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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常篇-第七章]赤红灼痕 “沙耶加! ...

  •   “沙耶加!”
      醒来的佐仓杏子坐了起来,单手抚上额头擦去虚汗,被子下膝盖曲了起来。山庄的夜晚漫长寒冷,窗外没有半点光明,应该是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等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浓重的黑色,她便去伸手够床头的红酒酒瓶。自从住在这里,每天晚上睡前为了安眠,她总是要喝上少许。虽然在酒窖里有足够多瓶可以供她挥霍,令人心碎的现实也有教她狂饮滥醉的理由,但她没有酗酒到烂醉如泥的程度,只是为了高质量的睡眠而啜饮几口,或者是因为极度痛苦而选择暂时麻痹一下精神。
      床很大,她使了三次劲才在没有离开被窝的情况下拿到那冰凉的玻璃瓶。打开塞子,那种特殊的香气散发了出来,立刻就令她精神了一点。

      刚才那是梦,纯粹的梦境,仅仅是蕴含了太多的象征意义。

      她将嘴唇凑到瓶口,灌了一口下去,液体直直地滚过喉咙,咕噜一声就落到了胃里。佐仓杏子有百分之百的觉悟:自己这种喝法是在白白糟践这些来自于法国的、意大利的或者是葡萄牙的珍贵佳酿。可她不想光着脚去储藏室里寻找合适的高脚玻璃杯,或者披件衣服去厨房拿小刀和柠檬。
      寒冷越发浓重,她裹紧了被子,仰起脖子又喝了几口,直到舌尖在瓶口将酒液舔到一滴不剩。之后她将瓶子放回床头柜,真丝睡衣软软地贴在微微发热的身体上,被打消的困意又慢慢侵蚀了意识。
      枕边的夜光闹钟显示离既定起床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于是她平躺了下来,双眼无神地望向天花板。已经不是第一次她度过这样的清晨,甚至,自从她自愿入住美树家的山庄别墅以后,这种孤独、压抑的场景如同上好发条的梦魇一般,时不时地定期发作。
      醒来后的世界会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呢?她这样想道,随即发出一声沉闷的苦笑,笑自己的天真和妄想。

      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不再是你所认识、所记得的美树沙耶加,它是沙耶。
      将自己的体征逐步加诸于人类身体之上的它,悠长地呼吸,沉稳地安眠。

      晓美焰在输入全部密码、带领她绕房一周做完讲解后趁着凌晨就赶回了见泷原。这栋浮华的、奢侈的、充满个人风格和艺术修饰痕迹的别墅在夜晚总是格外静谧而冷清,对佐仓杏子而言,白天和黑夜已经成了没有意义的象征符号,只有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和随着时间而脱离人形的美树沙耶加才是衡量一切的基准。
      她每一次穿过镜廊走向或者离开美树沙耶加所在的房间,都忍不住去看那层层叠叠被映照出无数人像的镜子,确认镜里的人还是自己。

      有着人的手脚四肢,有着人的五官毛发,有着人的骨骼形状的自己。
      开始不想直视其本体的,思念起人类形态的,假装无视现实的自己。

      不远处的见泷原也不平静,通过每日的同步联系,她知道了被送治的学生们无一痊愈的消息。美树沙耶加□□上的改变已经趋近尾声,她不知道是应该继续靠麻醉剂让她保持在睡眠状态,还是拼着风险任她醒来,然后进行理智交流。
      “看到沙耶加变成这个样子,即使是你,也觉得这份守候无法继续了吧?”白色的小兽蹲在她膝上,佐仓杏子正在将今天的情况发到巴麻美和晓美焰的电子邮箱里。
      鼠标轻点,页面关闭后她长舒出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将自己掼到床上,席梦思的弹簧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为什么偏偏是她,QB。”良久,呢喃一般的低语从她嘴里说出。佐仓杏子从松软的枕头里抬起了脸,她整个人已经像游魂一样憔悴苍白。深陷下去的眼窝和浮肿的黑眼圈是无法安眠的见证,凹陷的脸颊和无神的眼睛无一不在表明她受到的折磨和打击是如何沉重。
      “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在乎的人变成这样更加绝望了吧,没有什么比无能为力的自己面对这种危机束手无策还要煎熬了吧。”QB不直接回答她的质问,只是语速极快地说出了这些不带反问意味的陈述句。
      “嘿,嘿嘿,我啊,我是在问,为什么偏偏是美树沙耶加。”少女坐了起来,脸上的破碎笑意扭曲成了暴躁凶狠,将枕头,床单,被褥扭成一团,抓扯撕咬,胡乱地拍打着一切。填充的羽毛四处飞散,裂帛声清脆响亮,她发狂似地叫喊着,悲愤地发泄自己在胸间隐藏许久的怒火。
      与其称这种情感为愤怒,不如说是对自己软弱意志的鞭挞。当她诚实而羞愧地发现自己对发生异变的美树沙耶加的情感发生了偏移时,对自身的失望几乎要湮没肺部,窒息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沙耶加!她救了我!要变成那种怪物的……也应该是我!是我!是佐仓杏子!凭什么是沙耶加!凭!什!么!”她吼到嗓子生疼,苦闷地倒了下去,蜷起身子,将滚烫通红的脸颊贴到床面上。持续大喊大叫带来的缺氧感让她暂时浑身无力,QB静静地看着她,红色眼睛里映出同样是红色的、流水一样的长发。
      “你想做点什么来改变吗?阻止美树沙耶加变成沙耶,结束这魔化的过程——你愿意吗?佐仓杏子,哪怕是以灵魂为代价?”

      有什么在胸腔里轻轻跃动,不是心脏,那是某种非寒非热的情感浊流。
      然而,自己却无法捕捉到真正的想法,只能迷惘地让思维蔓延,融化。

      “QB,”佐仓杏子闭上了眼睛,大床正上方的吊顶灯刺得她很不舒服,“成为魔法少女,不是方便的捷径,是一种近乎无限的付出。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你这里许愿的后果是无穷无尽的拼死战斗和一辈子的紧张奔波。我相信晓美同学和麻美一定可以想出完美解决的办法……”
      “杏子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呐,可是,为了沙耶加,你难道连这点事情都做不了吗?”QB跳到她身边,“一旦完全成为沙耶,要么永远让她监禁休眠,要么放出任其大开杀戒,你是都不愿意的吧。”
      佐仓杏子的一只胳膊搭到额头上,另一只搭上腹部:“我知道,你也说过,那时我也许是因此而死的第一个人,但是沙耶加她……应该是能认得我的啊!”
      “人类在沙耶的食物链里可是‘食物’,对人类的绝对威胁性和血族处于同等级别,你可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的立场呐。”QB的话里听不出反驳的意味,只是在叙述事实。
      红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套胡乱地堆砌在床上,或是半落到地上,褶皱分明而富有层次感。白色的羽毛四处散落,地毯上,床上,依稀几枝还粘在头发上。躺在这堆凌乱之间的始作俑者忽然呜咽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透过捂着眼睛的指缝滑落。

      这样肆意而软弱地哭泣,有多久没有尝试过了?记不得了。
      很早了吧,很早很早了吧,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痛哭。

      “还是说,其实你不想变成魔法少女,不愿意为了沙耶加作这样的牺牲?”白色的生物话语平静,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压迫,“我不能理解你们人类的感情,但大概能猜出你们思考的逻辑。因为畏惧危险选择放手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不是的!”佐仓杏子打断了它,满脸泪水地挣起来,双拳攥紧了。吼完这一句话后,她紧紧绷住了脸,与其说是想要说服QB,不如说是要安抚动摇的自己——啊,不过也无所谓的,那双红色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想必再怎样沟通也无济于事。
      它一直一直忠诚地守候在自己身边,在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她都会抱以深深的感激。尽管有了最大的思想准备,轻松的□□里备受折磨的疲惫心灵无时无刻不在翻滚——佐仓杏子脱力似地又倒了下来,将自己交给床铺。与此同时,电脑上的邮箱网页发出新通信的系统提醒音。
      “如果她们还没有好消息的话,我就睡下吧,”她爬了起来,怀着近乎扭曲的笑容坐到座椅上,鼠标点开了电子邮件,“明天,说不定,一切就能恢复原样呢。”
      “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有奇迹发生,除非你许下愿望。”QB毫不留情地粉碎了所有幻想,无异于给了她拉回现实一巴掌。
      “好吧,好吧,QB,好吧,”佐仓杏子的眼睛里泛着血丝,眼眶红肿地望向它,“当上魔法少女后的我,生活节奏会被彻底打乱,滑到我无法把握的领域里去……既然这样,不如干脆把话说开:你究竟要收取什么代价才会满足我?难道是要像书里那样,将灵魂奉献给你吗?”
      “我不需要你的灵魂,我只是将它和□□分离,化为Soul Gem的形式而已。这么做也是为了战斗的便利,除此之外,我觉得你在许愿后身体上没有任何改变,仅此而已。”QB认真地回答道。
      “灵肉分离?”她张大了嘴巴,半晌吐出了这四个字。
      QB点点头:“的确是抽离灵魂,过程会比你所知道的仪式温和得多,我族不是你们自古传说的恶魔一类,能力和科技要更为先进。”
      “那也就是说,”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左手抚上心房,“我的灵魂……将不在这里了。”

      从这里抽提出来的、将要变成装饰品一样的东西……那么,这个独立于世的个体,还能被称为“佐仓杏子”吗?
      神啊!她痛苦地掐着自己的手背,一想到要背弃神明,悲怆就溢满了胸膛。

      “巴麻美和晓美焰都已经成为了这种状态,她们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行动力和判断力也未曾受到影响。”QB在她耳边用冷静的声音补充道。
      “那也——不,不要再说了,我头好痛……”她坐在床头,伸出一只手摁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伸向QB所在的方向,像是要把它挡在这段距离之外一样。

      白色的小兽缓缓摇起尾巴,与她共候血色更加浓厚的天明。

      看到最重要的朋友变成这样,即使是你,也会放弃的吧?
      会吗?
      红发的少女坐在秋千架上,呆然注视着面前再沙坑里嬉戏玩闹的孩子们。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止她离开秋千——其实她本人也搞不懂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是这样坐着觉得很舒服,习惯了吧?也许是在等着谁来,坐上旁边空着的秋千架子一起玩吧。
      倏然,刺耳的声音踏过灌木丛,缠上腰间的黑色物体让她全身发紧。牙齿轻轻地打颤,却又竭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敢直视,不想回头,耳边传来的声音如此遥远模糊,但她又听得足够清楚:“杏子,我来送你。”
      推一下,又推一下,再推一下。
      鲜血和浊液从接触的背脊染开,在衣服上渗出可怖的痕迹。佐仓杏子感受不到背后的柔软和热度,忽略了那刺鼻的气息,只是一次次顺从地让自己飞上高空。弧线越来越大,她的身体轻盈得简直要在空中飘荡起来,飞翔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思维也是,视线也是,浮了起来舞在空中,望到远方的大海,高山,城镇和绿林,近处的路灯,行人,店铺和公园。
      “现在,换我了。”沙沙的笑声从下方响起。
      佐仓杏子淡淡地笑了笑,算作回应,随即松开了手。在摔落到地面的瞬间,她看到被侵蚀得支离破碎的自己——被恐惧,担忧,愤怒,懊悔,悲伤,忐忑,迟疑缠绕的身躯,竟也发生了那样可怖的异变,人类的特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血块,碎肉和触足。

      因为想要逃避,所以受到了惩罚,终于变成了和她一模一样的——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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