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凉，雪其雱》片片流霜

49、九公主

　　连着几日，吴敏起床就中午了。这个睡懒觉的习惯，从军营里就带过来了。以前予辰从来不管她睡到什么时辰，在燕云居，云川也不管她，后来在秦王府，欧阳景更是惯着她，现在到了荣王府了，她依旧这么明目张胆地睡。
　　起来梳洗，吃过午饭，李清铃便来找她，她亲热地牵着吴敏的手，在荣王府逛了一圈，继而在一个亭子里坐下，吃着点心，喝着茶，微风拂面，暖暖的。
　　吴敏瞥见远远走近一行人，她看到了欧阳景的身影，心下安心不少，嘴角露出甜甜的微笑。李清铃见吴敏的神情，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们吃些什么点心？”欧阳慕温和地问着，大步走进了亭子。
　　“王爷，都是些普通的点心，妍妍爱吃，所以妾身让厨房准备了些！”李清铃站起身笑脸相迎。
　　“那我们也尝尝！”欧阳慕招呼道，欧阳景、云川都走进了亭子，坐了下来。
　　吴敏和欧阳景，两人相视而笑。云川被她的笑刺中，为什么她每次见到他，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信任和心安？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这样笑过，没对他有过这种眼神。他眉头微皱，同时很是在意，她为什么一直都不来向他解释她是李清妍？他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一个事情，一直在他心里徘徊，她是故意的，她是有目的来亲近他的？什么目的呢？难道……燕云居她住过，她甚至还撞见过他和燕婉的事情……她现在知道了他是世子，会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欧阳景？那他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了。怎么办？云川想到这个问题，每次都是无疾而终。想到头疼，想到彻夜不眠，都找不到答案。
　　“三皇兄！六皇兄！云世子！”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玥儿，进来坐吧！”欧阳慕招呼道。
　　只见一个粉色的身影从亭外缓缓走入，在吴敏对面坐下。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一身修身粉色缎衣，上面绣着浅紫色的牡丹花。瓜子脸，眼睛很大，双唇轻抿，挂着淡淡地笑容。
　　“这是我的九妹，欧阳玥！”欧阳慕扫了眼吴敏和云川。
　　“九公主！”云川点头致意。
　　“九公主！”吴敏起身欲行礼。
　　“自家人就免礼吧！”欧阳慕很温和，继而看向欧阳玥，“这是李清妍……”
　　“歌喉无双的李府二千金我怎么会不认识呢？”欧阳玥没等欧阳慕说完便接口道，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
　　“公主过奖！”吴敏已经坐下，很有礼貌地回应。
　　欧阳景给吴敏夹了一块马蹄糕，温和地说：“你先吃些糕点，栗子，我让阿顺去买了！”
　　吴敏的脸上露出一个暖暖的笑，抬起眼睛对上他温和的眼神，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吃起糕点。
　　欧阳慕有些惊讶，他们似乎很亲密很熟悉，相互看对方的眼神都与常人不同。李清玲更是惊讶，她从来不知道她妹妹爱吃栗子，这种民间小吃，她们几乎不曾碰过。难道是她流落民间的时候吃过？
　　云川面色淡定，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顾自己喝茶。
　　欧阳玥似乎有些为难，抿了抿嘴，最终转向欧阳慕，轻声叫了声:“三皇兄！”
　　欧阳慕回过神，温和地说：“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欧阳玥脸上露出一个害羞的笑，一阵绯红。
　　“上官予辰见过荣王爷、秦王爷、云世子！”上官予辰缓缓地走进亭子，步伐很缓，似乎带着几分犹豫。
　　吴敏愣了一下，顿时觉得马蹄糕的味道这般苦涩。
　　欧阳景似乎能读懂她的内心，他将她面前的一杯茶水塞进她的手心，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喝着茶水，似是想冲淡那股苦涩的味道。
　　穆宁儿带着杜鹃，满脸堆笑地走进亭子，行礼道：“王爷，晚饭已经备好！”
　　欧阳慕点点头，起身领头向餐厅走去。李清玲一直亲热地拉着吴敏的手，一会给她弄弄发钗，一会给她理理头发。吴敏总是感激地笑笑，在王府的几天，她总能体会到这个姐姐对她的爱护。
　　八个人走进餐厅，陆陆续续就座，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三皇兄，你府里真热闹，我真想每天过来用饭！”欧阳玥笑容妍妍地说。
　　穆宁儿噗嗤一声笑了。
　　吴敏抬头瞥了一眼，几乎所有的人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除了予辰的神色淡然。她有些不明所以，难道刚刚自己错过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欧阳玥的脸上一阵绯红，眉头微皱，小嘴撅起，斜瞥了眼上官予辰，转头对着吴敏突然问道：“李小姐，外面好玩吗？”
　　这一问，所有的人脸色瞬间严肃，只有穆宁儿的眼睛里闪出一丝轻蔑和不屑。
　　吴敏还没回答，只听到欧阳慕“咳咳”两声，温和地说：“吃饭那么多话，规矩呢？”
　　欧阳玥有些不满，撅起嘴说：“我只是好奇嘛！我从来没出过皇宫，最多也就来你这儿，其他地方母妃和父皇都不准我去，说是外面坏人多……”
　　欧阳慕正想说话，耳边传来穆宁儿的声音：“公主，你母妃和父皇说的对，民间多是市井无赖、地痞流氓，你金枝玉叶，还是好好在宫里呆着，你问问哪有正经的千金小姐在外游玩的？”荣王妃转头看向李清玲，阴阳怪气地问道：“妹妹，你可曾独自在民间游玩？”
　　李清玲愣了一下，神色尴尬，艰难地摇摇头，声细如蚊地回答：“不曾！”
　　吴敏此刻才听出荣王妃话里有话，她抬头扫了一眼桌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脸色难看，眉头紧皱。
　　“宁儿，这就是你穆家的家教？”欧阳慕的声音很淡，但不乏严厉和训斥的口吻。
　　穆宁儿的脸色瞬间煞白，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颤微微地说：“王爷，妾身知错了！”
　　“六弟，上官将军，云世子，欧阳慕御妻不严，让诸位见笑了！”欧阳慕似是真诚的口吻里，隐含了浓浓的气愤。
　　“三皇兄，是玥儿不好，你就别怪表姐了吧！”欧阳玥伸手将穆宁儿扶了起来。
　　所有的人似乎都没有心思吃饭，气氛异常沉闷。李清玲伸手，紧紧握着吴敏的手，似是给她安慰。
　　“王爷，清妍有话要说，可以吗？”吴敏看向欧阳慕，很诚恳的语气。
　　所有的人都有些惊讶，李清玲更是不知所措，喃喃地叫了一声：“妍妍！”
　　欧阳慕转过脸看向她，眼神温和，继而微微点头。
　　吴敏拍拍李清玲的手，扫了眼桌子上所有的人，对着李清玲说：“姐姐，我从来不觉得在外漂泊的那段时日是一段可耻的经历，相反，我觉得这是清妍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瞬间，几道温和的目光向她射过来，夹杂了怜惜、心疼，更多的是欣慰。
　　“公主，外面的世界也许和你居住的皇宫大不同，但也不是王妃所说的如此不堪！”她转向欧阳玥，不卑不亢地说。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用市井无赖、地痞流氓来形容自己国家的平民百姓！”她转向穆宁儿，充满不平的口吻。
　　穆宁儿被她自信的目光刺中，有一瞬的惊慌，继而端坐在椅子上，嘴角露出几分得意。
　　“清妍知道，王妃出身名门，所接触的都是当朝权贵，可是您敢说您祖上没有出身平民的长辈吗？”吴敏的眼神很亮。
　　穆宁儿和她对视着，自信的摇摇头。
　　吴敏的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不卑不亢地说：“如果三代没有，那么五代呢？十代呢？十八代呢？我不相信就没有一代不是平民！”
　　陆宁儿眼里的自信瞬间退去。
　　欧阳慕的眼睛里闪过赞赏。
　　“再说了，您又怎知今日的平民不是明日的当朝权贵呢？”
　　这样一个问句，让在场所有的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钦佩。这样十七岁的闺阁千金，会有如此长远的眼光。
　　“西周的姜尚总知道吧？姜太公出生时，一生贫穷，做过屠夫卖过酒，年过六十，遇上西周文王，他是历史上有名的军事家、谋略家。还有三国的诸葛亮，诸葛亮的父亲是一个小官吏，后因父亲和叔父的早逝，他也沦为一介平民，然而刘备却三顾茅庐！诸葛亮是一代名相！后人写下汗牛充栋的诗篇来咏怀这位名相！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难道王妃认为他们都是地痞流氓、市井无赖吗？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很多，数不胜数！”
　　穆宁儿和欧阳玥眼睛里一片茫然，吴敏有些不解，她转头看了眼李清玲，她也眉头紧锁。
　　欧阳景眼神温和，注视着这个自信的女子，一阵不可思议涌上心头。
　　予辰的嘴角轻轻牵起，似乎没有意外，继而一丝哀伤滑入眼底。他知道吴敏喜欢历史，在军营的时候便看《史记》，只是他手里的史记她只翻了三页，想必她在秦王府看了很多书吧。欧阳景比他耐心好，想必给她讲解了很多，所以她说起来能头头是道的。
　　云川也很诧异，敬佩的同时，阵阵隐忧涌上心间。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流落民间的普通闺阁小姐，可是他没想到她懂得很多，难道她真的是故意亲近自己？这个念头再一次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欧阳慕很是意外，点点头，夸赞道：“说得很好！”
　　吴敏报以感激的微笑，继而一阵欣慰。此刻她觉得姐姐还是幸运的，这个男人至少通情达理。
　　“说起我自己，清妍很幸运，遇上了很多好人，他们帮助我，鼓励我，让我知道，即使我一无所有，也有存在的价值！我也更加认识我自己，即使我身无分文，我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有尊严的生活下去！”她扫了眼对面三个贵族公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予辰看着她一脸灿烂的笑，松了一口气。她总是这样坚强，这样勇敢。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信誓旦旦地说过要活的有尊严。对于她，他心疼愧疚的同时，心生敬佩。
　　云川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她说的好人也包括他吗？此刻的她和在燕云居里的她倒是相符，她身无分文，却信誓旦旦地表示过要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流落民间，这样坚强乐观的女子，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坚强地活了下来，现下只是他人的故意刁难，她怎会放在眼里？只是她的反击，实在是太让人钦佩了，不亢不卑，却让刁难她的人无言以对。
　　欧阳景很欣慰，虽然她一人流落在外三个月，他不知道这一路上她有没有受委屈，也从不曾问过，现下看来根本没有。她这样有原则的女子，无论在什么样的逆境中，都会有尊严的活着。就像在军营，她竟然去了弓箭营。恐怕其他深闺女子无法想象吧！
　　欧阳慕连连点头，温和又带着心疼的口吻：“妍妍，你无须对外人解释什么，无论什么时候，我欧阳慕……”他忽然顿了一下，瞥了眼李清玲，继而接着说，“和玲儿都站在你这边！”
　　吴敏有些发愣，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居然说他的正妃是外人？她不自觉地瞥了眼穆宁儿，她的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吴敏点点头，礼貌地回答：“谢谢王爷！”
　　“来人！”欧阳慕想起了什么。
　　阿远走上前来，他们耳语了几句。
　　一会功夫，一对纯金镯子摆在吴敏面前。
　　“这是一对龙凤手镯，今早母妃派人送来的，我也没什么送你，这就当见面礼吧！”欧阳慕很温和的口吻。
　　吴敏有些发愣，他算是长辈吗？要给她见面礼？还是皇子都财大气粗，所以逢人都给见面礼？
　　“妾身替妍妍谢过王爷！”李清玲一脸的欣喜，起身给欧阳慕行礼。
　　欧阳慕欣慰地点点头。
　　吴敏转头看向欧阳景，他神色温和，微微点头。
　　这一瞬的目光交流，让云川和予辰瞬间眼睑低垂。
　　吴敏见欧阳景也没有反对，便不再说话。李清玲已经给她的手腕套上了一个镯子，吴敏忽然问道：“我可以给姐姐一个吗？”
　　欧阳慕点点头，温和道：“送给你了，便是你的，你怎么处置都随你！”
　　吴敏很高兴，将另一个镯子套进李清玲的手腕。
　　接连一个月，上官予辰都在荣王府用晚膳，欧阳玥也在。吴敏有些不解，为何他一直都来呢？她曾经想着这辈子都不再见他，现在他们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见面反而给彼此增添烦恼。可情况并不是这样，予辰和她几乎没有说话，连眼神碰撞都没有，几乎是形同陌路。
　　转眼到了六月份，荷花盛开。这一日，李清玲和往日一样，吃过午饭便来找吴敏，两人在湖心亭吃点心赏荷花。吴敏远远瞥见一男一女在一棵杨柳树下说话。
　　“我那日是不是挺丢人的？”欧阳玥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上官予辰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望着湖心亭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外面好不好玩！”欧阳玥有些委屈的口吻。
　　上官予辰仍然没有说话，眉头微皱。
　　“你是在生我气吗？这些日子，你都是这样，爱理不理的！”欧阳玥低着头，嘟囔着说。
　　上官予辰回过神，瞥了眼低着头的欧阳玥，恭敬地说：“公主多虑了，予辰不敢！”
　　“你能不能不叫我公主？叫我玥儿！”欧阳玥带着些命令的口吻。
　　他愣了一下，没有吭声。
　　“你到底怎么回事？就因为那件事情嘛？我给她道歉去，好不好？”欧阳玥说着正要往湖心亭跑。
　　予辰有丝惊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吴敏有些意外，瞬时眼睛转向别处。
　　李清玲瞥了一眼，脸上牵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上官将军真有福气，九公主一向刁蛮任性，居然会对他言听计从、情有独钟！”
　　吴敏心下了然，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落寞。
　　“皇上有意将九公主许配与上官将军，所以王爷这些日子都邀请他来府里用膳。”
　　吴敏微微点点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上官韧就是需要这样的媳妇儿吧，她现在和欧阳景在一起了，予辰也该有自己的幸福。可是为何觉得心中还是有丝隐隐作痛的呢？她不禁再瞥了眼那棵碧绿的柳树，女子已经跑开了，男子正望着她跑远的方向，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直直地站着。

作者有话说

　　ｈｏｈ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