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广记》禾少

14、第十三章

　　我正躺在大树枝杈子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生物踩过竹叶的声音夹带陌生的气味，今后怕是要给小林子设个更为严密的保护圈了。我眯眼，午半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索性闭眼翻身避了阳光，寻着个舒逸地方——“烦”——继续睡。
　　来人似是在寻甚物事，我醒后便一直坐在树枝上看他在小林子里四处奔走。
　　“你寻甚？”我从树上跳下来。那个人几许高，身后是方欲落山的金乌，光芒万丈，我仰头，见不着面孔。他被我一惊，而后却是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掌很大，亦很暖和，似太阳一般。彼时我才看清了他，而后便惊住了。曾是惊鸿照影来。我至今仍找不出能形容他那般好看的词，一种可以包容一切的好看，纤尘不染，深沉，不羁，微微一笑勾我心肠。而他的声音竟是较我吹出的竹笛音调还要婉转好听。他笑着问我：“小朋友，此处便是只得汝一个人？”小朋友你妹，你才是小朋友，我已经长大了，我在心里腹诽，却还是点了点头。如今想来，我小辰光便是有些精分。
　　他继续问我：“小朋友，汝唤作何名？”我摇头，没教过，不会。他温柔地笑着：“那便唤作广陵罢。广陵广陵，广袤修竹，直立于林。”
　　广陵原是这般来的。
　　他一手抱起我，一手摸着我的头说直好乖。怕是我也只有那个辰光乖巧过。他说：“小广陵，汝且先于山月里修行，待汝长成少年，吾再回来看汝，可好？”那辰光我还天真着，不晓得长成少年要几多辰光，只欣喜着他还会回来看我，便点头了。
　　末了他放下我，摸了我的头，转身欲走。我不情愿了，匆忙中只得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上面乱蹭，“伊唤作何名？”
　　他顿了顿，迎上落下一半的金乌，“羲明。”
　　“小明。”
　　“……”他似是无奈，转身将我拎正，“好罢，吾走了。”
　　我一时不察被施了法，只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我暗暗想着我长大后也要变成像他一样的人然后娶了他。他是我成长时期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那日之后我满心满眼全是他，少年伊始的旖旎情梦都是待他一道做的。忆往昔，真真空余惆怅，人家少年情怀总是诗，老子却打小辰光便是一流氓，还是个敢意淫创始神的高级流氓，长大后虽说还是流氓，却总归少了点勇气；再老点，便是无所谓了。
　　自送别小明，我便日日呆在我们离别之地惆怅，一不留心，小林子竟自娱自乐，繁衍出些许新鲜物事来。待我察觉之时，早已是阻都阻止不了。不过亦好，一个人委实无趣了些。
　　在成长的那些辰光里，我试图给小林子里每一物事都取个名字，之后又发觉小林子里的物事实是太多，完全没有取完的可能，故而来了灵感就取几个，没有了也就放下了。
　　吃了困，困醒再吃，便成了我唯一能做的事体。
　　我想着小明，将溪涧里的水注入仙气后揉成一坨平圆的物事，用于照影，见的不是我，是小明，能做出如此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一时挺自豪的。
　　其便是一面镜子。至于他为何叫檀枢仙镜，为何又能见着前尘，这些事情还是问作者比较好。
　　修与不修，这是一个问题。老子长了这么大也没个人来指点我要怎样修行，怎地修，悟性原是便低。
　　又一次我没留心，摘下的果子给掉罐子里和山涧的泉水浸一道了。过了几日隐约闻着有异香，几经探索原是那个罐子。舌尖一点吃了一口，还不错，也不晓得该怎地形容这个感觉，许是想念小明的味道，便自个儿给取了个名字，叫离思。后来至天上方才晓得他们将这个叫做酒。
　　离思是好吃，吃多了便是醉了。这一醉，又是好些日假。醒来后呵呵傻笑，自觉寻着了个虚度日假的好办法。自此后，我便将小林子里生的一半的果子都浸泉水里了，每日吃一点，我这个嗜酒的癖好便是那辰光养成的。酒余的多了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就埋地里，如此一算，小林子里这会儿还埋了许多我万些年前酿的酒。啧啧，万年前头的酒，下次定是要寻个机会好生过过瘾。
　　吃了那么些年酒，酒量早该练出来了，我却还是吃多了便醉，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反正一吃酒便又能见到小明，醒着醉里全是他。得，如今真真是意淫不得了。
　　昔年，我便是醒一日，醉三日如此过了下来。

　　待我再在树上醒来，天亮了大半。我伸开双臂，舒展下筋骨，不知不觉，便真真长成了少年。头发长了这么些年却也不过只至腰间，用小竹簪稍稍绾起，理理身上的青衫，这青衫还是我用青竹叶变的，自身量拔高，我便极力注意自个儿的形象，即使醉着亦不好太过邋遢，倘若是让小明见着我从一个奶娃娃变成了一个杀马特非主流贵族可不好。
　　将自己弄得差不多便开始四处走动。如此些日假等下来，我便没指望能再见着小明一面，不过是心里存了个信念，过日假有了盼头。不想这日过去竟真真见着这个人了。
　　金乌露了个头，光芒万丈。那个人便站于竹叶零落处负手，含笑待我点头。
　　老子一没忍住就泪奔了，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嘤嘤哭泣，这会儿我已是待他一般高，想做甚都轻而易举。
　　他愣了半晌，回神将我搂住，摸着我的头，“长大了，少年。”
　　我没说话，将头在他胸口蹭啊蹭，亦不嫌弃他的白衣裳被我的眼泪湿了大半，任由他像宠物一样摸我。
　　长延，他才开口说道：“广陵，吾要走了，汝帮吾个忙好弗？”我一下子炸了：“走？伊又欲走？何处去？”他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吾没几多辰光了，在吾离开前，只望汝能答应代吾，守护六界。”
　　我揽着他的腰，他的腰很细，身子很软，“吾喜欢伊。”说完亲了一下他的侧脸，脸即刻红得不衍。少年还是脸皮薄，有节操的。
　　初恋是难以形容的。明明不过一个见了几面的人，但是你就是晓得，你喜欢他。
　　他抚着我的手停住，又笑道：“吾晓得。待吾一道回天界，好？”我那会儿还道是他也喜欢我心里别提那个高兴了，抱着他狂点头。
　　之后便是鸿蒙开辟之初，所谓六界真正有文字记载的年代开始了。

　　到天上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虽是被小明封了上神，却是较在小林子里还要清闲，我便似个纨绔子弟，日日无所事事在天界闲逛，人家也不待见我这个半路冒出的上神，大多屏蔽我。每每去天宫问小明在何处都是被告知创始神要忙着处理六界事务，没空和我这个逍遥上神玩。我虽是一个流氓，起码的礼貌仍是有的，小明忙就不打扰了，亦不曾想过只是敷衍我。只望着别人家身上的珍宝遐想，我要寻着个六界内外顶珍贵的宝物送给小明，而后便又有了收藏癖。万些年下来，却不过匆匆与照会小明了几面。这会儿想来终究是天真，还有我后来的怪癖全是为小明养成的，怪不得我。
　　再见小明，却是最末一次。
　　我仍旧清闲，问小仙官要了鱼食喂末半池里的锦鲤，不住感慨天界真真奢侈，喂个鱼竟是要用白玉石子。我正无趣着看那些锦鲤为了鱼食打架，听得身旁的小仙官通报：“羲明大帝。”
　　我回头，他仍是一身白衫，顾盼如玉，不染尘烟。
　　他微笑着待我点头：“这些日假可好？”我一下扑过去埋在他胸前：“否好否好，伊亦不来看吾。”他摸摸我的脑袋，道：“这般大了，怎地还绾弗好头发，来，吾待汝绾。”他轻轻抬起我的脑袋，拔下我发髻的小竹簪，骨节分明的手指拨下我的头发。我望进他的眼里，里面我。如此暧昧的情景，我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绾好头发，他将自己发间的羲明白脂玉簪插于我发里，散落的青丝拂了满身，却毫不在意，只冲我笑笑。
　　我看不过，美人披发自是别有一般风流，只其平素这么干净的一个人，连白衣裳都未有沾过其它东西，更别说日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再说你一个创始神披头散发的影响多不好，便抓过他手中的小竹簪，挽起他的青丝。
　　“如此便好。”他抓下我欲再理头发的手，用了七分力，抓得我生疼皱眉，他却不放开，只说道：“广陵，吾将余下法力传给汝，汝定要代吾守护好六界。”我一听不对正欲反抗，却被他紧紧压下吻住。
　　老子是个流氓，老子是一个正经的流氓，不过做做春.梦什么的，三次元甚还没实践过。被他一吻脑子便短路了。初吻好嘛。
　　他的唇好软，老子被吻得挺爽，头晕晕的。亲着便觉着不对了，怎地还撬开我嘴伸舌头过来，卧槽，口水。好在他不过只伸在老子嘴里探了一下便开始传法力，身体里暖暖的。这法力传了有几多长延我也不晓得了，只觉着他松开我的时候我快晕了，他却是盈盈地看着我。
　　哼，老子就当是你脸皮薄不好意思跟我说你喜欢我好了，别以为老子不晓得书里传功都是只要手对手传便好了。不得不插一句，回首昔年，中二病的我怎地不去死一死啊死一死啊。
　　他摸着我的鬓发，道：“如此吾待汝讲好了。”我脸红，羞涩地点点头。
　　“报，魔界已攻至空桑。”他身旁的一个小仙官寻至此处，见小明的手仍是放在我头上，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休要无礼。”小明凶他，起身却是摇摇欲坠，“待吾前去看看。”我方搀住他，他却是脱力倒在我身上，明显是方才传功过度的缘故。将他安置在石凳上坐好，安抚他道：“吾去。”我喜欢他，我晓得喜欢他要付出几多的代价，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下，将兵符交与我，道：“切莫下重手。”我握住他的手，手心板微凉，我待那日一样，亲了亲他的面孔，“好，等吾归来。”原欲听着他说“好”，却被小仙官推搡着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一身白衣，背对夕阳，一如我初次见他。不知为何，我竟能见他微微笑着，对我说道，“再见。”
　　倘是我晓得他真真是在待我告别，我是怎样都不会去空桑的。但是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不晓得便是不晓得，错了便是错了。
　　出征前我站在穹天顶上整理心情，听着有人问“辰巳帝君安好”，又忆起北方九泽似是有奚银，可以下次待他要来给小明。认了长延方认出那个墨蓝衣裳的温润青年是辰巳帝君，我见他走来便行礼：“辰巳帝君安好。”他却是不过待我淡淡点头问好，而后便召兵集结去了，我想想还是打架要紧，奚银一事且放一边。
　　许是小明将法力传于我之故，将将使了几个仙术便倒下了一大片魔军，如此大范围的仙术自是不会又伤重，却能使得魔界元气大伤，魔王终究派使者议和，签约再不与战。
　　我那时还是个有抱负的少年，初次打仗不免热血，这仗打得不甚痛快，等硝烟散尽又在战场上巡视了一圈，便在一小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颗蛋。这是一颗神奇的蛋，蛋壳为檀红色，还描着金边——真真是从小看大，白夜行，你看你小辰光便如此骚包——敲不破，磕不碎，我觉着稀奇便收了他，踩着祥云匆匆赶回天宫欲待小明分享这份喜悦。哪里晓得到了天宫，一道圣旨下来说创始神传位于天帝，而五位大神有功，可自行择地做寝宫。见不着小明，我一下便急了，问仙官每一个都说不晓得。
　　好，你不晓得，我自个儿去寻。
　　那些日假，我疯了一般地抱着大蛋寻找，我们去过四十九天，去过弥园，去过末半池——想想我待小明在一道的辰光和地方还真真是少得可怜——去过我晓得的六界的每一个地方。我原想，寻着了他，他第一眼便能见着这个大蛋，他会几多快活。但是我没能寻着他。
　　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山月里，天上飘下了他留给我的信。他说，休要寻吾，来日再见。
　　老子认得他字迹，老子当年问他写过一首诗给我，他的字也难以形容，一首诗统共不过六个字，用古体极书写着，里行蕴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好认得很。老子一见着他的字迹，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来日再见，再见你妹啊，你以为你是小哥啊，老子好几万年都没哭过了，为了你哭得这般惨，去死罢你。
　　哭完了，我若无其事地抹了一把脸，抱着大蛋道：“如今便只剩了伊待吾两个，好好过日假罢。”大蛋许是明白了我的心酸，开始发光发热温暖我那颗被虐得碎成渣渣的玻璃心，嗯，真真是颗神蛋。
　　我这段明媚而忧伤的初恋便算是完结了。

　　回至天宫，挑了四十九天最高天际让他们给造宫殿，便是有了如今的荇芜宫。九阙宫殿，只本仙和大蛋两个住着也是可惜，本仙便思付着养宠物。神魔大战之后，天上各路神仙明显是对本仙改观了甚多。一听闻本仙要养宠物，费尽心思寻着灵兽送来荇芜宫，大蛋便不安分了。本仙轻抚着大蛋的蛋壳，道，大蛋你放心，吾是不会抛弃伊的，吾会待养情人，不，养儿子一般待伊。
　　本仙收宠物的要求不高，手感软软暖暖萌萌的便好。
　　白玉狮子，嗯，不错。
　　古牧，嗯，尚好。
　　三青鸟，也行。
　　麒麟，卧槽，谁抓来的，打紧给本仙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