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广记》禾少

18、第十七章

　　听别人家讲，弦商楼近日来了个花旦，那眉眼，那腰身，那唱功，啧啧，怕是六界都寻不着第二个了。云杉虽本质是个吃货，却未有抛弃过八卦大神，关于天界好玩的事从来是无所不知，他说他要去看看荇芜宫新来的那个花旦，带我去亦可，不过我不好将这件事体告诉黎木。我原也不热衷此道，一句戏文能藏着好些个典故戏子眉眼一弯能溺死个人，委实不是我这个流氓的调，然少了小火鸡的荇芜宫委实无趣，日日无所事事如此不好，我终究答应了。
　　沿着扶叶庭廊走下四十九天至十五天弦商楼，一路上云杉嘴里不停地磕着各种不同种类的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食。他初初见我看还挺不好意思，挠挠头发问我要不要，不过只好要一点，他自个儿还不够吃，我极力忍着想拍死这只吃货的冲动，保持我上神的风度回绝了。

　　你可晓得，天帝终究有几多私生子女？你可晓得，住在四十九天的终究是何等神仙？你又可晓得，创始神为何消失地无踪无息？来弦商楼罢。天上的地下的，魔界的天界的，存在的虚无的，无论是什么你想晓得的，只要在六界范围内的，十五中天弦商楼满足你。我是弦商，我为自己代言。
　　本仙甚是蛋疼地看着弦商楼外的镶金广告。弦商楼为弦商元君所建，讲起来，我待这位弦商元君还颇有渊源。
　　天界多的是神仙，多的是天生的仙人，凡人修成的神仙掰掰指头便能数出来。休要道是天上掉下颗金丹给吃了便能成仙，那是积（踩）了不晓得几多的功(狗)德(屎)。而这位弦商元君便是一个积了几多功德的凡人。那辰光，天界上下全传遍了，说是又出了个人吞下金丹飞升了。人修成神仙，千百年不过能出个一二，委实稀罕。小火鸡听了便非得缠着我去看那个吞了金丹的神仙，我扯不过他，寻了个东西正欲拜访，他却是自个儿上了四十九天。
　　弦商元君终究前半生在人界呆得长延，据说他飞升前是姜国的小公子，一身玄紫华裳，一把锦书纸扇，挥钱如水，交友无（下）限，活生生便是那些个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我原道是他不过一个沾染红尘，市井俗气的小民，不曾想这个弦商元君，竟是较一般仙人更似仙人。红尘越而不染身，市井过而不沾气，少年非凡脱俗得可以。
　　弦商一见我便收起手中的折扇，浅笑淡然，行大礼道：“广陵上神安好。”我点头示意安好。
　　他复扇开扇子，调笑道：“人界虽不曾听闻上神，天界可是遍传上神风华绝代，此生得以一见上神真容，便是让本公子，弗，小仙死亦真真无憾了。”
　　我听着嘴一抽，果然人不可貌相，你一开口便真真负了你这般脱俗的容貌，你这般地痞流氓调戏良家××的节奏是怎地回事，如今见着我你好去死了。
　　他便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微微摇着折扇，带来几阵小风，天界不热，真真不热。
　　后来，后来他就勾搭上我了。我作为一个本质是小流氓，外表亦是纨绔子弟的上神自是很自然地便接受了他，那辰光小火鸡还是只小萌鸡，未有进化成形。说来也怪，小火鸡平素也不爱搭理别人，可就是喜欢听弦商讲人界的事体，他亦乐得日日跑上四十九天来讲他在人界生活了二十六年来的见闻。日假长延了，我觉着这弦商元君委实是个精分，外表看着是清新脱俗，话语是地痞流氓，感情又是文艺忧伤，做事便是又一副精明细算的样子，待他相处得时时保持警惕，免得一不留心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好罢，我是被卖的太多了。弦商楼便是他卖了我的产物。
　　那日他来寻小火鸡，确切地说是来寻我。他待小火鸡讲完他在人界的故事，而后便寻我给他的扇子提上几个字。他那把扇子该是他身上最低调的东西了，华绸竹骨，一个字没有，真真算得上是一尘不染。我寻思着，他这么人罢，骚包风流，拿出一把白面扇子来委实不是他的风格，便点头应下了。临写之际，他竟拿出一把大得了不得的白面扇子，我挑眉看他，他解释道上神难得留下丹青笔墨，自是要写个够本。我问他写甚，他说随意。我斜眼看他，华绸珠琛，富贵得可以，墨笔一挥，扇面上便留下了四个字，弦情逸商。写完，他嘴角抽抽了下，而后看着墨迹未干的扇面道上神真真豪放不羁。我摆下笔，见他皱眉不解，好生奇怪。还是小火鸡问何事，他道上神豪放不羁，他真真认不全这几个字。我稍稍提点一下，道弦情逸商，他连声谢过，待墨迹一干便匆匆告辞，委实奇怪，平素他都是蹭了饭方走的。
　　又过了几日，听说十五中天要开个弦商楼，吃酒谈天八卦唱戏，怎地娱乐怎地来。小火鸡听着不乐意，这弦商楼分明便是弦商元君那个小流氓开的，弦商跟他关系这般好，开店怎地好不叫他。我原还好奇天帝怎地会同意让神仙在天界开这种地方，倘是弦商做的，那一切便讲得通了。凭他的本事，一切皆有可能。
　　弦商楼开的那日正是八月初一，小火鸡气冲冲地扯着我前去拆台，不想一到十五中天却是被那个场面震撼到了。那真是人山人海，彩旗飘扬，弦商元君今朝换了身紫藤色的衣袍，满面春风淹没在弦商楼门口，亏得本仙身量高挑，不然还真真寻不着那个小流氓。
　　本仙捧着小火鸡穿越人群，冲至他眼前，正欲质问，不想他一见着我笑得更是恣意，带着敛袍行礼，竟是较初初见我还郑重。本仙眼皮子一跳，事出蹊跷必有妖。果然，小流氓张口，“小仙等恭候上神多时。”清亮的声音似是传遍了十五天，众仙即刻屏气凝神，瞪大眼睛看我这个四十九天的上神。妈蛋，老子有社交恐惧症啊，老子还没地得下过第十天以下的天界，这么多人看着老子老子会脸红变结巴的啊喂。
　　小流氓仍是带着出尘的笑容，然在老子眼里他就是在贱笑，你给老子记着。
　　既是当着这么多仙人的面，我自是不好拂了他的脸，领导话唠模式开不启，那便自动冷艳高贵模式，面无表情地冲着众仙点点头。而后小流氓又和众仙行礼，道这弦商楼可是我这个上神荣誉赞助的，门牌匾是我的墨宝，今日开张我又亲自到来赚人气，众仙不给亦得给足面子，众仙见过我这个真上神之后自是深信不疑，承诺日后定会多多捧场。
　　老子方才站于外围，只远远见着弦商楼的牌匾是古体极书写的，字迹道是和我挺像的。倘若要说我的字，我写的辰光还是认得的，要是长延不去看他，我便不会记着我竟然还写过这么些字，字迹亦不认得，待人家挑明这是我写的字，我还要花上好些辰光去认方能认出。只一眼这牌匾写的甚亦不清爽，原还生疑小流氓哪里来个会写极书的基友，今后定是要见识见识。如今站于门口，抬头一眼，卧槽，弦情逸商，不正是那辰光老子给小流氓的大白面扇子上提的四个字，我说那么大扇子他之后要做何用，感情他是用来做牌匾了。
　　一番寒暄之后，小流氓便引着我这个荣誉赞助上了雅间，还让人吃好喝好。
　　小火鸡很生气，我亦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小流氓却没有危机感，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摇起他的扇子解释道，正如他方才在门口说的，我今后便是这弦商楼的股东，分红自是不少，倘是小火鸡想听六界的趣闻，来此处亦是免费。小火鸡便很不争气地妥协了，我狠狠瞪他一眼，继续生气。小流氓又解释将弦商楼的事瞒着我委实不对，不过他只是不想让我劳动，我身为上神日日都有不晓得几多的事体要忙，如此件小事自是他代劳即可。
　　妈蛋，你日日来四十九天你哪只眼睛见着我身为上神有不晓得几多事体要忙了，你这完全是先斩后奏好不好，老子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啊喂。你敢说你没算计我，先是让我题字，而后四处散布消息弦商楼要开张，料到我和小火鸡定会于开张之际寻你算账便来了个顺水推舟，利用我的社交恐惧症让我在众仙面前百口莫辩而后弄假成真，如此一番老子便真真成了弦商楼的荣誉赞助，交友不慎啊。
　　果然是比鬼神更可怕是人心嘛，呜呜，六界好可怕，小明我要回家。
　　小流氓见说不通我，亦低头心虚起来。我晓得，小流氓身为一国公子，宫中的纷争黑暗自是不少，然而，少年这不是宫斗文啊，请不要把你在人界争权夺利的那套拿上来演啊我这点智商受不住的啊。
　　我伸过手揉了揉小流氓低下的脑袋，毛茸茸的，语重心长地说：“没有下次。”小流氓即刻眉开眼笑起来，而后便是殷勤地帮我夹菜。少年，年纪轻轻便如此城府可不好，你晓得作者写这段根本不属于本文文风的东西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智商现在又少了多少嘛，倘是他因着写这个脑细胞全死光了变成脑残而后给我个BE那辰光我会有几多惨你晓得嘛，你不是主角你不晓得，我看你之后还算休出来了。
　　弦商楼开张之后，小流氓日日全忙得很，要满六界的飞采集弦商楼说书的素材，亦是因着内疚，自不会多飞上四十九天来。不过若是寻着好物，他便会飞上来赠与我，想是弥补我那受伤的心灵，我亦欣然收了。
　　来弦商楼原是想着小流氓，那弦商元君飞奔于六界，没空来搭理，我方安了心。不想一进楼便见着个玄紫身影，颇为得意地扇着扇子，一口白牙冲我笑道“上神”。
　　今朝的黄历上写着不宜出行是罢。
　　云杉倒是热情地和弦商打着招呼，让他开个后门，给我们占块好地。小流氓一听想是心里通透，笑着道了声自然，亲自领着我们上三楼正中间的一个屋子。打开里面的门便是一个阳台，正正对着戏台，旁边又未得别人家窥看，委实是个好位子。小流氓道这三楼平素便是给那些高阶位的仙人留着的，今朝我来了，便是天帝也得让，空了一层又算什么。
　　又把人界纨绔子弟那套拿上来，一视同仁不会啊，阶位高便了不起了啊。
　　我没睬他，只点了点头，而后无奈地看到云杉正霸着桌子，尽力往嘴里塞着点心。这货我不认得他。
　　听了一段书，那个先生讲来讲去亦不过是那些个写烂了的故事，委实无趣，我便打起哈欠来。眯眼小瞌一会儿，发觉弦商仍未走，正端端吃着茶，亦没多想。整个弦商楼都是他的，我怎地管。又过了半晌，听他得他道“好戏开始了”，那鼓点一敲，老子的瞌睡全跑掉了。云杉也明显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震响吓到了，糕点不留心咽在了喉咙里憋得他红了脸，他只得拼命给自己灌水。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台上绣红衣裳的花旦浓妆艳抹，水袖一甩，眉眼一弯，便是一个词未唱，亦是让人酥了大半。只是，这身形怎地跟小火鸡这般相似。
　　檀朱小口轻启，便是那一纸戏文。
　　因着我听不大懂，便只盯着那个花旦。愈看愈像，只那个花旦身上却未有小火鸡的气息。小火鸡，也不晓得小火鸡跑到哪里去了，中二的少年真真不可理喻，做爹好愁啊好愁啊。
　　弦商见我盯着那个花旦便给我说戏道：“这折戏说的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他吃了杯茶摇了摇头，“便是老矣又如何，有爱足矣。上神觉着如何？”
　　我自不是那般狭隘之人，关于情爱这种事体，喜欢上了自是，何必多加限制，“嗯。”
　　戏演到末了我是看懂了，那个红衣的花旦竟是欲离开，再不见那个老君。我真真急了，想起我那段忧伤的初恋，还有那段没开始便被逃避的恋情，离开，离开你妹啊，离开了便甚全见不着了，一时冲动飞到台上阻止。台下一阵喧哗，不过一见是我亦不好多话。那个花旦见着我一怔，而后掩面欲走。我攥住他的手腕，对上他的桃花眼挽留：“留下来。”
　　他拂下我的手，掩面道：“便是无情，留有何用？”倘若此刻我还不晓得你是谁我便真真是傻×了。可现今当务之急是留住你，便是你们联合起来诓我我亦认了，心一横便道：“何人曾道过无情？”
　　他桃花眼弯弯，便是水袖遮半面亦是挡不住那些个粉红泡泡，卧槽，粉红粉红的少女心啊。
　　“当真？”
　　“当真。”我眼一闭，而后觉着眼前全是片阴影，身体被紧紧抱牢，眉间是湿润的软软的感觉。
　　“嗷嗷~”台下的观众起哄，接着有仙人疑问：“那不是上神他儿子小上神嘛？那不便是……”
　　老子这便是在天界众仙面前出柜了嘛，还是跟自个儿儿子。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小火鸡蓦地在我耳畔说道“抱紧”，我只觉着身子一轻，飞出了弦商楼。老子是神仙啊，老子亦会飞，你翅膀硬了了不起啊，还有你这个公主抱的姿势真真不对啊喂。
　　见云杉气喘吁吁地追到了弦商楼门口，我过意不去，终究是人家带我来玩，这阵势不用看分明是要抛弃他了，想想便冲他喊了声“吾弗会待黎木讲”，他倘是问起我再告诉他亦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