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35、第三节 这人可能下

　　进入5月份，陆益民的课题进展速度开始加快，一改最初轻歌曼舞的节奏，用朱莉的话，这叫张弛有度。

　　课题组的人每周要向他汇报1次个人的进展，这种one to one regular meeting （一对一碰头会）每次差不多要持续30分钟。汇报的地点，通常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汇报结束后，陆益民会指出前阶段进展中存在的问题以及下一步要改进的地方。

　　Workshop（课题讨论）的时间也从以前的两周一次改为一周一次，课题组的姑娘小伙坐在一起，讲报告的人准备好PPT，选题是自由的，主讲人自己准备和课题相关的素材，可以是一篇有意思的文章，也可以是一个模型，主要用来拓展大家的思路，气氛很轻松，长条桌上放着薯条、咖啡、牛奶，感觉像办文化沙龙。

　　许琢轮了几次做主讲，开始的时候战战兢兢，生怕别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慢慢有了自信，讲完后，对大伙提出的各种疑难问题也能应对自如。一段时间以后，发现自己提高不少。

　　5月中旬的一天，她回到和朱莉合住的房子。那个时候，整个小镇已经处在一片明媚春光中。校园里的美洲榆枝叶茂密，伸出扇形的树枝；黄绿色的尖叶木兰花，白色的荚蓬花盛开在路边；家家户户窗户下开着紫色、黄色的三色堇。树林里的各种小鸟也开始活跃起来，从大合唱到小夜曲，热闹不已。

　　许琢那天一个人弄完晚饭，看了会儿电视。朱莉的房门一直紧闭，期间大门的风铃响了几次，她以为朱莉回来了，跑去打开门，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等到快9点的时候，她准备给朱莉打电话问问情况，朱莉的房门咔嗒一声突然打开了，许琢吓得不轻。

　　“你一直在家？”
　　朱莉点点头，整个人无精打采靠在门框上，身后的房间一片漆黑。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生病了？吃饭了没有？”
　　朱莉一言不发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扬起头“咕嘟咕嘟”喝的荡气回肠。
　　许琢担心的看着她，觉得这姑娘今天一定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

　　“失恋了？”她小心问道，心想朱莉这个闷葫芦真要不想讲，自己就此打住，别做讨人嫌。
　　“一个很好的机会飞了。”朱莉突然回应了，手里捧着许琢帮她热的炒饭。扒了两口后继续说“下午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之前申请的一家consulting company（咨询公司）打来的，对方语速很快，报完家门后，马上问我为什么申请他们。我没反应过来。”

　　“你答的不好？”
　　“胡说了一顿。挂电话的时候，那人只说了一句Thanks for your time（感谢奉陪），肯定没希望的。”

　　朱莉慢慢讲起自己的事情，马来西亚排华的时候，一家去了澳门，小时候读的劳工子弟学校，父母离异，有个弟弟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妈妈在赌场上班，一心盼着她毕业后回去。工作找了大半年，因为是国际学生，到处碰壁。原本打算5月份毕业，陆益民帮她延期了3个月。

　　“我不想回去，经济不景气，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况且，澳门就那么大，我在那里呆够了。我本来是打算凭努力把妈妈接过来的。结果，这里的工作也不好找。”朱莉看着许琢“有次差点要和一家银行签录用文件了，对方一听我是国际学生，立刻说sorry。没人愿意招一个存在变数，很可能会离开的员工。”

　　“这家公司还是陆教授通过他朋友做的reference（介绍），本来蛮有希望……”

　　朱莉呼了一口气，用手肘撑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布上的小碎花。许琢陪她小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给对方打一个电话，实话实说，再争取一次。”

　　朱莉很诧异的扬着眉毛“这样可以吗？”

　　“以前有人告诉我，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机会都不是坐着等来的。多打一个电话对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只会让你多一次机会。”

　　朱莉将信将疑回了房。

　　两天后的傍晚，朱莉从外面回来，从入门就开始大叫Joy，等看到许琢一下扑了过来，抱着她直跳，许琢摁住朱莉的胳膊“小姐，你没嗑药吧？”

　　“他们给我onsite interview（现场面试）了！”

　　“电话你打了？”

　　“昨天打的。”朱莉挺激动“我不甘心，想了一天，你说的对，机会是自己争取的。我回拨了过去，接电话的还是那人。我告诉她，我知道自己昨天表现很差，希望她能再给我几分钟。”

　　“然后你managed to impress her.（成功打动她）”

　　朱莉呵呵笑了几声“是的。她刚刚给我的信里说，我是她唯一碰到的在如此糟糕的表现后，还有勇气向她要second chance（第二次机会）的人。”

　　朱莉收了笑声后，一脸诚挚的看着许琢“Joy，谢谢你。不管后面的面试会不会成功，至少我没有遗憾了。”

　　皆大欢喜的夜晚，朱莉开了瓶红酒庆祝，许琢陪着喝了小半杯后，晕晕乎乎回了房间。

　　当晚她没有再做那个拉绳子的梦，但是天亮醒来的时候，分明记得梦中刘宵对她说的那句话“我们的second chance 在哪里？”

　　朱莉随后参加了一次面试，一次专业课考试，最后拿到录用通知是在7月初，上班的地点在蒙特利尔，法语区，这姑娘在高兴之余成天捧着法语书有模有样的钻研，每天早晨起床必定要冲许琢高喊一声Bonjour或是Salut。同时兴致勃勃地筹划提早去蒙特利尔转转。

　　“和我一起去吧？”
　　“哎呀，我没空。”和陆益民合作的论文很不顺利，一改再改，几个参数设计的似乎有问题，整个论证框架几乎要推倒重来。
　　“一个人去没意思。”朱莉在沙发上蜷了一会儿，又挪过来推她“一起去吧，据说那里帅哥最多。”
　　“真的？”许琢终于舍得从电脑屏幕前扭过头，朱莉抓住机会，一脸喜气的看着她。“真的。移民城市，超多混血儿，号称北美的浪漫之都。”
　　许琢忍不住笑了“行，我想一想。”

　　一周后，许琢把修改后的论文交给陆益民，和朱莉租了一辆车，两人沿着著名的枫林大道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路。

　　朱莉很兴奋，一路上几乎没消停过“我以前去过一次，还在舍布鲁克西街上的Holt Renfrew买了条狐狸毛围巾，老式马车很多，一辆辆在石板路上走过.......”

　　果然如朱莉所说，这是个地地道道的移民城市，圣保罗大街沿街的店铺门口飞扬着不同图案各种色彩的国旗，黑色铸铁的路灯灯罩下悬挂着盛开的绚烂花朵，大街上徐徐走过的本地人身材玲珑娇小，面孔精致，全然不同北美其他城市魁梧健壮的居民。

　　初夏，圣劳伦斯河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水鸟从水面上一群群盘旋而过，老港码头停靠着排列密集的白色游艇。

　　正是中午，热烈的阳光从天空倾泻而下，城市里各处的铜制雕像笼罩在朦胧却又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环中。

　　朱莉带着许琢在石板铺就的街道内东逛西逛，最后在一家Bagel店门口停了脚。
　　“怎么想到来这儿？不去吃意大利菜？墨西哥菜？”
　　朱莉神气的看了看她，“这家店的法式蛋饼味道了得。”
　　片刻后，朱莉推荐的蛋饼端了上来，金黄色的蛋饼下包裹着鸡块、蘑菇、洋葱、虾仁，松软浓郁，可乐杯上精心点缀着青柠。

　　朱莉却不着急动手，眼睛滴溜溜到处乱看，许琢推了推她，“找什么呢？”
　　“我上次来的时候正好是冬天，在城里转了一天，到晚上又冷又饿。”朱莉咬着吸管开始回忆，“一进店门我就点了一堆的菜，我吃啊吃啊，觉得口渴，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大口汤，这个时候听见有人对我说‘不好意思，小姐，这是我的汤’，我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点汤，好丢脸。”

　　许琢听得乐不可支“然后呢？”
　　“然后那汤归我了，他又点了一份。我们聊了一会儿。”
　　“是个男的？”
　　朱莉点点头，许琢扮出顿悟的表情“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很奇怪，有段时间，我几乎忘了他长什么样，过一阵，他的面庞又能很清晰的浮现出来，说话的语气、神态就像印在我脑袋里的胶片上，表面模糊不清，被回忆的定影液慢慢浸泡，要多清晰有多清晰。”

　　朱莉一口气说出长段又感性的话，让许琢感同身受想起了另一个人。微微楞神的片刻，朱莉已经开始摆刀弄叉，迅速回归吃饭主题。许琢被她勾的有些好奇，忍不住继续追问：“那人长什么样？”

　　“褐色眼睛，卷头发。走的时候胳膊下夹着几本书，可能是蒙大的学生。”
　　“你没要他的联系方式？”
　　朱莉摇摇头“我很矜持的好不好。”跟着懊悔的说“当时大胆一点好了，这人可能下一秒出现，也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