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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凤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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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东府里秦可卿出事,又悄悄传出“上吊了”等各种风声,凤姐儿便有些担心。秦可卿是贾府中少数跟她谈得来的,其余的媳妇妯娌,要么惧她畏她,要么恨她妒她,总是无法坐下来平心相待。只是上回贾政抛了个难题,紧接着绯玉出事,中间病人吃的用的,太医往来,王夫人处加派的人手,如此种种皆需她一一过问,没得空闲。
“你说这府里头究竟怎么了,三个两个地都病倒,像是冲撞了哪路神仙似的。”凤姐儿私下里与平儿抱怨道。
好不容易等到绯玉苏醒,凤姐总算将将松了一口气。东府那边先不提,大房里传绯玉的流言,这种事情哪里瞒得过她这位管家奶奶。但她身份尴尬,本就不愿蹚浑水,再加上王夫人表露出的意思,她便笃定了不做声。
原来王夫人知道流言针对的是二房,但因为林家姐妹的关系,便故意地不肯阻止。反正现在贾政能耐了,既然敢用人约束她,那她就干脆不管事。哪料到贾政这回是真急了,竟然不管不顾地跟大房撕了脸,认真处置起传话的人来。
此举别说王夫人诧异,就连贾母都有些不喜。她虽然对二房期望甚大,但偏心也得有个度,否则是要出乱子的。再者,贾母偏疼二房,未尝没有借此刺激大房,令贾赦警醒振作之意。她一个寡母,纵使年纪大辈分大,儿子表面上不得不孝顺,可又哪里会真正听话。儿大不由娘啊!就连素来比较孝顺的贾政,此次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凤姐儿揣测着众人的心思,沉默了下来。但此前贾政却给她出了个难题,这位老爷竟然越过王夫人,直接吩咐她去查问宝玉及三春姐妹的乳母,防止奴大欺主的状况发生。先不说给小儿女配备教养麽麽和乳母是贾府积年的惯例,哪里容得她这个年轻媳妇置喙,光凭越过王夫人这一项,她就不好大喇喇地应承下来。
这日,王夫人、李纨、邢夫人、凤姐儿等儿媳妇孙媳妇一起伺候过贾母用饭。下午贾母听见凤姐儿有空,便招了她一起,说是要打叶子牌,又让鸳鸯等一起过来凑数。玩了一会儿,贾母便推说外间冷,拉了凤姐儿去里间说话。
“奶娘的事我都听说了,难为你这小媳妇儿了。”贾母温和地笑着,眼神却透漏出点儿精干来,她也是从孙媳妇、儿媳妇,一步步熬起的。果然,话一转,她便问凤姐儿道,“你有什么打算?”
凤姐历来自负才干卓越,这回却叫贾母一榔头问住了。她该怎么回答,或者,对方想听的是什么?是拿出章程有条有理侃侃而谈,还是含蓄委婉圆话抹平?她能管家,除了王夫人支持,贾琏长房嫡孙的身份,也离不开贾母的赞赏。可不管怎么回答,贾政和王夫人势必要得罪一个,况且这事又不好做,她之前的沉默已经相当于隐晦的表态。
难道说,贾母这次问话就是为了让她选择表态?凤姐儿灵机一动地想道。平常说话做事,贾母对她赏识得多,管束得少,甚少有这样单刀直入的对话,凤姐总觉得此次有些不寻常。
“先前老爷命人带了句话,后来正好碰上许多事情,兼且又在年关,总以稳妥为上。”凤姐先解释了一番,这才斟酌着回答道,“奶娘和教养麽麽是府中的惯例,选人时最注重的就是品行,只是如今府里哥儿姐儿多,下人更多,难免泥沙俱下。其它事小,只怕保不齐反倒带坏了小辈们和府中风气。”
这样一派出于公心、纯为后辈们考虑的表态,终于令贾母地点了点头。她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你是大房媳妇,是王家侄女儿,也是长房嫡孙之妇,更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平常行事要周全,却也该偶尔跳出圈子,用自己的眼光来审视人事。”
贾母的话,与其说是教导孙媳妇,不如说是在培养下一代接班人,传授着自己多年来掌舵的经验。凤姐如何听不懂,除了表面上的意思,她更听懂了其中殷切的期望和隐晦的告诫。“王家侄女儿”一词,更是令她心惊肉跳。老太太不满意她亲近王夫人?可之前为什么不提,甚至一直以来都默许她如此行事,她突然有些琢磨不透了。
跳出圈子,跳出圈子,凤姐忽然福至心灵。是了,从全局的角度考虑,婆婆邢夫人提不起来,她管家代表的是大房,所以贾母愿意她亲近二房,却不是单单亲近王夫人。而如今代表二房的贾政和王夫人起了冲突,她却依旧站在王夫人那一边,甚至在大房二房内斗愈演愈烈时作壁上观。有时候沉默固然是两不相帮,却同样代表着不作为,明显有悖于老太太的期待。
念及素日里相处的点点滴滴,贾母对凤姐抱持着的不仅仅是期待,更有对晚辈的关怀。因贾政之前那篇话,勾起了贾母的心思,唯恐凤姐不悟,此刻忍不住拉着她指着身旁的坐榻道:“凤丫头,坐近一点儿。”
凤姐乖顺地依言而行,见贾母露出一些疲态,顺势拾起了边上的美人捶,笑着道:“我给老祖宗捶捶。”
“好孩子,你是个聪明的,可我总说,人太过聪明亦非吉兆。”贾母慈和地缓缓说道,“你因恃着聪明才干,所以逞强好胜。你年轻,可以拼头脑,拼体力,可管事弄权终究不是根本。”
“女人的根本是男人,是父亲、儿子和丈夫。”贾母望着眼前这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孩子,把话点透道,“琏哥儿是个没长性的,你缺了最重要的一样来傍身。”
“老祖宗……”凤姐儿被贾母的话给惊呆了,一时间鼻子有些酸,望出去的景色竟开始朦胧。同时,她心中一紧,只觉得肩头压力倍增。
贾母摆了摆手,笑道:“我老了,只贪图个天伦热闹,许多事都放开手,推给你们晚辈。可对照府里如今的状况,该说的话还是得说。”贾母的目光有些酸涩,露出一点儿追忆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方继续说道,“咱们家外头维持着架子,却是寅年吃着卯年的粮,你到处拆借打点,终究不是办法。要我说,还是有什么样的家当过什么样的日子,切不可生了旁的念头,给祖宗抹黑。”
“这……”凤姐儿一时词穷,竟不知该怎么回话才好。贾府虽然近年内里已经不支,但外头的架子却还撑着。是啊,一门两公,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什么都能省,唯独这层名为“荣耀”的华丽外皮不能省。婚丧嫁娶,仕途爵位,一旦失了这层皮,就成了破落户,自然而然地就淡出了最上层的圈子。然而,看贾母的意思,是真的要放弃了?
“有什么样的家当过什么样的日子……”待凤姐儿退下后,贾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喃喃地复述着贾政的话语。想当初,贾府鼎盛的时候,她还是刚嫁进来的年轻媳妇。贾母抬起手,曾经一双如玉柔荑,而今却是满布的干瘪皱纹,贾府恰如她一般,散发出掩不住的暮年气息。
这边贾母在感叹人已迟暮,那边贾珍却轰轰烈烈,大动干戈,搅得宁国府天翻地覆一般。先不提已经成为昨日黄花的大管家赖升,只说在如何清理后院的问题上,他与贾政最多用些禁足的温和手段大相径庭。贾珍大手一挥,把一干姬妾尽数遣散,不管愿意的不愿意的,全都打发回家,或者令其投亲。
就连尤氏的继母,和尤二姐、尤三姐两姐妹,贾珍都一并送钱打发了出去。因着前世的缘故,贾珍特地命人把钱派到尤三姐手中,省得再被尤老娘轻易卖了。尤三姐捧着银子,听下人说着“将来有了难处可以来寻老爷”,对此她简直如在梦中,不可置信。贾珍真的肯放人?
其实进过东府这一遭,尤氏姐妹名声定然坏了。贾珍也想过做件好事把两人嫁了,但想到如果自己出面,别的男人肯定觉得这是绿云罩顶的节奏,绝对不肯答应的。因此,贾珍当断则断,只留下一句话来。
尤氏姐妹走得干脆,可后院那些女人哪有情愿的,有的甚至哭倒在房内,说是宁可出家做姑子去。
“那就直接剃头去家庙,也算一桩功德。”贾珍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道,吓得那群女人当即住了嘴。“叮,目前你的功德值为七十四点,查询完毕。”贾珍乐呵呵地听着数字,清点着后院女人们的人头数。
说起出家,秦可卿便想起一个人来。原来贾演大爷呆在后院憋得慌,贾珍、贾蓉俩父子又总是借口外头事忙,甚少主动过来打照面的。废话,能在府里头当大爷的,何苦凑到人跟前做孙子,这是贾珍爷俩的心声。
“去把那边的四姑娘,咱们府里的大姑姑请回来。”秦可卿如是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