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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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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弦商听到前面走着的小姑娘低声骂道。姜公和庄王后并一干公子表示膝盖好疼。
怎地就惹到他了?弦商与小姑娘并排而行,手里还拎着几包未发完的药包。弦商调戏完小姑娘便站于一旁,待小姑娘红着脸发完药,又自觉地提议帮他拎东西,小姑娘亦不晓得回绝,颔首,脸上红晕不褪。
缓步行走在小弄堂,隐隐可以见着不远处的山上下落的太阳,天边云霞绚烂,阳光余辉洒满了整条弄堂,让这个古老的地方蒙上了一层薄纱。弦商不时转头看身边的小姑娘。小姑娘生得小巧,到他的肩还要低些,似这个地方一般精致,秀气,安静。小姑娘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弦商晓得,睫毛下面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长延,小姑娘亦只是抬脚提着青石板上多的石子,不敢抬头看他。
喵。不知何时脚边多了只黑猫,小姑娘兴奋地抱起小猫,阿黑,你怎地来了?阿妈来寻我回家吃饭嘛?
喵。黑猫又喵了一声,乖巧地趴在小姑娘怀里打哈欠。我就回去了,阿妈也真是的,我都十六了他怎地还觉着我会走丢啊。
弦商听着小姑娘和猫讲话,软软的声音软到了心里行。他想着,笑出声来。小姑娘瞪他一眼,脸涨得红红,笑、笑甚。我、我晓得、我是、是奇怪,可是阿黑、阿黑真真好听懂我、我们讲的话。不信、不信,你待其讲。
弦商又笑道,我信,怎地不信。
阿妈,我回家了。小姑娘站在大门口喊道,又转身看了看弦商,你、你要不要去我、我家吃夜饭?小姑娘低头抱着猫,忐忑不安。
好嘛。弦商亦不推拒,长腿一跨便是进了门。小姑娘似是没想到他会厚脸皮答应,愣了长延方跑进屋来。
回来了啊,来吃碗绿豆汤。云夫人端着个小碗从里屋出来,见着弦商许久没有反应过来,这位是……
弦商笑道,见过云夫人,小生弦商,又来叨扰了。云夫人脸色未变,将原是欲给小姑娘的绿豆汤摆在弦商面前,接过弦商手中的药包,是小公子啊,这么些年不见,竟长这般大了,民妇一时真真没认出来,还望公子海涵。这绿豆汤是小女朝头烧的,民妇方才用井水冰过,公子倘是不嫌弃便吃了罢。云云,你自己再去盛一碗,把这些药包拿下去。小姑娘哦了一声,放下猫去了后屋。
夫人客气了,那弦商便恭敬不如从命。他行了这么长延早是累了,而眼前的绿豆汤卖相极佳,又想着是那小姑娘烧的,心中欢喜,端起碗浅尝了一口。
好、好吃嘛?放下碗便看见小姑娘晶晶亮的双眼,原欲吐出口的绿豆汤只得缓缓吞下,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嗯。那、那你吃罢,后面还有的。小姑娘红着脸,小声说道,倘是、倘是不够,我、我再给你去烧。
够了,真真够了。他在小姑娘发光的眼神注视下淡定地笑着喝完了一整碗绿豆汤。弦商委实不爱吃甜食,总觉着那些甜甜的东西能把牙腻掉。如今小姑娘这一碗甜得不像话的绿豆汤喝下去,他却觉着,不仅腻掉了牙,亦腻到了心里。
第二日清早,弦商便匆匆告了辞,只住这一夜,怕是已乱了整个王宫。云夫人亦不多做挽留,送弦商出了家门,不见小姑娘。
也是,云夫人道,公子暂且稍等片刻。说完便进了屋子,留下弦商一人在门口看朝阳和煦。菱乡,几多好看。
公子,云夫人领着小姑娘走至他身边,这穷乡僻壤的也没有马车去皇城,民妇让小女带公子走到大街上,看有没有去皇城做生意的车子,好捎上公子一程,真真委屈公子了。小姑娘明显是刚刚困醒,大大的眼睛还迷糊着,软软地趴在云夫人的背上,别是一番天真烂漫。小女朝头起来便是这副痴傻样,说话也不拎清,过会儿便好了,不过这件小事他还是做得好的,公子不用担心。云夫人口里说着女儿的不好,左手却伸到后头温柔地抚着小姑娘的头。
不会的,倒是小生又要劳动云姑娘了。
哪里,公子又客气了。好了,云云,快带公子去街上,早点回家吃粥。哦,小姑娘应了一声,呈机械状往前走去。
告辞。弦商跟上小姑娘的脚步。
小姑娘原便不是个能言的,再加之如今是困醒后智商为负的状态,更不会讲话,倒是弦商,作为风流公子,自是晓得不少好玩的事和调笑的手段,一路上锲而不舍地挑着话题,不过每每说完小姑娘都只会嗯哦一声以示存在,任是弦商这种久浸风月场的人亦败下阵来。
再往前一步便是大街,弦商听到了喧哗的声音,而如今站着的地方,静谧无忧,和前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弦商停下脚步来,是不是不跨出这一步,他便甚都不用面对,忘怀于天地之间?
小姑娘早已走到大街上,见身边没人,不禁回头,迷蒙的眼睛不解地望着弦商。
无事,他终究还是跨了出去,逃避又有何用,命全是注定的。
弦商道,这里真漂亮。小姑娘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挂着花一般的笑容,他想,那定是世间顶好看的花。
弦商坐上驴车回到归安皇城,做回了姜国的小公子。
从府上的银库里取出铜钿,在皇城内开药铺免费给城民看病发药,开学堂供适龄儿童免费上学接受正规义务教育,并向姜公提了些许廉政勤民的建议,节省政府开支,用于建设公共设施,一时做了不少好事。那些酒肉朋友亦渐渐疏远开来,皇城上下一片叫好声。
有人问道,这小公子也及弱冠了罢,生得这般好,怎地还未娶亲,身边竟是连个女子都没有,莫不小公子好男风?好男风就是gay的意思。卖茶人道,净胡说。大丈夫有志于天下,心中抱负未有实现,何谈成家?再说,小公子不是还小的嘛。那人笑道,胡老头,看你也快四五十了罢,至今未娶,可是胸中抱负未有实现,郁郁难平?引得茶棚众人哈哈大笑。
你……卖茶人涨红了脸却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哈哈,还是那小公子生得像神仙,也非得讨个像神仙一般的娘娘,不然多对不起自个儿和观众啊,大伙儿说是不是?是啊,哈哈哈哈……小小的茶棚甚是热闹。
弦商掩着唇低低地笑着,他倒是从未想过神仙般的娘娘,老板,结账。
诶,收您六个铜钿,客官走好啊。卖茶人呵呵地看着那个少年,摇一把折扇,紫裳华服,笑得几多好看。
怎地,傻了,见着神仙了?方才那个人见卖茶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摊子门口,不禁打趣。卖茶人回过神来,收下桌子上的铜钿,喃喃道,还真真是见着神仙了。
老阿爹,弦商行礼道。又是你啊书生,老人一听声音便晓得,去见心上人了?弦商但笑不语。老人跳上驴车,腾出一边示意他上来。
这都快两年了罢,老人抽着旱烟看了眼身旁的弦商,你都从小书生变成了书生,换成别人家孩子都生了,你怎地跟心上人还没成呢?
是啊,不知不觉,都两年了。弦商每每不经意走过大街,便能见着老人在大街一旁喂驴子,搭着顺风车去了菱乡,第二日再搭着老人的车回皇城。小公子出王宫出城都是没禁令的,然庄王后规定,只得于外头呆一日,多呆了便是要禁足十日,庄王后亦是怕自个儿的儿子被人家拐了去。去菱乡又是做甚?其想着,或者当真如老人所说,去见心上人罢。其每每站于药庐对面的墙边,看着小姑娘给人家看病抓药,到太阳落山的辰光再整理东西关了药庐的门回小弄堂里的家。其从不出来见小姑娘,其总觉着自己的出现打扰了小姑娘平静的生活,像如今这般不是更好。也许其应该承认,其是真真喜欢上那个温暖安静的小姑娘了。
要是成了,记得叫上老头子去吃酒,休老头子给你们免费牵红线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场喜酒都吃不着。下来了,留心。弦商道,自是一定。老人驾着驴车走远,弦商自嘲地笑着,成得了嘛,成不了罢。
今朝的药庐里多了个人,弦商一眼便看到了。原不在意的,许是小姑娘请来的帮手,终究一个人忙不过来。只是愈看下去,愈觉着不对。那个男人帮着小姑娘抓药,煎药,小姑娘对着他微笑,还不时帮他擦去额上的汗,两个人在一起甚是碍眼。
云家的小姐可算寻着个贴心的人了。可不是,你看,他们几多般配,金童玉女似的。身边的两个买菜大妈笑道。
金童玉女金童玉女金童玉女……弦商只觉着脑子发昏,差几步便是要进了药庐。小公子,跟我来罢。侧头一看,竟是云夫人,便随着云夫人进了弄堂的屋子里。
“想必小公子也看到了罢。”云夫人开口,弦商却觉着顿时丧失了语言能力,几度欲言又不晓得说甚。看到了甚?金童玉女嘛?
“那个便是小女的未婚夫婿,我们和亲家商量着,择个良辰吉日便让他迎娶小女。小女也十七了,再不嫁怕是嫁不出去了……”云夫人感慨道。嫁得出去,怎地嫁不出去?弦商忽地想把一切全告诉小姑娘,只是告诉他便好。
云夫人又道:“小公子这两年来不时来看望小女的药庐,这些民妇全都晓得。小公子的心思便不能知晓十分,六分还是猜得出来的。只是小公子应该晓得,小女和公子差得委实太多,家世门第权势才识,便是公子应允娶小女为妻,怕是姜公庄王后也不会同意罢?再者,小公子,我以云云的阿妈的身份问你一句,你是真真喜欢云云,而不想借着云云,借着菱乡,逃避那个让你忧扰的世间?”
“我……我……”是真真喜欢云云啊,可是,可是,为何我又说不出来?
“小公子且好生想想,想通了便走罢。云云还小,不懂青头,想必小公子也不忍害了他。”云夫人摆着手走进了后屋,又留下弦商一个人。
浑浑噩噩地行走在大街上,弦商只思考着终究是不是喜欢,不留心被旁边摊子的小二拉了去,待面前放了一碗桂花小圆子方才回过神来。他想着,既是点了,那便吃了一个。好甜,牙腻掉了要。而这甜腻了的桂花小圆子偏生让他想起了小姑娘的那碗绿豆汤,不也是甜成了这个样子嘛,好像,较这个还要甜些罢,只是今后再没有机会吃了。心里想着别的事体,这桂花小圆子便一个个被他舀起吞下肚去,还不带嚼的。
吃完付了铜钿起身,只觉腹部一热,而后便是翻江倒海的难受。身边有人关切,他疼地无法讲话,只两眼一翻,世界再与他无关。
醒来便是在阊阖之外,他揉了揉腹部,半点不适未有,还舒逸得很,郁结于心中的气亦消散不见,整个人好似重生脱胎换骨了一般。再然后,便是他飞升成仙之后的辰光,弦商被封了弦商元君,不提也罢。
只不过过了五日,弦商觉着天界亦不过如此,又想到人界的爹娘兄弟姊妹,还有那个小姑娘,不晓得他们过得如何,便向天帝道明情况,要了申引下了凡去。
回至姜国王宫,弦商方才发觉自己的爹娘竟是白了双鬓,衰老不少。姜公见着弦商本欲痛打一番,却被庄王后拦下,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只得作罢。年老但风韵犹存的庄王后抱着弦商问他这五年何处去了,怎地寻不着了,弦商这才明白过来天界一日,人界一年,时不我待啊,开口解释道那日他在街上游玩,有位闲散道人见着他说其骨骼清奇,是成仙的好料,让他跟着他修行去。他原是不愿,却被道人打晕掳走,醒来也不晓得是何地,只得跟着道人修行,如此过了五年方能再回来。庄王后不情愿地问,那日后可还是要再去?弦商想了想道,不用了,今后便陪在爹娘身旁了。庄王后方安下心来。
又去菱乡,虽是成了仙,该六根清净了,可哪是能忘便好忘了的。那个药庐仍是开着却不见了小姑娘,弦商心道莫不是嫁了人随夫君搬走了,亦不无可能,便在菱乡闲闲逛着。昔年他早已将菱乡四方的风景看了个透。而今朝来,却见着山腰上铺满了从未曾见过的紫色的一片,一时好奇便上了山。
上了山方发觉这紫色一片的竟是朵朵小花,淡黄的花蕊,甚是雅静。见不远处树荫下有个人,便走上前询问,一看竟是昔年那个小姑娘。淡黄的衣裳,打着破旧的青竹伞,站于树荫下微微微笑。
弦商原便不敢跟小姑娘说喜欢,如今成了仙,晓得人仙殊途,更是绝了念想。他问小姑娘,这花可有名字?小姑娘仍旧似那时一般红了脸,只再不结巴道,此花名卿心,卿心我心。弦商甚都想起来了。想起了小姑娘的结局,想起了这不过是他的溯世。所为溯世,便是追溯之原世,虽不好改变现世,却可于溯世中完整原世未完整的心愿,了却余生。他此番前来,便是为此。
弦商心疼得厉害,面上却轻轻一笑,折了身旁的一朵小花,戴于小姑娘的发间,“便是卿心,既为我心。”小姑娘莞尔,真真待卿心花一般好看,道:“不忘我心,永记卿心。”
不忘我心,永记卿心,此生再不负相思。
多谢。
蓝光隐,逆转停,几多缘生缘灭。
我收回仙灵,溯世轮台便仍旧照着既定的轨道无怨无悔的转动着。
走、走罢。白夜行抚着我,红了眼,颤着音,阿、阿陵,弦商他、他……我停下,轻轻搂住少年,抚着其的背,会好的。
弦为琴,轻抚,鸣之音,透人心;商,西方之音,物哀也。
弦商,琴绝,不过是注定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