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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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贾珍的幼妹，小小年纪的惜春在东府的辈分颇高，就连秦可卿也该称她一声姑妈。当然，现在的秦可卿是断然不会叫的了，对着贾珍她都难得纡尊降贵，甚少有好脸色，更别提后院女眷了，论起来都是贾演大爷的重孙媳妇、曾孙女辈儿的。
尤氏沐浴在秦可卿慈祥的“祖爷爷”目光中，顿时如芒在背，浑身不得劲儿。如今府中后院的权柄转移，所有事情都先交给秦氏处置，剩下她不爱管的，才由尤氏根据指示接手收尾。可想而知，身为婆婆的尤氏心里有多憋屈。她是不乐意出头不假，可怎么也轮不到媳妇儿踩到自己头上来吧。
于是，尤氏果断地把事情定性为婆媳矛盾、管家大权争夺战。奈何她身份的先天优势不顶用，贾珍、贾蓉父子俩遇到秦氏，屁都不敢放一个。“狐狸精！”尤氏忿忿地骂道。
回想起往日温顺乖巧的秦氏，对比如今气焰嚣张的无礼妇人，尤氏唯有感叹，人心难测，小猫也有变老虎的一天。话说回来，后院的女人就没一个省心的，就连小姑惜春，说话也呛人得很。
“我跟着老太太住得好好的，做什么巴巴地叫我回来。清清静静地呆着不好么，偏要做张做势地折腾。”惜春张口抱怨道。这会儿四姑娘的孤拐脾气尚未成形，但已初露端倪。什么“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之类的话是说不出口，但对东府的嫌弃之意却早就表露无遗。
尤氏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却不好跟个小姑娘计较，只得笑着道：“你侄媳妇也是一片好意，接你回家住一住，省得跟咱们府里疏远了。”
是她跟府里疏远，还是宁国府先抛弃的她？若不是哥哥贾珍只知道胡乱厮混，尤氏又是个立不起来的，贾母又何必多此一举，把惜春接过来抚养。可惜也只能养个惜春，男孩儿的教育是插不上手的了。
这当中的种种情况惜春只知道个大概，但历年来东府不冷不热的态度摆在那里，隔阂已经生成。惜春冷笑道：“往常都这么过来了，多早晚的又想起来这么一出。”
尤氏被噎得不行，只跟身旁众丫鬟嬷嬷笑道：“瞧瞧，这不就生分了么？”
跟着惜春的几个嬷嬷忙笑道：“姑娘年纪小，说话不懂事，住得久了自然就好了。”
惜春本欲再驳，因听到“住得久”之语，担心被尤氏等人扣留，心中踟蹰起来，便没顾上说话。尤氏则不耐烦多说，只等着儿媳妇过来接手。于是，沉默中，秦可卿姗姗来迟。
“哎呀，四姑娘来了，让我好好瞧瞧。”秦可卿进屋不坐，先滴溜溜地围着惜春转了一圈，又摸了几把，啧了几声赞道：“挺好的，挺好的，就是身子骨瘦弱了一点。听说你每日都在读书？”
东府这块儿的名声是不好，但秦可卿这位蓉大奶奶，在荣国府口碑却很好，甚至跟凤姐堪称密友。惜春听她相问，便回答道：“跟着众位哥哥姐姐们一道儿，才刚读了没多久。”
秦可卿爽朗地笑道：“也别光顾着读书，小孩子就该多走多跳，这样才能长得欢实。”这话说得奇怪，一来秦氏尚未生育，二来惜春辈分更大，不过此时众人有意无意地都忽略过去。
想起家中后辈的转述，贾演对这位小曾孙女儿怜惜得很。当初元春、迎春死后，探春远嫁，惜春悲伤之后了悟，剃发出家与青灯古佛为伴，就在那水月庵。可惜出家也是世俗，总离不开人事钱财这几样，那里头的姑子只图骗年轻女孩子去做活，哪里是什么好去处。一旦贾府败落，惜春不再有侯门闺秀的头衔，养着她既费钱财，又没好处，那群姑子便狠心地贪没了钱财，将她扫地出门了。最后听人传说，她大约是落于街头行乞而亡。
真是可叹可笑，当初林家孤女是怎么死的，再看看贾氏自己的后人。可作孽的是男人，是父亲、兄长、子弟，跟弱质闺秀又有何干，为何最后的报应却落在她们的身上？细思极恐，贾演竟对这所谓因果报应之事，生出几分疑惑来。转念一想，她又释然，尘世间还讲究个连坐呢，大抵因果也是如此。
只是这回，她却要叫惜春瞧清楚，所谓的世外清修，究竟是何等污糟模样。
这日贾珍因得了贾演之命，着手整肃家庙尼庵。上回气运之说虚无缥缈，却又落在实处，叫几人不得不使劲全力应对。派人摸清楚铁槛寺内的虚实之后，贾珍也不怕得罪人，直接命人去将庙里的管事及上下一起人都拿了回来，甚至连旁边水月庵的老尼姑也抓了两个。
铁槛寺当初是宁、荣二公修造，以备京中族里有去世人口，方便在此停放。先前有族中子弟名唤贾芹的，求了凤姐分管到此事，如今在庙里唯他独大，这回也叫贾珍抓了个正着。
贾芹跪下地下抬头，见上头坐着的是贾珍，不死心地叫屈道：“大爷有何吩咐，直说便是，我在庙里当差，也没什甚招惹的地方，怎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贾珍冷笑道：“你还敢支吾我，你一月领着份例，庙里的和尚银子都归你管，拢共贪了多少去。你看你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再想想你以前是哪个样子。”
贾芹辩解道：“我如今当着差事，就算不为自己，单为着府里，也应当穿得像样些，这也不算什么。”
贾珍一桩一件地细细数道：“你在庙里为王称霸，才管了多久的差事，小老婆儿子都全了，还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往后差事是不用想了，像你这样的，领一顿棍子还算轻的。”
贾芹面色由红转白，最终灰败着脸下去了。不一会儿便传来打板子的动静，贾芹叫得有杀猪响，这是贾珍故意地要杀鸡儆猴。
旁边水月庵的两个老尼姑哪里还受得住，立刻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还说道：“我们庵可不算作家庙，不关我们的事。”惜春躲在后头认了出来，说话的那个正是智能儿的师父。因和小尼姑相熟，她记得很清楚。见此情状，惜春难免于心不忍，却被秦可卿拉住，示意她往后瞧去。
贾珍便道：“你们每月初一十五地过来领银子，府里这些年来供应了你们多少，大半个家庙都可算得了。”接着他便开始算账道，“如你们这等，专好与各府权贵女眷结交，上到刑诉官司，下到骗钱拉人，无所不包。之前张家悔婚的官司你们收了贿赂还求到琏二奶奶手里，这回怎么就不说了？”
贾珍摇摇头，就这还算好的，许多下三滥的尼姑庵比寻常娼门还要不如。水月庵风月之事虽有，却不敢太猖狂。如此这般，贾珍审得累了，命人收缴了银钱，以诈骗之名将庵中一干老尼姑扭送官府，省得过后又被她们传坏了名声。
屏风后面，秦可卿则悄悄地领着惜春退了出来。先前那一幕实在令人震惊，惜春这会儿仍旧小脸煞白地。她从来不知道寺庙尼庵中还有这等说头，也从来没见过哥哥贾珍如此威风的模样。
人们都说东府肮脏污秽，她便想寻个清净去处，都说佛法有西方极乐净土，贾母等都是相信的，那出家应当就清净了吧？可这会儿瞧见，所谓的清净地，竟比肮脏污秽还要胜上三分！
“她们，她们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智能儿来找我时，都玩得好好的，明明在大家跟前说佛法时，都好好的……”惜春说着说着，不禁带了哭音，小手拉着秦可卿的袖子管，明净的眼中水气迷蒙，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子。
原本贾演大爷是很不耐烦处理小儿女哭闹的琐事，但介于目前他辈分最大所产生的责任感，他终于按捺住脾气，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握住惜春的小手。废话，这手这么小这么嫩，一不小心捏烂了可怎么办，他自动代入了过去的武将力量值。
“现在水月庵去了老尼姑，群龙无首，如果你肯出家，必定是那边最大的，比贾芹还厉害。”秦可卿笑着帮她分析道，“不过这样一来，你靠的还是府中的权势。”
“出家和出嫁只差了一个字。可纵使再不如意，贾家好吃好喝地供了你许多年，培育你成人，公府小姐出嫁联姻是应有之义。若出家，别说斩断尘缘，只怕你还倒欠着府里。”
听到“出嫁”，惜春便不由得羞红了脸。她抬头望去，只见秦可卿媚眼如丝，噙着盈盈笑意，眼波流转处，令她这小人儿都脸红心跳，心道世上怎有这般既风流妩媚，又潇洒从容的美人。贾府中环肥燕瘦，聚集了多少钟灵毓秀的姐妹，此刻一比，却只有这位“侄媳妇”当得“美人”二字！
惜春凝视着秦可卿，忘却了哭泣，忘却了呼吸，只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惜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