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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小火鸡,嗯,便是白夜行,白夜行这大名叫着不甚亲切,我在心里仍是叫他小火鸡。小火鸡破壳已是好几百年,粗粗算来,他竟也有一万岁了。黎木曾问我是否要摆个万岁筵席宴请众神仙,我想了想,还是不办了。小火鸡是我儿子,我待他好,他心里行晓得便好,现给让人家做甚,再说,本仙是位很低调的神仙,反对奢侈浪费腐败。
      小火鸡破蛋之后我再次向他提出困摇篮的建议,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我怕困觉时一不小心就把他给压扁了,他这会儿几许小。小火鸡鄙视地拒绝,便是我自个儿睡死了他也不会被压扁的。我想着小火鸡虽小,每每窝在头颈央里总会特别舒逸,便亦不再争论。
      养儿子委实是件麻烦事,幸而我儿子乖巧,不怕。
      小火鸡有事没事便会缠着我带他飞着玩。我思量,许是小火鸡的翅膀太小毛太少这会儿还飞不起来,然蔚蓝的天空又是他们鸟类永远的向往,每每见着他看向天空那渴望的小眼神,心便软了,也便也由着他,反正我这个上神也没甚事做,四处飞飞巡视一下民情增加亲和度号召力亦是极好的。
      原本四处飞飞也是没事体,偏生小火鸡还喜欢花花草草木木,飞至一处见着喜欢的便是非得要我去挖了小苗子回四十九天种着。我亦没办法,挖便挖,四十九天空着也是空着。

      飞至人界,见着了江南城。那辰光江南城便待之朔讲的一样,不过是个围湖而建的小城,人烟稀少,半点看不出今后的昌荣。小火鸡又看中了江南城中的浣花树,老子便只得任劳任怨地下去采小苗子。
      浣花树长得不高,倘是活了,便能生好几百来年,直至最后一年方能开出满树殷红的浣花,好看之至。小浣花树的苗子不好寻着,江南城里的大都是弱病残,我都快寻了一日还没寻着个健康的,天都快亮了,小火鸡亦不晓得跑到何处去玩了,其如此小,被人家踩扁了怎地办,那会儿真真不该同意让他一只小火鸡跑出去玩的。
      如此边走边想,又转回到了枔湖。枔湖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真真是个湖的样子。我在湖边立了一阵,能透过清盈的湖水见着湖底的鹅卵石,几尾小鱼在水草间快活地穿行,自由自在。我一时没想开,衣裳都没脱便跳进了枔湖。
      卧槽,好凉。装忧郁估计错了开春湖水的温度,这枔湖刺骨的冷,把老子冻得直哆嗦,呃,我忘了我是神仙。打个激灵,既已是在水里了,一下便上去很是没面子,好得游着游着便暖和了。
      我在水里游着,愈游愈舒逸,便开始幻想着其实我原本是一尾鱼,不留心吃了小明掉在池子里的金丹,便成了神仙。
      小明。
      小明,你不喜欢我你跟我讲一声,待我想开后不再缠着你便好,你作甚要藏到一个任谁都寻不着的地方呢?小明,你终究是在何处呢?
      算了,不想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朝天,每每想到小明这段忧伤而美好的初恋便黯然神伤,当做不在乎,心里行却是弗舒逸得要命,作孽啊这是。
      游了长延,睁开眼睛,金乌还未升起,天已是亮了大半,湖面上浮着的那层薄露亦是快散尽,朦朦胧胧能描绘出江南城精致秀气的轮廓。再下去,怕是人类全要起来了。我浮出水面,深吸了口朝头的新鲜空气,施个仙术弄干湿透的衣衫,却发现湖边已有了几个人类。没有办法,只好使了隐身术隐去身形,他们应是没发现我,若正常人类看到一个人在湖面上走早该吓着尖叫“有鬼啊”了。
      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看满江碧透,鱼翔湖底,我忽的来了兴致,开口吟唱上古的祝词。这祝词还是昔日小明教我的。
      那日他得了空来弥园待我玩,午半日的阳光和着清亮的鸟鸣声催得我昏昏欲眠。我趴在他怀里,由他顺我松散的头发。
      “汝可是会吹笛子?”虽说他是小明,声音也是好听,但是我仍然好恨别人家在我快困着的辰光问我话,便敷衍地“嗯”了一声。
      “吹给吾听,好弗?”他抚着我的头发,舒逸得很,我又哼哼两声敷衍着认了。
      他将我扶起来,抬起我的头正视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次:“吹给吾听,好弗?”
      这次我便是不想醒也要醒了,睁大眼睛望他。我记着我讲过,他的眼睛里可以包含万物。我喜欢他,自是希望他眼里只得我,然他是始神,创始的神。他所要顾及的事体太多太多,须得包容的事体也太多太多,他眼里不可能只得我一个。而那辰光,我在他的眼里只得见着一个青色的身影,那是我。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我两次。
      怔忪间,我点了头。
      他松开我,笑道:“吾弹琴,汝能跟牢吾嘛?”我道:“伊先弹一遍,吾应能跟上伊。”
      他摊手,变出一把须臾木弦琴,檀朱的琴身上雕花笼木,琴轸尾结着穗禾流苏,“好。”话毕,便低头扣弦挑琴。
      流云抚暖息,轻风浅曳兮。须臾来往息,浮生过而兮。魂灵剔透息,重生明兮。他停下弹拨的指头,道:“可否?”
      我不情愿地取出我珍藏的小竹笛,小明却拿出一管青色竹笛递于我:“此乃千年广陵修竹所做,从头至尾,只一节,音色甚好,汝收着罢。”我接过竹笛,心里行不住腹诽,原来小明也有帮别人家取名字的癖好,还是这种便宜名字。然而这竹笛委实是好物,头尾匀称,青碧细纤,对于唇边一吹,丝音柔然,幽浅漫兮。点头示意可以,复而弹奏。
      香焚琴暖,烟渺笛远,音灵声凉。他蓦地开口吟唱,我一时愣住,不知觉停下了唇边的竹笛。他的声音原是轻绵婉转,飘浮空灵,配着那调子,竟是无端的凄凉。
      “怎地哭得?”回过神,他站于我面前浅浅地笑着,用白帕子揩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眼泪。凄凉之至。
      我扯住他的手道:“为甚?”他仍是浅笑,宽容万物,却是无奈,“吾作的祝词,原是想为祭天吟唱的,然吾怕没几多辰光了。”
      我晓得。创始的神并非他其一个,然而为了六界,他们付出得太过多,失去的太过多,创始之后便一个个离去,余他孤身至今,只他也不晓得可以留到几时。他为他们作祝词,望他们归于安息,其音迷殇,光华流仙,而如我这般的小神仙亦是被深深地震颤。可我终究觉得是他想太多了。
      末了小明写下祝词让我自个儿琢磨,我也没睬他,反正有他,祭天吟唱一事还轮不着我。也确实,创始神早是不再了,还唱祭天的祝词作甚。便是要祭天,亦要跟随时代的脚步改作新祝词,那个小明作的那个晦涩难明、威慑魂灵的祝词,早便用不着。
      只是没有想到,我竟记住了那个听过一遍的祝词,如今还能吟唱出来,委实神奇。我那辰光却也不晓得竟会有个有仙缘的书生——便是之朔——好看见我,倘是我没有装文艺,之朔也不会入魔界,不一定,再积一世功德,其便好入了仙籍,成个小神仙。
      也罢,谁又好料得着。
      不过,我绝对没冲他那般恶心的笑还向他走过去,这货一定是自个儿脑补过剩了。
      再去江南城时,见着那个书生死于未完工的四分之一的青堤,晓得事体原委,说不感动是假的,然我也没有办法。我是神仙,神仙也有自个儿的仪轨,须得按着仪轨办事,半分推诿不得。书生的尸身应是被大魔王救下,我只将他的衣衫待青堤融为一道,修成了这青堤,便算圆满了书生。
      本仙满意地看着种好的浣花树,问小火鸡道:“如何?”小火鸡扑扇着小翅膀,张着喙围浣花树转了一圈,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道:“老爹,这树几时开花?”萌点得我都要化了啊。
      我蹲下,将他捧于手心,抚弄他的红毛道:“伊否是晓得?”小火鸡道:“倘是用仙术护其长生呢?”
      “弗好。”我摇头,“生长几百年,等得便是那一树花开的辰光,其一生亦止于此,我们终弗好改变。”
      小火鸡歪脖,似懂非懂:“便是讲,万物有序,天道有常,全不好改变了?”
      我颔首,亦可以这般认为。
      小火鸡又道:“我不信。吾命由吾不由天。”呃,我不记得有给他玩过仙四。

      小火鸡喜欢和筇桑后院的灵兽一道玩,特特是那只朱火鸟。每每其欲去寻他的小伙伴却是不忘拉上我,我原想着去便去,刷刷好感亦好,只是一想到去筇桑后院就会见着那个智商好捉急的云杉仙君便好生忧桑,我不记得我招过这般蠢萌蠢萌的少年啊。
      “上神又带蛋君来玩啊!上神和蛋君感情真真是好,我原是想着上神等蛋君再大点就吃掉他的,不想蛋君竟破壳了,莫不是上神欲等蛋君长成大火鸡再吃掉?”我被他讲地不幸脑补了下内容,结果越补越大,大火鸡……吃掉……好恶心,快停下,尼玛他是我儿子你个死吃货。
      还算黎木识眼色,掐了把云杉,云杉疼得只叫,委屈地看着黎木。黎木没睬他,只温和地笑道:“上神休听他乱讲,生了这么些岁数却不生脑子,一日到夜只晓得吃吃吃。蛋君是上神的儿子,怎地是用来吃的。”
      云杉揉着被掐疼的肉道:“本来就是,不吃莫不是等着他们老死掉啊。”
      黎木恨铁不成钢:“这满院子的灵兽,你莫不是都等着他们长大再吃掉啊?!”云杉眨了眨眼睛,无辜道:“诶?莫不是不对嘛?”
      “……”蠢哭了啊少年,说你萌老子才是蠢啊。老子昔日怎地就瞎了眼招了你这么个傻吃货啊,你看上去明明斯斯文文的啊,真真人不可貌相啊,多么痛的领悟。如此看来,本仙日后要好生防着你免得后院那些灵兽怎地少的也不晓得。
      我很是忧桑地听着小火鸡和朱火鸟讲着我还未能精通的鸟语,那日听得他们交流本仙甚是蛋疼,故而下定决心要学习鸟语,然鸟语难学,长延方入了门,这会儿只隐约懂了几个词,“东方……神树……要去……”而后小火鸡快活地跑到我面前说要去东方未明垦镜芷树,既是如此,我颔首应了。小火鸡向我卖萌表达他的感谢,他用他的红毛在我面孔上蹭了又蹭,软软萌萌的,柔到我心里行去了。我说过,倘是他,我甚都答应。

      我身为四十九天的上神,却未曾待四极的帝皇有过密联系。神仙多冷清,特特是那上古的大神,自个儿占了一方天地,光远远见着是不好接近,虽说不通人情,却是极好讲话的。举个例子。我曾前往北泽向辰巳帝君讨奚银,奚银是我觊觎长延的宝贝,听说是能吸收万物光华灵辉,好看得紧。他随口便应下了。虽说我是个流氓,然承别人家的情终究是要还的。摸了摸云袖,还剩了上次在光天月华下收的月白珠子,便取出给了他做回礼,他也欣然收下。而此次前往东方未明事出突然,我委实不想叨扰白茫凤帝,听别人家讲凤帝治理东方很忙的。
      凤玘宫建于东方城中,占地颇大,想是东方荒芜,人口少,土地多,利用率不高,有潜力,可以考虑下今后投资待发展。红墙碧瓦,古木参天,甚有种围城深深深几许的感觉。我隐去气息和小火鸡一同潜入凤玘宫后院的屋子,好在里行的屋院还算正常,没压抑的气息,琉璃砖瓦,卵石小径,水泽畔树木繁植,远对着凤鸣山浅浅木华染,天然自成。
      请原谅我只会说四个字的形容词。
      小火鸡道:“小朱说凤玘宫里水畔的那些树便是镜芷。”水畔的树,这么多镜芷,等等,让我做张卷子冷静下。小火鸡说镜芷在凤玘宫种得顶好,别的地方全种不活,就是不晓得荇芜宫怎地样。我说好种的。有我在,荇芜宫甚不好种。我原欲垦了小苗子便走,小火鸡却说想看镜芷开花。我们是悄悄来垦苗子的,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悄悄的自觉。
      别人家讲凤凰全是甚刁的,梧桐木,练实果,甘醴泉,挑剔得不得了。我原是不信,一只鸟你再刁能刁到哪里去。然而在住了几日凤玘宫,只觉着别人家还是往朴实了讲的,何止啊,这闪瞎眼了都。小火鸡却是每日都很快活,在园子里扑棱着小翅膀飞来飞去,不晓得其乐在何处。我问他镜芷几时开花。小火鸡说应是快了,花骨朵全生得很好了。那便等罢,反正时间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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