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红尘》Erythromycin

8、第八回

　　第八回

　　韩余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礼拜有余才好的差不多，除了跑跳时候膝盖还是会酸疼以外，没有其他不适。莞姨说多亏太傅府里派人送来了宫里都没有的金疮药，不然哪里能好的那么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韩余容现在一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心里就冒火。

　　“他当我是傻子么，皇上至于我掉了个钗子就这么整我么。”

　　“但你的确不该殿前失仪，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没听过有女儿家面圣时候会掉了步摇的。”

　　这也的确有失仪态，有辱门风，即便太师和太傅想帮也不好帮。

　　见韩余容皱着脸不说话，莞姨又道，“太师那天看你伤了时眼里都有泪了，你好歹是他唯一的千金，捧在手心上的。只是罚你的人是圣上，是天子，与天作对那还不是找死？”

　　莞姨这话说得声音虽小却十分笃定，放佛这是不变的定理一般。

　　听到她这么说韩余容却容光焕发了，“莞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改朝换代历史前进，哪次不是斗争的结果。” 毛爷爷的理论相当精辟，虽然他有些决策牺牲了一部分人，但也无法否定他的睿智和谋略。

　　听到这么一番话莞姨脸都绿了，她立刻捂住韩余容的嘴道，“小祖宗，这话可别去外面说，回头给太师和太傅招来麻烦就完了。”

　　如果她是个成年男人，莞姨一定会认为她有策反之心。

　　韩余容只好频频点头，然后双手做合十状以示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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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是不会反朝廷，但沈衍年这个变态她是一定要反了的。韩实告诉她这些日子以来太傅府上总会送些药材过来，也不管对不对症。韩余容则说他心不诚意不切，送东西也不送到刀刃上，明摆着轻视她。一来一往几句拌嘴韩实也没辙了，便推托户部一堆公事等他处理，他要咨询爹去。韩余容赏
　　他一个白眼，顺手将原本放在桌上的果盘全都收到怀里。

　　四月初，樱花桃花桂花都慢慢开了，映衬的整个缀锦阁都生气勃勃。韩鸿永请道士算了个吉日，已经征得沈衍年同意，准备在四月十五把婚事办了。于是月初时韩夫人便亲自携了余容去上元城东边的普云寺为婚事祈福求签，也帮整个韩家上上香，捐点香油钱。

　　去往普云寺时路过了丹枫山，山上郁郁葱葱，林深谷幽，更是有数十种红叶树种。听说每到深秋时节，枫叶如丹，层林尽染，宛如堆锦散绮，又如火染血涌，殷红夺目，赛过二月之花。见到自然美景，韩余容便开始想念灵隐山麓下的别院了，想念少年老成的小师弟，脾气暴躁的师姐，还有经常骂她愚钝的师父。

　　与韩夫人在寺门上过香后，一行人又复至毗卢宝殿跪拜。殿内神台上端座毗卢遮那佛通身贴金，庄严端重，其两侧侍立着梵天、帝释两菩萨，两边站立听经的二十诸天也是点金着彩，光泽耀眼，显示出一派肃穆的佛国景象。韩余容与韩夫人屈膝于蒲团之上，身旁的侍女端来铜盆盛着清水，韩夫人将双手浸入水中冲洗，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擦干。韩余容偷瞄几眼，赶紧学着她的样子做完。净手之后殿中的小僧递来香，韩夫人接过，依次将香火插好，嘴里念念有词。拈香完毕后韩余容再次跪在蒲团之上，俯身前倾，双手掌心向上按在蒲团上，然后额头触垫，两手掌向外边翻转，起身，再双手合十。

　　“观音大士，我无辜掉到这个时空，虽然成了太师府千金，却许了个衰人做夫婿。求您保佑我平平安安，然后给那个衰人好看，让他又病又瞎一辈子。拜托拜托。” 说完她又拜了三拜。

　　也许这种诅咒有点过分，可恐怕只有当事者才会明白一人跪在偌大的皇宫里面，身上还满是雨水，膝下疼得快死掉时那种绝望感。如果明白那种感觉，就会知道她的诅咒一点都不恶毒。

　　拜完之后小僧带着她们绕了几个弯到了方丈隆相法师房前，刚好碰到大师送人出来。那人身形修长，身着青色外衫，身后亦是跟随了不少小厮。韩夫人比她还惊讶，随即上去作揖道，“见过骆王爷。”

　　身后的丫鬟们也纷纷跟着作揖，韩余容见状也屈膝微笑。

　　“韩夫人不必多礼。” 禇瑢刚想再寒暄两句，却看到跟在夫人身后缩头缩脑的韩余容，心情便一下大好了。

　　“这位就是令千金？”

　　“正是，老爷与太傅刚定了婚期，这是过来寺中祈福的。”

　　禇瑢似是没听到韩夫人的解释般走到韩余容面前，“韩小姐可还记得本王？”

　　她抬起头，茫然的看他 。

　　“云林禅寺殿前石阶，五月芍药，韩小姐可想起来什么？”

　　她发誓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这韩家小姐究竟干了什么，是抢过他的银包还是劫过他的美色呀。

　　“无妨无妨，本王有事，先告辞了。”

　　行了礼，骆王便带着下人消失了，韩夫人看了眼余容，心想她装蒜的功夫也是上乘。在方丈禅房里请教了约两个时辰后，韩夫人捐了不菲的香油钱，然后一行人便取原路回了上元城。

　　回缀锦阁问了莞姨才知道，这个骆王是当今圣上的皇上的哥哥，不喜理会朝中事物，终年在外游玩，逍遥自在，无拘无束。韩余容倒是惊讶于这个年代也会有无心追名逐利的王爷，这种人如果不是真洒脱，就是隐藏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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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五是吉日，吉时一到迎亲的轿子就到了韩府门口。韩余容被喜娘簇拥着上了花轿，莞姨跟在后面偷偷抹泪，韩家的三个男人倒是露出一副欢送壮士出征的表情。

　　迎亲的排场并不算很大，毕竟只是民间婚庆，韩鸿永也并不在乎外面是否好看，只要沈衍年给的聘礼足够厚重就可以了。韩余容原本也听说沈家子嗣单薄，活到成年又小有成就的就只有沈衍年一个，而他的父母也在前几年相继过世，所以拜高堂时只有韩鸿永和夫人，外加两块名牌。

　　拜完天地之后新人就被送入了洞房，沈衍年身体不好，所以并没有招待宾客。款待客人这种事情就交给了韩秋韩实跟相当热情的崔怀卿。韩余容坐在喜铺上，上面铺着莞姨亲手秀的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原因自然是她秀的实在拿不出手。喜房是在沈府新盖的院子，下人一走沈衍年就几乎寸步难行，这里毕竟不是他熟悉的归云阁。伸手慢慢摸索，撞了凳子又撞桌子，红盖头下的韩余容笑得相当得意，而他也不出声求助。一路磕磕绊绊到了床前，拿起秤杆，伸手抓住韩余容的身子，这才准确的挑开她脸上的盖头。

　　凤冠霞帔，明眸皓齿，一身红妆的韩余容美的摄人心魂，可惜这一切沈衍年却看不到。他只闻到少女身上的馨香，如同醇酒般沁人心肺。今日的沈衍年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袍，佩戴着金镶玉的头冠，脸上仍旧是如同往常般那种波澜不惊。

　　她刚想出言挑逗下，门外却有人敲门进来。

　　只见两个穿着宫衣的公公端着酒壶和酒杯进来，说是皇上送的一壶好酒，供他们交杯饮用。韩余容看过不少电视剧，一般皇上赐的酒啊，饼啊什么的多半有毒，主角们吃了喝了也可以死了。

　　可皇帝赐酒就是圣旨，不喝也是得死。

　　两位公公很是贴心，不但将酒盅递到他们跟前，还将沈衍年的手放在酒盅上。于是两人在两位公公的注目礼下喝了交杯酒，待公公们退出房门后，韩余容才起身脱了罩在身上重的要命的外衣，然后把头上繁杂的发饰也一并取下。

　　“这酒你确定没毒？”转身拿了块喜饼放入嘴里，然后坐在凳子上看着床边的男人，红烛之下他的脸庞也不似之前的苍白了。

　　“不确定。”

　　“那你就喝？”

　　“你不也喝了。”

　　“这喜饼好难吃。”

　　“本身就是个摆设，应景而已，大概没人想会去吃。”

　　“周围的人都说你玉树临风温润如玉才高八斗，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可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别人也说韩府千金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简直是人间尤物，我也没看出来。“

　　韩余容再也不能忍，起身掐腰对着他大喊，“因为你是个瞎子，能看的到才见鬼。”

　　沈衍年丝毫不生气，还翘起嘴角乐了，“是啊，有些人虽有眼睛却没眼珠，照样什么也看不到。”

　　“你～～～！！！” 她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只得站在原地干跺脚。

　　“你有种，我们来日方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又饿又气，便卸了红妆脱了衣衫，只穿了件肚兜钻进被子里，反正对方是瞎子，也没有非礼勿视的问题。

　　沈衍年依旧僵硬的坐在床边，跟他大呼小叫的女人折腾了一阵后进了锦被，然后一声不响了。这新房从动工到建成以来，他也是第一次进来，对里面的环境摆设一无所知。本想让元香或者苍苔在旁帮他，但实在于理不合，他总不能连一个规矩合理的大喜之日都不给她。

　　听着身后女子均匀的呼吸声，他猜想她恐怕已经入睡，于是扶着床架站起来，脚底却不小心碰到床边的脚踏，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顿了顿，手指摸到床楣上的莲花座浮雕。顺着围栏往后很快摸到了墙面，再顺着墙面摸到一张弥勒塌，接着是一张几案。沈衍年抬高手臂，快碰到翘头几时听到床上的人出声了。

　　“喂，你快撞翻烛台了。”

　　立在房间的男人僵住，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挪。韩余容叹口气，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心软，于是起身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再把他领到圆凳上坐定。

　　“你要去哪？”

　　“门口，被子太薄。”

　　韩余容披上中衣打开门望了望，四下里只有火红的灯笼亮着，别说人了，连猫猫狗狗都没见到。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元香和苍苔不是专门伺候你的么。”

　　沈衍年点了点头，“大概今晚他们都避嫌了。”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只有一个连路都不认的瞎子，简直是作奸犯科的绝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