生得真好看,我阿妈说你是被谪下凡间的仙人,我问你啊,你是不是觉着天上不好玩,所以才自个儿偷偷跑下凡间来了?真淘气,跟阿黑一样,老是偷偷跑出去自己玩不高兴跟我玩。”小姑娘看到弦商长长的睫毛向上弯卷,似把小刷子,心里痒痒,伸手便拂了上去,“你的眼毛真长诶,真好看,你的眼睛也好大好好看,我阿妈说你定是有铜钿人家的小孩,不然怎的也不会这么好,可是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这里有你的思念嘛?”
      弦商睁眼,冲其一笑,小姑娘正冥思着,手还捋着弦商的睫毛,被他忽然张开的眼睛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即刻缩回手,结巴道:“你、你醒了,我、我、我去喊、喊阿妈。”小姑娘冲了出去,大喊道阿妈阿妈,他醒了,你快来看啊。
      云夫人匆匆赶来,劝慰道这困了两日应是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小姑娘依旧拽着云夫人的衣裳,怯怯地探头,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有劳夫人,他日定当重谢。”
      云夫人一愣,叹了口气,“我照顾你不是求你回报重谢的,你父母也定是不希望你出事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弦商谢过云夫人。”
      “弦商,公子弦商?我早知你身份尊贵,却不想富贵至此。好罢,你暂且休息,我去报官通知国君王后,他们想必是急坏了。”云夫人按了按弦商松乱的被头,起身出门。

      未多时,便有侍卫携了谢礼来到云家,接过弦商。
      如此些日假真真叨扰了。弦商躬身行礼。云夫人只敷衍几句,公子当真客气,公子乃姜国之未来,相帮公子不过民妇应尽的义务。
      弦商晓得,身份摆在这,自此便和云家人有了看不见的隔阂,一时也消除不了,便不再强求,只笑笑。又询问头快低到地上去的小姑娘,“姑娘可是愿意将那把青竹伞赠与我?”小姑娘不解地抬头看他,却被他满是笑容的目光闪红了脸,“嗯”了一声,小步跑去后院,将那青竹伞寻来,双手递与他。弦商呵呵笑道,姑娘所赠定是要好生珍藏,惹得小姑娘的脸又红了几分。
      至姜王宫,庄王后抱着儿子笑了哭了,姜公于一旁安慰娘娘,亦多不计较他偷跑出宫的事体。弦商拍着庄王后的背,想是那些小伙伴不敢来宫里禀报其失踪一事,便是有人通报了也不定能找到。
      弦商依旧是那个整日杯酒寻欢,舞文弄墨的纨绔小公子,好似那件事体从未发生过。
      朋友们有辰光会喊他去暖烟阁,去便去罢。吃着掺了不少水的酒,见着那些谄媚委蛇的女子周旋于朋友之间,每每这时,他便又会想起那个待他讲句话都怯生生的小姑娘。云筠逸,竟是不觉笑出声来。何事?有人询问。无事,你们吃着,我先出去走走,今朝我请。说着便走了出去。今朝我请,又有哪朝不是他请。
      老阿爹可是要去菱乡,捎我一程可好?出了暖烟阁便听见大街一旁的老人说要去菱乡,菱乡,不正是那个小姑娘的家乡,想着亦是有长延未曾见过他们了,心念一动,便喊住了老人。
      哦,小书生要去菱乡?菱乡可远着呢,看你衣着,定非寻常人家,想来也不会有亲戚在那种地方,去做甚?老人给驴子喂着草柴,瞥了一眼弦商。弦商笑道,去看一个人。莫不是小书生的心上人在哪?上来罢,再不上来老头子可要走喽哦。弦商跳上驴车的另一边与老人同坐。
      心上人,会是嘛。

      今朝没落雨,菱乡便不复记忆中的模样。清透,悠长,飘着源源的酒香,醉了一条弄堂的人。这弄堂里的房子都长一个样子,弦商兜兜转转了几个圈,终究没有寻着小姑娘的家。
      云家的小女儿长得几多漂亮,心肠又好,平日给咱们看病不收几个铜钿,今朝还给送药呢,他听人家说。云家的小女儿,不晓得是不是他。
      是啊,他人这般好,要是我儿子娶了他,我这个做婆婆的得多舒逸。
      你就省省罢,云姑娘可看不上你家儿子。
      看不上我家儿子难道还看得上你家儿子了啊?
      不是,我听说,这个云姑娘人是好,就是太傲了,咱们菱乡的小伙子任其挑亦挑不上一个,这不十六了都还守着家里那个破药庐。
      嘘,小声点,云姑娘可对咱们好着呢,我们可不能不厚道。也是……
      弦商上前拦住两个妇人,收扇行揖,小生初来贵地,方才听着两位议论云姑娘的事,觉着这个云姑娘委实神奇,小生初至贵地人生不熟,又好结交善人,想着定是要见上云姑娘一面才不虚了此行。他本就生得好皮相,气度不凡,开口又有理,一笑,便是让两个妇人红了脸。
      他们相视一眼,我们这便去寻云姑娘,小书生不若待我们一道罢。
      有劳两位了。又是一揖,语笑嫣然,直看得两个妇人脸红心跳,心还道怕是下凡来巡视的仙人罢。
      喏,前边那个分药的便是云姑娘,小书生若是想结识,我们可相帮引见。妇人指着长长队伍前的那个黄裳女子道,弦商忙回无需麻烦,小生在此等一会儿便好。那我们先去取药了,妇人告辞。
      那日一别,竟已是三年。弦商勾了勾唇角,小姑娘却未有几多改变,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淡黄的衣衫,只是头上两个包子变成了如今的一个简单的小髻,上插素色木簪,淡色的唇一开一合。
      阿四爹爹,这药你记着每日吃一次就好了,休多吃了,吃完了再来待我要啊。那个阿四爹爹接过药点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些铜钿,云云啊,阿爹老是收你送的药弗好,这个是阿爹给你的钱,收好啊。
      阿四爹爹,小姑娘佯怒道,送给你你就吃,你身体不好,儿子儿媳又不在家,这钱你就自个儿收着,下次去街上买点自己想吃的。你要是再想给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就是啊,四伯伯你身子不好,这钱你就留着自个用啊。周遭有人劝道。阿四爹爹甚是感动,颤抖着收回了铜钿,你这孩子……
      弦商靠在墙上看去,小姑娘停下发药,小小的身子尽量踮高,抬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我云筠逸今朝在这边送药,不是为了大家能记着我的好,只是我自个儿想为云家积德做好事来的,大家不用感激我。至于铜钿,我云家这点还是负担得起的,大家不必在意,不必觉着欠了我人情。倘是真觉着愧疚亏欠了我,多去庙里给菩萨上几柱香,多为我云家祈祈福便好。
      有人道,那我今后定是会多去庙里,替云家上香。是啊是啊,大家开始起哄。
      那便多谢大伙儿了,小姑娘继续分发药包。
      弦商噗一声笑出来,小姑娘孤芳自赏,口是心非别扭得可以。好罢,你既是如此说,我便暂且信了。

      辛劳了一日,小姑娘疲乏地很,药包所剩无几,幸而这队伍没几多人了,回去还得将写下的药方配好给人家送去,一下又得忙活好几日了。
      “可是何病?”小姑娘打起精神抬头,却见眼前的人,玄紫衣衫,高冠博带,手中一把折扇浅笑盈盈。
      “你、你、我……”小姑娘脸又红,结巴起来。
      怎地见着他仍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方才的气势哪里去了?
      “口齿不清,面色潮红,胸闷气短,又是何病?”小姑娘在弦商的大笑声中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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