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34、第二节 梦醒的时候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到了？”她问朱莉。
　　“快了。”朱莉已经将车驶入了一条较宽的马路，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指了指前方一个被围墙环绕的城堡式的建筑。“知道马尼奥塔吗？把中国留学生杀害的分尸恶魔。就关在那里面。”
　　许琢“噢”了一声，车子很快把这个有名的监狱抛在了身后。

　　晚上6点，朱莉把车停稳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平层小屋前，外观看上去像是木制结构，刷着淡绿色的油漆，屋前草木枯蓑，房子四周搭了一圈廊檐，木质的廊柱上能看到快要剥落的蓝色漆皮，门前悬挂着一个粗糙的废旧钢铁制成的风铃，发出丁丁当当的清脆打击声。

　　许琢跟着朱莉进了屋，浴室、厨房、客厅、卧室按个转了一圈，最后从朱莉手里接过了2把钥匙，一把大门的，一把卧室的。

　　“明早7点半起来，冰箱里有牛奶面包。从我们这里差不多步行15分钟到学校主校区。”朱莉临睡前交待她。

　　卧室很干净，新铺的床单，窗户后面是片树林，放眼望去尽是铁杉、油松、香柏，这些形态优美的针叶类树木挂着尚未消融的积雪，在清冷的月色下反射出莹白的光芒。

　　时差的作用，许琢几乎一晚上没合眼，太过安静的夜晚，几乎能听到每棵树木发出的呼吸声，她似睡非睡撑到了天亮。

　　闹钟响起时，她刚浅浅入睡，一个反射坐了起来，四周的布置让她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北京的家中。

　　朱莉的房门没有打开，许琢冲到浴室很快洗漱了一把，出来时，看到餐厅挂钟的时针刚刚指向7点10分。

　　她披了件外套，打开大门，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随风响起。绕到房屋后面时，冬末的阳光正从一颗铁杉后面懒洋洋的洒下来。光束照到的地方，一个毛绒绒的小动物悠闲的晃着尾巴，身上的皮毛透着琥珀色。

　　许琢放轻脚步走过去，发现是一只松鼠，撅着尾巴奋力在一堆叶片和碎雪中刨坑，看到有人过来也不惊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许琢后，一溜烟儿跑掉了。

　　再回到房间时，朱莉已经起床了，满屋子飘着烤面包的香味，两人匆匆吃过早饭后，赶到了陆益明的办公室。

　　上午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课题组的人齐刷刷坐了一圈，除了朱莉之外，还有两个加拿大籍的学生，外加一个加中混血儿助理。

　　许琢做完自我介绍后，大家按她名字的发音，不约而同一边倒的全部称她Joy。
　　这个本身带着欢乐含义的英文单词和她当下的心情有不小的反差，在清一色的“Joy”中，许琢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名字。

　　开头三天，陆益民没给她安排像样的事情，只让她熟悉环境，倒倒时差。Q大学那些灰色石灰岩搭建的新罗马式和哥德复兴式古建筑、冷色调的图书馆、解冻湖面漾出的灰蓝色水光，让她预感到接下来将在这里度过一段足够冷静的生活。

　　差不多快一周后，陆益民开始交代她做一些初期的文献综述工作，许琢又开始了泡图书馆的生活，在国内准备的一些材料基础上，加上新的扩充的资料，她哼哧哼哧折腾了快两周。

　　综述交上去的第二天，陆益民把她叫住了。先是夸奖她效率很高，慢慢听下去有些不对味了。
　　“中国有句老话，磨刀不误砍柴工。好的综述是课题顺利开展的基础，关系到我们对整个课题的框架设计以及合适的切入视角。能够完整系统的把这个领域的学术观点、争论焦点、最新动态，你个人对此的见解主张，融会贯通、深入全面的写出来，不是这么容易。阅读量还不够，某些研究分支的文章完全没有涉及到…….”

　　陆益民最后劝导她“不着急，慢工出细活。现在国内的人做事情就是太着急了，学会放慢节奏。”

　　许琢只好苦着脸去泡图书馆，按陆教授说的几个研究方向，搜了一堆文章出来。挑灯夜读半个月之后，重新交了一篇上去，陆益民勾勾圈圈又给她打发了回来。许琢这下心里有些着急了，暗想我这就呆半年，照您老人家这种教达芬奇画蛋的架势，半年下来难不成只折腾一片综述，何必浪费国家的银子大老远跑这儿来写？

　　几天后是小组的workshop，朱莉做报告，PPT没几页，但理出的观点很新颖，许琢大受启发。回去后把自己那篇难产的综述做了大面积的修改，加入了一些新的想法，总算通过了。

　　许琢和朱莉谈起这事时，朱莉说自己第一次做综述时，也经历过这样的过程。“陆教授喜欢那些新鲜的、有创意的想法。不管这种想法听起来有多荒谬，因为论证它的本身就是一种科学探索。”

　　“他带的那两个本地学生就会经常提出一些有意思的问题。”朱莉告诉许琢“西方文化教导下的孩子常有很强的创造力和探索意识，而且，也表现出更多的勇气和自信。”

　　朱莉作息很有规律，谈完后就回房休息了。许琢却在屋里辗转难眠，总算在后半夜睡着了，却做了一连串杂乱无章的梦。

　　先是梦见和刘宵亲密无间的在一起散步，天空突然就下起了雪。两人拉着手跑到咖啡馆里，点了热饮，含情脉脉相互对视。咖啡馆的门叮铃一声响，李安娜咚咚咚的跑了进来，拎着黑色绣花小包，啪的一声坐在了他们对面，杀气腾腾，一言不发。

　　许琢站起来就往外走，一不留神掉在雪洞里，拼命往上爬，大叫救命。过了一会儿，洞口有人往下看，竟然是秦正远站在上面，却不拉她，诵经一样站在洞口说“你等的人不是我，所以能救你的人也不是我。”说完掉头就走，许琢气的大叫“什么兄弟，妈的，见死不救！”

　　秦正远又跑了回来，趴在洞口扔了个东西下来“能帮你的人在里面。”

　　许琢捡起来一看，竟然是面镜子，秦正远站在上面喊“看到没有，是你自己。勇敢一点，坚持住。”说完人又不见了。

　　没过多久，听到刘宵找她的声音，她高兴地大喊“我在这儿呢。”刘宵从洞口扔了根绳子下来，看上去细的要命，交代她“抓紧啊，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对我有信心。没信心的话，这绳子拉到一半就会断。” 许琢彻底颓了“什么歪门邪道？你就不能整根粗的扔下来？！”

　　梦醒的时候，她好像还呆在洞底，反复评估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心去抓面前那根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