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广记》禾少

22、第二十一章

　　收到黎木派仙鹤遣送来人界的加急信笺后，粗粗看过一眼便觉晓得要坏事，幸而那几日酒全喝完了，便向老人告了辞，唤过白夜行匆匆赶往天宫，不想仍是晚了一步。
　　我平日里逍遥惯了，不曾好生端详过天宫，然亦晓得天宫是天界威严之所在，庄重不可侵犯。而今朝到天宫的辰光，却开始觉着天宫从未如此端庄过。金钟鸣过三声，各神仙应是到齐，有仙官见着我便通传道：“广陵上神到。”白夜行原不好再进，只被我牵着手且心里行终究担心弦商，亦顾不上许多。
　　素来宽阔的正殿如今左右两排站满了仙官，神色各异，却终究缄口不语，不敢多加打探。正殿之上高高坐着的，仍旧是天帝。而正殿之中所跪，那个仙灵散尽，头发披散，衣衫褴褛，腰杆子仍挺得笔直的，便是弦商。
　　可还是昔日那个衣着华贵，墨点眉目，挥一折素扇谈笑风生的纨绔子弟？
　　没理睬那些行礼的一众仙官，我带着白夜行径直走至弦商身侧，方才发觉他不止衣着破烂，身上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暗红的血凝于其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为可怖。偏生他还毫不知觉似的，冲我们轻轻一笑，“上神，昼景，你们来了。”带着喑哑的声音一下惹怒了白夜行，他赤红双目，死死盯着天帝，被我扯下只得隐忍不发，咬下唇安抚弦商。天帝亦是觉察到了敌意，已是不满，我便上前一步将他二人护于身后。天帝见状便不再多言，只道：“想必上神全晓得了罢。”
　　我微微颔首。
　　“区区凡人修成的小小元君便敢下冥界偷偷逆转溯世轮台，还妄图抗拒天兵天将的逮捕，根本没有将朕这个天帝放在眼里，这是要逆了天了啊，如若不惩，天界威严何在，朕该如何向冥界之主交代。”
　　我在黎木的书信中不过晓得了弦商逆转溯世轮台，惊动六界，委实严重。
　　溯世轮台乃冥界至宝，轮台动便是转动了六界各个生灵的死生轮回，如若逆转溯世轮台，溯世者原世死生皆可逆；倘是能逆转了轮台，半途又法力不够，将只会是万物无序，六界大乱。这溯世轮台有如此大的法力，自是少不得觊觎，从古至今不晓得几多法力高强的人妄图逆转，却一个没能逆转成功。冥界便也闲闲处置，随处找个地放了。未曾想如今竟仍会有仙人愿耗尽仙灵去逆了轮台，如此说来，那些未能逆转的不过是未用上心罢了。再说弦商拘捕，那他这一身伤莫不是……
　　“上神莫要这般看朕，弦商元君乃上神挚友，不是他自个儿要回来，天兵天将又怎好奈何他。他这一身的伤不过是他跳进溯世轮台的辰光所受，好得仙灵不够，溯世轮台将他逐了出去，未有酿成大祸，轮台并未大动。溯世轮台本便不是好物，其既是耗尽仙灵，还欲完整溯世，却是妄想。”天帝的语气满是嘲讽，我从未如此生气，你特么再这么说我兄弟一句你试试，看了看弦商虚弱的模样，如今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只得隐忍不发。
　　“上神，昼景，”弦商顶着张惨白的脸用玩世不恭的语气说着话，“我没事，是我自个儿不自量力了。诚意这种东西，在天界怎地会有？我想啊，倘是我上几世没有做那么多好事几多好，倘是我这一世没有吃那碗桂花小圆子几多好，倘是我不曾成仙几多好，若我今生未曾遇着他，几多好……”
　　“啪嗒……”正殿一片寂静。
　　“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其抬起龌龊的双手欲将脸上的泪水揩去，无奈愈揩愈多。白夜行再看不下，拦住他胡乱揩拭的手，眼眶红红，“休揩了休揩了……”
　　“吾相帮伊，”我话一出，原便寂静的大殿更是连呼吸声全无，“逆转溯世轮台。”
　　“上神此是何意？逆转溯世轮台可并非小事，倘是弄得不好，便是会造成六界大乱，上神竟还想帮着其。如若因着上神待其私交不予严惩，天界威严何在，朕又该如何待冥界之主交代。”天帝很是不悦。
　　我无心睬他，只注视着弦商琉璃般透亮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吾相帮伊逆转溯世轮台，不过之后伊将困于轮台，永世不得超生，可情愿？”
　　弦商竟半分犹豫亦未有，“好嘛，还是你懂我。”依稀是那纨绔子弟的腔调。
　　白夜行身子颤抖，却亦未加阻拦。我们晓得他放不下，只是不曾想，他竟会重情至斯。弦商并非他表面见的那般轻浮，他有自己的价值观爱情观。曾经有一个女子为他付出青春，为他折了半生阳寿，即便他不曾记得那个女子，他的价值观爱情观仍促使他去报答那个女子。或许不是爱情，或许只是感激，横竖一个结果，他愿意为了这件事付出一切。这一切，并不需要那些别人去理解。
　　倒是天帝皱眉道：“逆转溯世轮台，拘捕天兵天将，或念在其是上神挚友份上，剔除仙骨，删掉仙籍，打入人界，永世不得成仙便罢……弦商元君，你可悔过？”
　　弦商笔直了腰杆，丝毫未有畏惧，“无悔。”赌五毛钱，这是小流氓讲过的顶认真的一句话。
　　“哼，那便按上神的意思，囚禁弦商元君于溯世轮台，永世不得超生。众仙家回去罢。”天帝拂袖而去，各神仙按秩序退朝。
　　弦商拒绝了白夜行的搀扶，抖缩着身子缓缓站起，冲我淡淡笑道：“广陵，你且容我回去换身好的衣裳，怎样讲，都是最后一次了。”转了身，一步一颤，出了天宫。
　　“阿、阿陵。”白夜行的声音颤颤已是带了哭腔，双眼红肿，甚是可怜。我伸手抱住他，他便窝在我怀中低声哭泣，恣意的泪水沾湿了青衫。这是我养他至今，他哭得顶惨的一次，终究是个少年。而少年，如今不过是你人生伊始，今后会有更多你无法承受之事，无法理解之时，身边的人都讲一一离你而去，便是我能守你一世平安，你心里行又怎样？那辰光，你又该如何？

　　少年玄紫长衫，峨冠博带，佩环鸣弦，锦书素扇，仍是一个纨绔子弟，“好嘛，又这么看我，莫不是本公子真真风流无双，魅力难以抵挡，哈哈哈哈~”
　　白夜行调整了心态，亦不悲戚，扯开话题：“你这扇子……”因着他平素便爱拿着把扇子装十三，我便未多注意，听得白夜行一说，才看了眼他手中的折扇。弦情逸商，愈看愈像，这不是……
　　“哈哈，被你发现了。我还在想你们两个会是谁先发现，竟然是昼景，本来还以为会是广陵的，广陵，你不行哦。”他将扇子摊于我们面前，“这扇子便是广陵给我提的那把，大的那把拓好匾牌后便被我变成把小的收了起来，原是想藏着广陵上神的墨宝等过个千年万年后升值，谁想知今朝……哈哈哈哈，不说了，多说无益，我们走罢，误了时辰可不好。”
　　弦商摇着扇子闲闲地走在前头，不时还对天界诸物事评头论足一番：“想我来天界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却还未好生逛过这天界，诶这扶叶庭廊不错，顶上面是四十九天罢？我没成仙的辰光世人都说神仙好，哪般好呢？餐风饮露好，长生不老好，法力无边好，随心所欲好，我那辰光听着是挺好的。待我自个儿成了仙方觉着，呵呵，好个毛线。餐风饮露，原始人类全吃得都比这个好好不好；长生不老，就是得寂寥一世；法力无边，还不是有神仙比你更厉害？随心所欲，那些仪轨是用来观赏的嘛，天兵天将是摆设嘛，天界是吃撑了嘛？若说天界好，那也不是没有的，打个比方，在天界能看得到人界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各种事情不一样的版本。你们晓得我为什么开弦商楼嘛？因为太无聊了，我能做的，就只有把八卦传播开来。你们晓得我为了开弦商楼向天帝承诺了什么呢？天帝说要开弦商楼可以，不能将他和二十三天那些仙娥调情嬉戏的事传开来，我咬牙应下了，可是那种有八卦不能说的痛苦你们晓得嘛？……”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卧槽这个辰光你不是应该苦大仇深嘛，你不是应该愤世嫉俗嘛，你不是应该好难过啊好难过啊难过得要死了嘛，你在这里这么欢快地吐槽是怎地回事啊，你多照剧本练习练习再来好不好。
　　他忽地停下，抬头仰上，脸上带着慈悲的笑容，“我飞升后见到的第一个建筑，便是它了。”走过去欲抚上阊阖的牌柱，司阍仙君却上前将他拦下。我上前点头示意无妨，两位犹豫些许便放行了。
　　弦商触手抚上牌柱，莹白无瑕，庄重不许玷污，便是天界的颜色。
　　“走罢，”弦商走出阊阖，望着阊阖里的我们笑道，“该上路了。”

　　一路下冥界无语。
　　至冥界，那冥界主率着冥界重臣端端站于溯世轮台前，想已是恭候多时。冥界主从头至脚一身黑袍，连头上都罩着黑帽，见不真切容貌，我估摸着许是为了烘托冥界灰蒙蒙的场景和冥界主神秘的身份。想人家出来站立迎接已是礼数做足，我亦不好强求人家摘下帽子出来见见，终究不是升国旗国家领导人来巡查等国家大事。倒是那个溯世轮台，冥界入门不远处黄泉旁边摆放的那台大型水车便是，边上既无看守亦无警示牌，真真放得随意，亏得弦商能认出这个破旧的大水车便是冥界至宝。
　　冥界主低头携重臣行标准礼，“上神安好。”我待他交通不多，只晓得他的身份是鸿蒙之初便被定下的，待我一样的辈分，倘是说年纪，应亦与我无异，而他却对我行礼，我自是不好少了礼数，拭袍作揖，“冥界主安好。”从云袖里掏出颗月白珠赠上，“有劳了。”不要问我这颗珠子是哪里来的。
　　冥界主一见月白珠，黑洞洞的帽衫里射出两束光芒，口里却矜持道：“原便是冥界分内之事，又怎须得上神送如此贵重之礼？”
　　我怎晓得这个冥界主如此麻烦的，送个礼还要推辞一番，只得拿出恭敬的姿态道：“此事真真麻烦冥界主了，倘不是冥界主松口，想必便是天帝同意，亦不会如此轻易便下了审判。”
　　冥界主方才收下珠子，又看了眼弦商，似是惋惜，道：“本若无此事，弦商元君诗情横溢，不久定是天界的重臣栋梁，而如今这一去，便是……弦商元君，可是真真想清爽了？”
　　弦商收了扇子凝色道：“多谢陛下关心，弦商一介小仙，区区凡身□□，自是比不得陛下所言的天界栋梁。天界自有人才，少了弦商一个，六界依旧如常，而他若少了弦商……”不再话下，冥界主便顺着感慨弦商元君真真是个情深之人。
　　冥界主在溯世轮台四方设好结界便告辞率重臣退下。他道是倘不设结界，溯世轮台逆转，轮台四处均好见着轮台内溯世的情景，设了结界便只能原是结界内的人见着，且能感溯世人之感。真真难为他如此上心了，我再声谢道，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弦商和白夜行退于一旁等着，我闭目起咒，斥仙灵于轮台。未多辰光，便听见大水车的木轱辘与木转轮摩擦所发出闷闷的声音，古老陈旧，一不留心便是要坏掉了。睁眼见着溯世轮台已慢慢向后逆转，原不起眼的木质轮台被幽蓝的光包裹，异常圣洁，怪道是冥界至宝。轮台的横截面回旋着逆时针转的轮涡，多看几下便是要将人吸进去。而弦商手里握了折扇，正对着我们站于轮台前，翩翩佳公子，一开口又是不正经的样子：“想我在人界，堂堂姜国公子，人家追我捧我还来不及，到了这里，倘不是我锲而不舍地去四十九天拜访还勾搭不上你们。呵呵，到头来，却也只得你们这两个真正的朋友，就算是矫情，我也还是得说一句，广陵，昼景，谢了。其实，有你们这两个朋友，够了，真的。”他笑着转身，跳入了轮台。
　　“弦商！你永远是我们顶好顶好的朋友！！你要永远记得！！！永远记得！！！！”白夜行冲至轮台前大喊，直至见着玄紫的衣角湮没于逆时漩之中，掩口，泣不成声。
　　我心底柔软起来，冲其微笑，是啊，永远，顶好的，朋友，此生，一次。
　　为朋友，挚友，逆天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