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31、第四节 许琢心里泛

　　“刚才我留在车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特害怕。”
　　许琢全神贯注对着窗外长吁短叹，很茫然的扭过头“什么？”
　　秦正远激荡了半天酝酿出的这句话，顷刻淹死在许琢的无边茫然中。
　　一鼓作气，再而衰。
　　他乏味的重复了一遍“问你刚才是不是特害怕？”

　　“简直太害怕了。我一上手就把教练给摔死了。将来谁还敢收我当徒弟。”
　　看了看秦正远的表情比窗外的天色好不到哪里去，连忙补充下去“大恩不言谢。兄弟，有用的上我的时候，定当肝脑涂地。”

　　秦正远被她说的一哆嗦“我估计不会有机会混的那么惨烈，你那点豆腐脑留好送别人。”
　　许琢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到家门口，秦正远问她“下周还约这个时间？”
　　许琢没吭声，半饷后回答“我不太想练了。”
　　“为什么？”秦正远的眉毛惊讶的拧了起来“就因为刚才倒车出事了？你这是因噎废食。”
　　“我没自信能学好”许琢盯着挡风玻璃“当初考驾照，不过觉得那是值得一考的证照，好像手里拿的各种资格证明越多，显得自己越有价值。开车太麻烦了，年检，保险，出了事还要理赔。”

　　“许琢”秦正远打断她，表情严厉的像是高中教导主任“你做事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虎头蛇尾。多努力一点，坚持一点…….”
　　“什么叫总是？”
　　片刻犹豫从秦正远的脸上一晃而过
　　“你当初加入校报，开头轰轰烈烈，结局无声无息，徐沫后来找了你多少次；老太太住院那会儿，你课题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你有没有积极去想办法；你们所里选人外派，你第一次是怎么错过的，要不是老太太听说后，给陆教授写信推荐你…..”

　　许琢猛地抬起头，一眨不眨盯着秦正远“你说什么？是韩老师推荐我的？”
　　秦正远没有回应，答非所问的说道“总之，你知难而退的本事已经掌握的很全面了，接下来要练练迎难而上。下周我们继续。”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许琢楼下。

　　秦正远的话在许琢脑袋里乱哄哄纠成一团，下车后，一直看到他的黑色标志消融在夜色里，才慢慢回转头向楼门走去。
　　她有些颓然的承认，在每次放弃时浮现的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不过是为自己的怯懦寻找的借口。
　　她想得专心，低头看着鞋面没入积雪中，一步步慢慢挪动。
　　路灯投下一条黑色的人影突然横在她面前，脚步一滑，差点没站住。

　　刘宵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扶住她，见她站稳后，又把手缩了回去。
　　许琢看了看眼前的人，摇摇晃晃不见得比自己站稳到哪里去，蓬松的头发以及黑色大衣肩头都浮着薄薄一层雪花。
　　一阵北风携着细小的雪粒从两人身旁呼啸而去。
　　“许琢。”开口一股酒气。
　　“什么时候来的？你喝酒了？”
　　“来了有一段了。刚刚是你朋友？”
　　“和秦正远练车刚回来。”
　　刘宵摇摇晃晃“哦”了一声，“我没什么事。我这就打辆车回去。”

　　许琢看了看他身上那层银装素裹，不忍心拉住他“大老远跑我这儿来练习程门立雪？要不，上楼醒醒酒再走。”
　　老旧小区的楼房没有电梯，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的楼道内一阵阵回响，声控的楼道灯在头顶此起彼伏点亮。
　　许琢想起以前两人在上楼时，刘宵总在灯光黯淡的瞬间，趁她不备做一些小动作，而现在却亦步亦趋、规规矩矩跟在她后面。
　　在一个熟悉的楼层拐角，灯泡照例是坏的，许琢停住脚步，这是她反复被偷袭过的地方。
　　刘宵大概也想起了同样的事，在她身后停了停，摸出手机，在微弱光线的照耀下，对她说“跟我后面走。”
　　许琢心里泛起了难以名状的失落，那些旧时光里的温馨片段再不可能重播。另一个自己在耳边狠狠告诫她，有点自尊好不好？

　　进门后，她给刘宵冲了杯蜂蜜水，看着他一口口把水喝光，脸上慢慢有点血色。
　　“什么应酬？喝这么多。”
　　“老张新认识了一个开发商。想从他手里拿项目。”
　　“鑫立的项目还不够你们做的？”
　　刘宵摸了摸额头，回应了一句“老张现在急于扩展业务。真奇怪，现在常常回忆我们几个当初成立事务所的初衷，绝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围着钱打转。”

　　酒精刺激了神经中枢，他两手摊放在膝盖上，垂着头看着地板，自言自语说了下去“知道吗？中国的建筑师人数只有美国的十分之一，挣着只有别人十分之一的设计费，在建筑舞台一直处于边缘状态。我们想让世界看到独特的东方建筑构想，听听中国建筑师的声音。

　　但是现在，除了迎合甲方要求，还有什么理念，什么空间意境。有时候看看自己手中的图纸真觉得狗屎不如，所谓的建筑师，就是一绘图匠。”

　　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以前看美国人FrankOr的书，里面有段话说的好，我们大多数人并不是为了赚钱而学建筑。建筑实践的动机当然包括赚钱，但并非最高的原则。商业上的成功并不能完全用来衡量建筑的成功……”

　　那个晚上的刘宵给许琢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象，波澜不惊的沉静一层层剥去，质疑、否定、愤懑，不同以往的语气和表情，丰富立体多面的情绪变化，让她从没有像此刻那样了解他，触摸到他的思想。
　　站的远，反而看得清。

　　她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也许刘宵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说了一大堆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话，与市场融合的同时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当然很好，但是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我们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环境，在冲突中寻找合作，在磨砺中实现理想……

　　“刘宵”她摇了一下他“你看，总有一天，会有人追随你的设计思路，跟随你的脚步”
　　刘宵酒醒了大半“你可以开个励志讲座了。”
　　“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对吧”许琢瞪了他一眼，心想怎么突然间两人就恢复到了朋友式的无所不谈。

　　当晚她送刘宵走出小区，雪已经停了，微风振枝，树梢上的积雪一块块断断续续的往下落，发出细小的声音。
　　偶尔有雪块跌到额头或是鼻尖，一阵阵冰凉，直沁心脾。
　　在等车的空隙，刘宵几次扭过头看了看她，却别别扭扭什么都没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
　　“什么话？”
　　“倚林住院那天…….不记得算了。”
　　车正好来了，刘宵一头坐了进去，出租车很快闪着尾灯开跑了。

　　许琢一个人留在原地，她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那晚灿若珠宝的星光。

　　第二个周末，到了约定练车的时间，秦正远有事没来，电话打来向她道歉。
　　许琢挖苦他“上次翻车吓到了吧，鼓励了我半天，到头来自己临阵脱逃。”
　　秦正远费劲的解释了一通，末了不忘送她一句名人名言“不要因为第一次飞翔遇到了乌云，就从此怀疑蓝天。找时间再练，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这话像我中考落榜的时候，班主任的临别赠言。”
　　“说明这话适合你。瞧瞧你的缺点多明显，被人反复提醒。”秦正远丝毫不客气。
　　收了电话，许琢想起秦正远说过韩教授推荐她的事，决定趁着周末，登门拜访。

　　她买了一些水果保健品，门铃按响后，打开门的却不是韩之云。一个清秀漂亮的姑娘轻盈的靠在门边，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许琢以为自己敲错了门，后退了两步，正抬头研究门牌，韩之云沉重的脚步声从屋内慢慢传出来。
　　“小许来了，快进来。”
　　开门的姑娘侧身让到一边，礼貌的冲她点头微笑。
　　“这是正远的朋友，谭冰。”韩之云在一旁介绍。
　　许琢连忙朝对方伸出手“许琢，最近在和韩教授做课题。”心想秦正远看来没闲着，什么时候找了女朋友，藏得还挺深。
　　对面的谭姑娘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眼睛忽闪忽闪会说话，像是在鼓励她把没说完的话一次性倒出来。
　　许琢摸了摸后脑勺“我和秦正远是校友，很高兴认识你，有空一起聚一下。”
　　谭冰抿着嘴微微一笑“好，希望有这样的机会。”转身对韩之云说“阿姨，我差不多也该走了。您有客人，慢慢聊。”
　　许琢目送着谭冰逶迤的背影，心里赞叹，不错的姑娘，有大家闺秀的范儿，秦正远艳福不浅，得狠狠宰他一顿。

　　她跟着韩之云进了客厅，在茶几旁就坐。却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起头，该说些什么。
　　到是韩之云先开了腔“最近顺利吧？这次出去虽然只呆半年，要准备的也不少。”
　　许琢连忙接话“手续都办妥了，机票定在春节后。”看了看韩之云，鼓足勇气问道
　　“听说这次是您给陆教授写了信推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