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13、第一节 你越是认真

　　你越是认真的追根求源，它却越显得存在于遥远的过去。
　　—— 肯尼斯.弗兰姆普敦《现代建筑:一部批判的历史》

　　（1）
　　许琢正在做梦。梦中她和刘宵在河面划船，河水清凉，那船很特别，酷似一把大提琴，长长的船桨每摇动一下，就仿佛在提琴的弦上拉奏出声响，乐曲悠长。
　　许琢睁开了眼，这悠长的乐曲在现实中变得急促，闹钟正不停地在响。
　　刘宵躺在身后环抱着她。
　　昨晚聊了没多久，许琢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什么时候昏睡过去。
　　她看了眼自己身上宽大的T恤，急忙从沙发上爬起来，溜进卧室换了衣裳。又在镜子前端详了半天，确保衣衫整齐，形象得体后拉开了门。
　　刘宵已经收拾妥当，满脸灿烂，“赶紧去洗脸，牙膏给你挤好了。”
　　许琢冲他甜甜一笑“服务很到位，收小费吗？”
　　刘宵指了指脸颊“kiss，你看着给吧。”
　　许琢撇了撇嘴“还真是，顺着竿子就爬上来了。”从他身边故意目不斜视的走过，突然一扭头，嘴唇轻轻贴向面颊。
　　刘宵摸了摸脸，呵呵笑了。

　　许琢上午在单位把课题需要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下午请假把银行卡身份证依次做了挂失处理，正看着师傅换锁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她一手堵着耳朵，一手拿着手机冲着话筒大声“喂”了一下。
　　秦正远的声音从话筒里飘了出来“你在什么地方？这么吵？”
　　“我在家门口，正让人换锁呢。”
　　“我去你单位找你，你同事说你请假了。”
　　钻机的声音停了下来，许琢觉得耳畔一下清净了“有事吗？”
　　“老太太让我给你捎点资料。我去找你吧。”
　　许琢的“好”字还在嘴里，秦正远已经干脆利落挂断了电话。
　　锁换好没多久，秦正远风尘仆仆赶了过来，手里拎着一摞资料。
　　“好好的换锁干什么？”
　　许琢把秦正远请进门，很气恼的说“别提多倒霉了，昨晚在外面吃饭，被人拎包了。”
　　“你一个人？”
　　“不是，和一个朋友。”
　　“你这个朋友也够笨的。”
　　“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背后随便议论别人。我昨晚和刘宵在一起。”许琢脸上的表情活像当妈的在维护自家孩子，秦正远很知趣的闭上了嘴，半刻后又问：
　　“你昨晚没回家？在他那儿过的？”
　　许琢有些难为情，虽说没什么过火的行为，但讲起来的确容易让人产生联想，脸上不知不觉浮上一片红云。
　　秦正远哼了一声“你一碰上他就没什么好事。”
　　许琢不乐意了“你当初追徐沫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打击过你。”
　　秦正远闷头喝了口水，站起身来“我还得去工地上看看，先走了。”许琢想，自己又戳到了秦正远的痛处，人家好心好意过来送资料，反倒把人气跑了，讪讪跟在后面“你看，我不是故意要气你的，你见了韩教授，替我谢谢她。”
　　秦正远板着脸点了点头，临走前，转身对她说“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在北京的校友聚一下。”
　　许琢看秦正远肯理她了，连忙接话“好啊，没问题，回头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秦正远想了想又说“刘宵那边，我不单独通知了。你转告吧，看他肯不肯来。”

　　许琢把聚会的安排告诉了刘宵，刘宵问了时间后，有些为难“安排了周四出差，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许琢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马上调整了过来“你先忙你的，聚会这种事情，以后肯定也会有。”刘宵眼神柔和的看了她一眼“我尽可能赶回来。”
　　周六晚上，许琢按秦正远发的地址总算找到了聚会的地点。徐沫一家三口全员出动，秦正远和三四个朋友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豆豆兴奋的满场转圈，徐沫弯着腰在后面颠颠的跟着，许琢进门的时候，娘儿俩已经跑的满头是汗。小朋友见了许琢，两眼放光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要许琢陪他玩，徐沫总算抓住机会可以休息一把，赶紧坐下来，许琢牵着豆豆肉呼呼的小手问徐沫“你家沈彬呢？”
　　徐沫有气无力朝远处指了指，“在那儿跟秦正远他们聊天呢。”
　　许琢挺惊讶“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你不知道啊？”徐沫的表情比她还惊讶“他们是同事，秦正远和沈彬都在鑫立。”
　　沈彬在鑫立地产的营销部干了几年，已经混到中层了。
　　“没人告诉过我啊。”
　　“你之前也没想过要问吧，除了刘宵，你还对什么事上过心。”
　　角落里的议论声热烈起来，秦正远那帮人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人家姑娘说了，嫁人就嫁建筑师，挣得多，死得早。”
　　一群人仰着头大笑不止。
　　豆豆很用力的扯着自己的衣服，可怜巴巴的望着徐沫“妈妈，我肚肚饿了。”
　　没人回应他，小朋友更加焦急的抓着衣服“肚肚饿了，开饭吧！”
　　童音清澈。
　　秦正远大声的招呼起来“上桌上桌，小朋友喊饿了。”
　　餐桌上很热闹，几个学建筑的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行业的弊端，从设计思路不被认可到与施工方的冲突磨合，到奖金薪酬，滔滔不绝。秦正远类似于总结的说了一段“北京这地方，空气质量差，交通拥堵，每天疲于奔命在路上耗掉大把时间，生活质量也不高。这年头说梦想矫情了些，但大伙在这里辛苦打拼谁又仅仅是为了赚钱，留在这儿是因为这里有梦想。”
　　餐桌沉默了一阵，有人打趣“正远，看来你是揣着梦想从上海跑回北京的。”
　　许琢看到，秦正远的眼光似乎快速从她身上飘过。继而听到秦正远的回应“哈哈，算是吧。”
　　一帮人纷纷开始敬酒，有人端着酒杯晃到许琢跟前，许琢为难的看着自己手中被灌满的酒杯，喝了几口，对方不依。秦正远隔着桌子替她喊话“那位许师妹还是算了，她可是一杯倒。”
　　“呦，正远发话了。这么着，你找个人替你喝了。”
　　许琢想，这位大哥看来喝高了，出了这么二百五的一个建议。
　　豆豆的小脑袋从桌子边冒了出来，“我喝我喝，我替许阿姨喝。”一桌人笑翻了，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刘宵不声不响站到了许琢身旁，从她手中接过酒杯，“不好意思啊，来晚了，这杯酒敬大家。”
　　豆豆失去了立功的机会，幽怨的看了刘宵一眼，这一看高兴了起来，刘宵身后站了一个很漂亮的阿姨。
　　“我表妹宋倚林，都认识吧。在机场碰巧遇到了，听说有聚会一定要跟过来。”
　　宋倚林笑语盈盈“我不请自来，不会赶我走吧。”两个人的加入掀起了新的话题热点，有人大喊“刘宵，不地道啊，早不说是你表妹。不然当年在学校，哥们就下手追了。”也有人询问刘宵国内和国外在设计上有什么不同。刘宵思索了一下回答“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国外更注重对建筑功能的思考，创新空间大。国内注重对项目的营销，在项目包装上下的功夫远大于在设计本身，设计思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建筑施工企业的整体技术素质也有待提高……”
　　豆豆明显对大人这番冗长的对话听不明白也不感兴趣，拉他老妈没拉动，跑来扯许琢要让许阿姨带他出去玩。
　　许琢拖着豆豆在走廊里转了几圈，小朋友一会儿要摸壁画，一会儿要许琢抱他起来看吊灯，小肥腰小肥腿抱起来一堆肉，许琢有些吃不消，正考虑要把小家伙哄回餐桌，转头看到宋倚林和沈彬站在拐角处面对面交谈什么，许琢心虚的看了看豆豆，小朋友正兴高采烈盯着壁画。宋倚林看起来情绪有些激动，沈彬很严肃，许琢听到沈彬似乎有些大声的说了一句“过去的事情对现在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对面的宋倚林泫然欲泣。

　　聚会在豆豆长一声短一声的呵欠里结束了。
　　沈彬因为开车，滴酒未沾，一家三口坐上车扬尘而去。
　　刘宵从大厅取了寄存的行李，拦了出租车把宋倚林和许琢送回家。两个女孩揣着各自的心思，车厢里格外安静。等宋倚林下车后，许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妹妹现在还是一个人？”
　　刘宵愣了一下“你问的是宋倚林？”
　　“除了她，你还有几个妹妹？”
　　“呵呵，我是觉得有点奇怪。怎么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没什么，有点好奇。”
　　许琢住的小区到了，两人下车后在夜色中边说边走，刘宵的声音被风吹的忽远忽近。
　　“倚林从小就很受宠，家长宠，老师宠，身边总有男孩围着转，小脾气不少，和她关系好的女孩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上了大学以后，人反倒收敛了很多。据说那时候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生，两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手了，她消沉了一段。到国外后，换了几任男朋友，一直没有安定下来。”
　　“当年和她分手的男生，你认识吗？”许琢的心脏跳的有点快。
　　“不清楚，她没向我介绍过。”

　　许琢看了看前面的路，已经到地方了。
　　刘宵却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许琢看他把手伸进进了口袋，几秒钟后，手上躺着一串银链，细细碎碎的黄水晶点缀其中，朦胧中，和月光融为一体，晶莹透澈。
　　“在机场看到就买了，我想你肯定喜欢。”
　　“手链？”
　　“脚链。”
　　“等夏天来了，戴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