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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一节 春节,苏州 ...

  •   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他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穆旦《冥想》
      (1)
      许琢在家无所事事呆了几天,除夕的晚上,收到了一堆问候过节的短信,一一回复,按键按得手指发酸。窗外,绽放的礼花将夜空填满,明明是应该让人感到热闹、幸福、欢乐的时刻,心里却觉得空洞孤单,

      在网上和徐沫聊了一会儿,徐沫小题大做的托付她有空去八大处关照一下自己当初挂的同心锁,啰嗦了半天。

      许琢回她“我现在正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时候,才不去那儿找刺激。你就不怕我到时羡慕嫉妒恨,拎个锯条把那些锁头全给锯断”

      徐沫赶紧回她“锯谁的也别锯我家的。善哉,善哉。”做个鬼脸,下线了。

      父母已经休息,客厅里的落地灯铺洒了一地橘色的光芒,鞭炮声一阵阵断断续续轮番响起。暖气很旺,氤氲的水汽在窗户玻璃上凝成水滴,一串串滑落下来,窗台的水仙花在半明半暗中勾勒出模糊的姿态,几个花苞颤颤巍巍准备要开放。

      许琢把水仙花抱到桌子上,决心做一回守岁赏花的风雅事。

      同样的星空月色下,有的人在亲朋满座中其乐融融,有的人在踌躇满志计划来年,精神好的丫头小伙大妈大爷们正对着电视机和春晚死磕,又痛苦又快乐的将节目进行到底。刘宵这会儿在忙什么?

      这念头从脑袋里蹦出来的时候,电脑屏幕上正巧冒出了阿拉丁的对话框“新春快乐!”
      许琢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此刻的念头什么时候被网络传递给了刘宵。
      她沉了沉气,回复到“新年快乐。”

      “在忙什么呢?”许琢准备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落实到文字上。几乎同一时刻,收到阿拉丁的同样的问话“没睡?在忙什么?”

      此刻的心有灵犀让她颇有些小小的惊喜。很快的回复过去“没什么好忙的。在等着看水仙花开。”

      “和西窗剪烛意境相同的人间雅事。”
      “我是闲的无聊。你在忙什么?
      “在苏州,靠近寒山寺的地方。刚刚听完寺里的分岁钟声。”
      许琢脑袋里浮出了月落乌啼、江枫渔火的景色,觉得在不同的空间里,刘宵和她过着同样孤独的时光。
      她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
      “不是。”

      当然不是,愚蠢,许琢嘲弄自己心里升起的微弱渺茫的希望,手指快速敲打了一句“有些困了。再见。”头也不回的下线了。
      进卧室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桌上的水仙挣扎着开出了一朵弱不禁风的白色小花。

      接下去的几天过的飞快,除了走亲戚、会朋友,大多数时间呆在家里随便抓本书打发掉一天时间。她很奇怪自己的爸妈没有耳边唠叨提起大男当婚、大女当嫁的话题,一幅听之任之的态度,任由她在家里萎靡不振、披头散发的晃来晃去。

      临回北京前一天晚上,许琢坐在书桌前捧着书发呆,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起头,发现自己老妈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旁边。

      “妈,你吓死我了。”
      “有空没空,和你聊聊。”
      许琢心里的警报一下拉响,心想坏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老妈终于找过来了。
      “改天好不好?我在看书呢。”许琢半撒娇的冲妈妈笑。
      “别装了。我在这儿呆了半天,十分钟前就看你盯着这一页。”
      许琢鼓了下腮帮,怏怏把书放到了一边。今天这顿思想教育课,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刘宵前阵来看过你爸”。许妈妈拉了把凳子在一旁坐下,出语惊人。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吧。和小钱一起来的。”
      “小钱是谁?”许琢懵了。
      “当时你爸腰受伤,给你爸送药的小伙子。忘了?”
      许琢想起来了,当时自己医院家里两头跑,有天中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是刘宵的朋友,有些家传的治腰伤的药,后来见到了人,笑容淳朴,手里拎着一堆黑乎乎的膏药。

      “他后来又来看了你爸几次。结果上次来的时候,后面还跟了一个人。我一看,眼熟啊。再一细看,可不就是上次在你那儿看到的,照片里的小伙子。”

      “很客气的给我们自我介绍,说是你朋友,叫刘宵。问候了你爸的腰伤,还向我道歉,说上次约见面,没能准时赶过来,这次专门上家来赔礼道歉,这孩子言谈举止看着还不错。”

      许妈妈顿了顿,瞅了眼许琢“我说,你俩真分了?”
      “谁说是假的了?”话音刚落,许琢看到自己老妈换了苦口婆心的说教表情。
      “你自己老大不小的了,有什么牢骚不满,发点脾气就过去了,该和解就早点和解。”

      许琢瞪大了眼睛,刘宵趁她不在,给自己老爸老妈灌了什么迷魂汤,难怪自己整个假期过得如此耳根清净。

      另一方面,心里那些难以说清的微妙念想,一时间蓬蓬勃勃生长起来,就像家里那盆水仙,仅仅过了一夜,青葱郁郁的叶片间已缀满清雅灵动的金盏银台。

      回北京后不久,许琢曾动过念头去找刘宵,又有些犹豫不决,很快,各色各样繁琐的事情蜂拥而至,分散了她的时间精力。直到有一天去买电源转换器,路过刘宵他们的办公大楼,她不由自主停住脚步,眼看着马路对面几个熟悉的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目闪耀。

      路面车流不息,一辆辆呼啸而去,她有些着急的想从车流中杀出一条通路,跌跌撞撞马上要成功抵达对面时,被一辆绿色的揽胜拦住了去路,许琢心里暗骂一声,真不长眼。

      没想到车窗摇下后,李安娜从里面探出了头,冲她挥手笑了笑,一个漂亮的弧线把车停稳在了楼前的车位,打开车门,直直朝她走了过来。

      许琢那天围了条黑白条纹的羊绒围巾,她下意识的把围巾拉高,温暖柔和的羊绒触摸着脸颊,半张脸陷进围巾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李安娜慢慢走近。

      “刘宵去鑫立总部了,这会儿不在。”李安娜开门见山,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我碰巧路过。”许琢点头。对面的李安娜踩了双细高跟鞋,不怕冷的穿着黑丝袜,系腰大衣,手里握着一个别致的黑色绣花坤包,可以看出是丝绸面料,细密的针线绣出几朵腊梅。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李安娜说了声抱歉,低头在包里掏了半天,手机从包里滑落出来,掉到地上,滚到许琢脚下。

      许琢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捡起手机递给她。

      “谢谢。”李安娜倒很客气“这个包里没有设计手机袋,春节去苏州玩买的,中看不中用。”

      春节,苏州,寒山寺。一切再清楚不过,许琢心里凉了下来,觉得自己又做了蠢事。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离开那座大楼很久,许琢仍然觉得心里冷成一团,冬末初春的风从耳边一阵阵吹过,像是在嘲笑她,又像是一声声叹息。

      回单位后,她开始着手进行工作交接,项目合同、课题任务书,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档案袋里,一切准备就绪。

      机票时间是3月27日,出发当天,在首都机场办完了行李托运。在下楼进安检前,她回望人来人往的大厅,看着远处纠结成一团的铜制盘龙雕塑,明明知道此行无人相送,心里还是觉得空荡失落 。

      飞机起飞前,准备要关机时,她收到了刘宵发来的短信,“上次听你父母说你是今天的航班,一路平安。”

      她默默关了手机,空洞失落的感觉被添加了催化剂演变成了针扎般的刺痛,不深,但每一下都缓慢清晰。

      飞机开始在跑道滑行,削瘦高挑的加航空姐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后,消失在过道尽头。

      13个小时后,许琢站在了多伦多机场的出口,来接她的是一个小巧的亚裔女孩,叫朱莉,马来西亚华裔,棕色皮肤,竖着高高的马尾辫,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你普通话说的真好。”许琢夸奖她。
      “我做交换生的时候在北京呆过两年。”
      朱莉不是一个话多的女孩,简单交流了一下信息后,告诉许琢她是陆教授带的研究生,接下来将近半年的时间,许琢和她同住。

      朱莉带了辆银灰色的佛特,“陆教授家的。”她帮着许琢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后,麻利的启动车子上路了。
      车速不快,高速路两旁的风景单调沉闷,头脑逐渐不听指挥,许琢窝在座椅里昏昏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车子似乎开进了一个小镇。街道不算宽,道路两旁多是低矮的两层楼建筑。隐约看到褐灰色石灰岩砌成的教堂,钟楼高耸入云。天色渐黑,路上稀稀疏疏没有几个人,两旁的橱窗玻璃上不时见到雪花、驯鹿、圣诞老人的喷漆图案。这个位于安大略省的小镇在暮色下显得安静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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