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凉，雪其雱》片片流霜

50、赛马

　　接下来的十日，欧阳慕都是一早就进宫，深夜才回府，欧阳景、上官予辰和云川都没有出现。李清玲似乎也很忙，再也没有找吴敏吃闲逛、吃点心，只有晚饭时分才出现，找她一起用晚饭，晚饭也就是她们姐妹两个人，清清静静。
　　这一日午后，吴敏带着小梅去了园子里闲逛，内心有些烦乱。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没注意到有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云川正在纳凉亭里饮茶，见到她的一瞬，他暗自窃喜了一下，她终于来找他解释了。他看着她渐渐地走近亭子，他不禁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当他再次抬起头来，她的淡紫色裙摆已经从他眼前缓缓飘过。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她似乎根本没有要找他的意思，甚至连半丝犹豫都没有。毕竟她说谎了，要解释有些犹豫也正常吧。云川宽慰着自己，眼睛里深深地沉入无限的无奈。
　　吴敏坐在湖心亭，看着大片的荷花，内心却是一片烦乱。她的眼前始终是他拉着欧阳玥手腕的画面。她不是一直希望他忘记自己吗，为何看到这样的画面，她会如此耿耿于怀呢？
　　“妍妍！”一个清泠的女声。
　　吴敏转头见李清玲正走向她，步伐轻盈，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她身后跟着三四个丫鬟，手里捧着糕点。
　　一盘盘糕点摆上石桌，李清玲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带着几丝抱歉的口吻说：“好些日子没给你做点心了，没有生气吧？”
　　吴敏摇摇头，很有礼貌地说：“姐姐，你有你的事情要做，不用总想着我！”
　　李清玲点点头，继而松了一口气：“前些日子，边关战事紧急，王爷都在宫里商讨军情！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王爷手握军权……”
　　她的声音忽然轻得听不见了，吴敏恍然大悟，原来姐姐是担心王爷出征，可眼下她心情似乎很好，难道战事解决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吴敏转头看去，欧阳慕、欧阳景和云川一起走了进来。
　　“有十日不见你了，这十日可好？”欧阳慕很温和。
　　“嗯，我挺好的！”吴敏回答着欧阳慕的问题，眼睛却已经看向他身后的欧阳景，瞬时她的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欧阳景正温和地看着她，只是一瞬，让他觉得这些时日的疲倦霎时烟消云散。
　　云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下，继而恢复淡然的神情。
　　几个人在石桌旁坐下，喝着茶，吃着点心，阵阵荷香飘来，让人心神荡漾。
　　“今日九公主会过来用晚饭吗？”李清玲轻声问道。
　　“这丫头正在闹脾气呢！”欧阳慕带着几分宠溺的口吻。
　　李清玲忽然捂着嘴笑了，摇摇头。
　　“她要是有妍妍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这么头疼了！”欧阳慕看了眼吴敏，夹杂着几分无奈。
　　吴敏正满口的马蹄糕，不知道怎么回应，也无法回话，只能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欧阳慕伸手将一盘糕点放在她面前，温和地说：“喜欢吃什么就和玲儿说，不要有所拘束，就和自己家一样！”
　　吴敏点点头，继而低下头去。
　　欧阳景给她递了杯茶，温和又带着几分宠溺地说：“别噎着，慢慢吃！”
　　欧阳慕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眼前闪过金明殿上他搀扶着她，两人相视而笑的一幕。
　　云川似乎没有看到，只顾自己喝茶。
　　李清玲也瞥了一眼，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这么说，恐怕还言之过早呢！九公主是舍不得上官将军啊！”
　　吴敏瞬间愣住，难道？她紧紧握着手里的茶杯，不敢转头向欧阳景求证。
　　“三十年前飞雁关的守将刘蒙将军，一箭射杀夷夷三军统帅，导致夷夷十五万大军瞬间溃不成军，我军将其全部歼灭。时隔三十年，夷夷竟然卷土重来，连夺三座城池！”云川吃了口点心，瞟了眼吴敏，见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惊讶和担忧。李清铃的脸上倒是一脸的自豪。
　　“今日上官予辰自请出兵镇守飞雁关……”欧阳景说的很轻，瞟了吴敏的神色。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欧阳景，想证实有没有听错，他对她点点头，似乎是宽慰。他又要出征了？上次出征他身受重伤，现在才八个月时间！那首歌果然不能唱，每唱一次就是离别啊！
　　欧阳景看着吴敏的失神，有些心疼，从她手里拿过茶杯，加了些热茶，递给她。
　　云川则很不解，不是在说她外祖父的事情嘛？她应该和李清玲一样，一脸的自豪才对，为何此刻却是满满的担忧呢？
　　这一日，吴敏晚饭没怎么吃，就回房了。她一直在想着怎么找云川要疾风，又该怎么和云川解释自己叫李清妍，有父母有姐姐。以前她都在逃避，那次她撞见云川和燕婉的事情，云川很生气，现在不知道他气消了没有。现在没有办法，她必须要回疾风，因为他要出征了，疾风对他来说很重要。
　　连着两日，吴敏时刻都在思考着这个事情，一直没有逮到机会单独和云川说话。这一日，吴敏在花园里闲逛，见云川独自坐在亭子里喝茶。她扭头对小梅说：“小梅，你在这里等我！”
　　小梅应了一声，吴敏便独自朝小亭子走去。她走得很慢，心里有些忐忑。云川老早就看到她向自己走来了，心下一阵欣慰。她终于来了啊！
　　“云世子！”吴敏抿了抿嘴，终于俯身行礼。
　　云川眉头微皱，转过脸，点点头，淡淡地回应：“李小姐！”
　　一阵沉默之后，吴敏抿了抿嘴，带着几分犹豫：“我的马……”
　　云川的眉头已经皱成一个川字，她来找他居然仅仅是为了她的马？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的解释嘛？她为什么不解释？难道她真是故意摔伤？有目的地接近他？
　　“可以还给你！”云川喝了口茶淡淡地说，眼睛斜瞥了眼吴敏。
　　“真的嘛？太好了！”吴敏瞬间喜上眉梢。
　　“不过……”云川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吴敏愣了下，怯生生地问。
　　“你要和我赛马！如果你赢了，我就还给你！”云川看着吴敏的脸，似乎带着几分挑衅。
　　“啊？”吴敏发光的眼睛瞬时暗淡，要赢他，怎么可能？
　　“怎么？还没比就先认输了？”云川似是随意问着，却掩盖不住几分轻蔑和挑衅。
　　吴敏愣了一下，心下忐忑，很久没见他这种轻蔑的神情了，但是她没有选择，她必须把疾风要回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云川，坚定地说：“疾风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能还给我！”
　　这样坚定的眼神让云川有一瞬的发愣，但是并没有让他改变主意，他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继而淡淡地说：“我是打算还给你，只要你赛马赢了我！”
　　“那我要是输了呢？你就永远不会把疾风还给我了嘛？”吴敏追问着，她很着急，予辰没了疾风怎么办？
　　“你要是输了，得看我心情……”云川瞟了眼她急得通红的脸颊，有丝不忍，淡淡地说，“也许我高兴了就会还给你！”
　　“那要怎么样你才会高兴呢？”吴敏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脑子里飞快的回忆着，什么时候云川笑过？她忽然问道：“给你做菜嘛？还是给你弹琴？还是唱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云川有丝发愣，她为了这匹马，居然这么低声下气地和他说话。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下有些不忍。她说过这匹马是朋友送的，也许对她很重要。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只要你拿出你最好的状态和我赛马！”
　　“好！我答应你！”吴敏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两人走到马厩，家丁为吴敏牵出的是疾风，她的脸瞬时阳光灿烂，冲上去抱着马脖子，拍拍疾风，喃喃道：“疾风，好久不见了！今天你一定要帮我啊！”
　　云川骑的是普通的马，他看着吴敏的样子，心下一软，只是一瞬，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似乎将那一丝心软都吐了出去。
　　荣王府的跑马场的另一端，两位贵公子骑在马上，眺望着远方。
　　“予辰，夷夷人野蛮，出兵不讲章法，喜欢突袭……”欧阳景嘱咐道。
　　予辰点点头，恭敬地回答：“多谢王爷提点！”
　　“予辰，你我在洪城共同作战，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将领，我希望你好好珍重，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自己爱的人！”欧阳景的口吻很诚恳。
　　予辰有所动容，转头看向欧阳景。
　　吴敏爬上马背，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云川。
　　云川瞥了眼她眼底的焦虑，嘴角轻轻牵起，淡淡地说：“让你先跑！”
　　吴敏心下欣喜，没有推辞，轻轻一打马：“疾风！靠你了！”疾风缓缓跑去。吴敏有些着急，这个速度怎么可能赢得了云川呢？
　　云川看着她骑马缓缓远去的模样，掌心握着一粒石子，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犹豫。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轻轻打马追上去。忽然一粒石子从他指尖急速飞出，直击疾风臀部。
　　“飞雁关寒苦，比洪城的气候更加严酷，你一切都要小心！”欧阳景叮嘱道。
　　“是！”予辰应了一声，定定地看着欧阳景，神情有些犹豫，似乎有话要说。
　　“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欧阳景很诚恳，也很自信。
　　予辰艰难地点点头，眼睛看向远处，喃喃道：“祝你们幸福！”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忽然马儿的一声长鸣，伴随一个女子的尖声大叫：“疾风！疾风！”
　　两人都霎时回头，见不远处疾风失性狂奔，吴敏在马背上惊慌失色，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掉下来。欧阳景眯起眼睛，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男子，正是云川，他落后她一段距离，眼睛时刻不离她，但是没有丝毫的紧张之色。予辰已经策马迎上去了，欧阳景也策马迎上去。
　　“小敏！”予辰的声音有些慌乱，对着吴敏大喊。
　　这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吴敏似乎看到了救星，她心下安心不少。这一声“小敏”，让云川彻底清醒，他到底要她解释什么？上官予辰也知道她叫吴敏？云川顿时惊慌不已，看着她东倒西歪的样子，确实控制不了发了狂的疾风。他拼命策马赶上去，奈何疾风是宝马，普通的马怎么可能赶上？他看着上官予辰从马上飞身而起，扑向摇摇欲坠的吴敏，将她搂在怀里，两人滚落在一旁的草地里。
　　她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这是一个坚实的怀抱，这些日子的刻意疏远，此刻却是最好的解释。她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并不觉得疼痛，她不曾想过在他的怀里，自己也会如此安心。
　　“怎么样？”予辰扶着吴敏坐了起来，抓起她的小手，掌心已经是血肉模糊。他的手有些颤抖，眼眶通红。
　　“我不疼！”她看着清瘦的他，心中划过一丝心疼，她轻声地说。
　　“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予辰担忧地问着，一边将她的袖子挽起，雪白的藕臂一片片擦伤，渗出血丝，挽起她的裤腿，也是擦伤一片。他的眉头紧皱，看着这些伤口，喃喃道：“又受伤了！”
　　“予辰，你的马……”吴敏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眼睛看着疾风跑去的方向。
　　这一句话很轻，给了立在不远处的云川当头一棒！这马是上官予辰的？上官予辰居然把战马送给了她？战马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是多么重要？
　　吴敏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云川叫道：“云世子！”
　　“马还给你！”云川收敛起情绪，淡淡地说。
　　“你是为了疾风？”予辰看着吴敏的眼睛，严肃地问道。
　　“疾风是你的战马，你要出征……”吴敏有些不敢直视予辰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我总是让你受伤……”予辰喃喃地说，夹杂着心疼和深深的自责。
　　忽然他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她看着黯然神伤的他有些发愣。一向她受伤，他都会大发雷霆，可这次没有。虽然面色平淡，但是眼睛里却流露出无限的愧疚和心疼。
　　欧阳景走上前来，在她身边蹲下，温和地说：“小敏！你先别动，我检查一下，有没有脱臼！”
　　云川再次愣住，他们都知道她是吴敏？为什么偏偏他要她解释？云川，你到底在做什么？居然还让她受那么严重的伤！
　　欧阳景轻抬她的胳膊，她的脚腕，细细检查着，不一会阿顺拿来了纱布，药，还有酒，他轻轻地缓缓地用纱布帮她包扎。
　　予辰背过身去，长身而立，一言不发。一阵冷风吹过，他右手腕上一条红色缎带若隐若现。吴敏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愣，他果然和之前不一样了，不仅清瘦了，不会对她笑了，也不会对她发脾气了！
　　“都是我不好，为什么要教你骑马呢！”欧阳景一脸的自责。
　　“不是啊，如果不教会我骑马，我就回不来了！”吴敏轻松地笑着说。
　　欧阳景伸出手，轻轻地整理吴敏的碎发，脸上的自责加重了几分：“是我糊涂……”
　　予辰的拳头在收紧，这是他永远的伤口，这辈子也许都无法愈合。

作者有话说

　　ｈｏｈ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