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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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重生了。
对此，他本人表示很欣慰。毕竟机会难得，与在地府中日日煎熬相比较，此番回来称其是逃出生天亦不为过。他一面在心中拜谢过神通大能和两位祖宗，一面祈祷着希望时间别过去太多。对于宁国府是怎样一个彻头彻尾已经腐坏到顶底心的烂果子，亲身参与的贾珍可谓是最清楚不过。
然而，造化弄人，似乎他晚来了一步。
“老爷，大奶奶不好了。”小厮苦着脸进来禀报道。因见事情蹊跷，底下人晓得风头不对，此时脚底抹油还来不及，哪里敢往枪口上撞。然而出了事总得有人报信，这小厮溜得太慢，只有被人抓差丢出去应付了。
贾珍听着下人的禀告，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中酝酿出一片苦涩。竟是这样巧，叫他撞见了这个时候。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晴天白日地。想起前世，秦氏是熬到夜里才去的。
儿媳妇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如鲠在喉，刺得贾珍戳心窝子地疼。两世为人，他终于敢扪心自问一句，自己对秦氏是否真的有情？纲理伦常，从来都不是贾珍心中头一等的大事，此刻他最在意的，是一切的起因。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行此惊世骇俗之事？
若论有情，秦氏恰恰是夹在他们父子当中被逼死的。若论无情，他却为了得到秦氏想方设法，待其死后尽己所能令其风光大葬，就连儿子贾蔷的官职也是为了葬礼名分好看才花钱捐的。可归根结底，他大约还是无情之人，就算真的伤心愧疚，也不过在一时，过后又丢开了。
“贾府的男人，最爱的都是他们自己。”曾几何时，有人冷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忘了是谁说的，恍惚是个女子，有些烈性的，像是尤三姐儿，又仿佛不是。当初他嗤之以鼻，没曾想竟记得这样牢，突然在此刻就冒了出来。
人真的有良心么？去地府走一遭，就能如佛经里传说的故事一样，幡然悔悟，立地成佛？贾珍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到现在依旧不是。然而，任凭那金银挥如土，任凭那美人绕膝头，到最后死去的那一刻，突然竟觉得全都白活了，曾经的声色犬马，到头来却一分颜色都没留下。他就像不起眼的一滴雨，落到地上，连一点泥水都没溅起，生死皆由人操弄。
这一辈子，总要活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才好。
贾珍生出一股冲动，想去看看这一世秦氏的最后一眼。可是，看了又能如何呢？他按捺住冲动，默默地与过去告别。正在此时，又有下人进房禀报道：“老爷，后头才刚传话，说是大奶奶被救回来了，太太正在后头主持救治。”
竟然没死？贾珍诧异地张了张嘴，却不知究竟该说什么才好。半晌，他才问道：“大夫怎么说？”
小厮擦了把汗回答道：“这个……小的没听人说起，想是后院正忙着。”
是了，秦氏若是上吊未遂，恐怕脖颈上痕迹太明显，如何能大张旗鼓地请人医治？先前贾珍是估摸着事情紧急，若要去请太医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到，尤氏应该请的是外头的好大夫。可照这话头，尤氏看来是不准备请大夫了的，主持救治？恐怕是等秦氏自身自灭吧。
贾珍正打算出手干预，却转念想道，也许让秦氏去了才是正确的选择？往日的冤孽都随她而去，自己与贾蓉父子俩今后才好相见。若是让她一直存在，作为一例活生生的罪证，如何叫人面对？
贾珍自嘲地一笑，先前还要去祭奠亡人，可听到亡人未死，他又巴不得人已经去了。这样叶公好龙似的关心，更彻底地显出他的凉性薄心来。
重生一回，也许该从此处改起？
后院里，尤氏在外间骂了一通丫鬟仆妇道：“连信儿都没听准就忙忙地往各处报去，幸亏叫我拦住了，否则岂不是存心要让亲戚们看笑话。”其实先前她自己也觉得秦氏已经去了，故而允许下人行动，否则尤氏再好说话，这样的大事谁又敢自作主张。当然，现在追究起来，肯定是底下人误传误报的错处了。因难得见尤氏这般认真动怒，底下人一时俱都收敛了气息。
回到里间，秦可卿正和衣卧于床上，虽然苍白羸弱，却依旧妩媚袅娜，令人怜惜牵挂。连她这位婆婆都软了心肠，甘愿亲自守在一旁照料。回想起秦氏素日的周道孝顺之处，对比如今的状况，委实叫人惋惜。只是，尤氏顿了一顿，盯着那颈子上的青紫淤痕，目光游移着，晦暗不定。
秦可卿似是察觉到了这道强烈而又专注的视线，身子不安地朝往下缩了一点儿。幸好有被子阻隔，尤氏并未察觉。忽听得丫鬟隔着帘子禀告道：“老爷传话过来，说是‘太医此时叫了也未必立时能到，不如去请了李大夫，也是一样的。’”
尤氏闻言眼神变了变，打发丫鬟下去。李大夫的医术一般，当初府里能看上他，主要是因为他离宁国府最近，不论有病没病地，叫人来看看总安心一些。李大夫又是个知情识趣的，搭上了宁国府这条线之后口风甚紧，反倒把另外几个相熟的大夫比了下去。
这回贾珍竟请了他过来，想是不欲声张之意，如此看来，这是安心要救秦氏。他莫不是昏了头了，这时候还想着救人！想明白这一出，尤氏气得手脚发颤。丈夫做出这样丑事，她不仅不能吵嚷，还得替他收拾首尾擦屁股，没想到对方竟还不领情！
贾蔷原本在外头和贾蔷厮混吃酒，半途中得人报信，这才匆匆地赶回家。见到妻子如今的状况，他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贾珍对秦氏的心思，他这个做儿子兼丈夫的，自然一清二楚。可给他戴绿帽子的不是别人，正是自个儿的爹！他有什么办法，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世上女人多，甚至清俊的男儿也不少。
可这会儿见到秦氏倒在病床上的柔弱之态，他亦有些牵挂，同时又诧异她竟然还活着。“下人发现得及时，老爷已经命大夫看过了。”尤氏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贾珍竟然舍不得让秦氏去死！这个认知彻底颠覆了贾蓉的三观，他的亲爹难道真是个活情圣不成？震惊的同时，贾蓉五味陈杂，他的爹要谈真情救回秦氏，可若真的成了，这绿帽子自己岂非要戴一世！
宁国府内因为救人乱成一团，荣国府内亦不遑多让。
当初绯玉一倒下，贾政回神便顾不得其它，立刻命人就近抬进房中，书房不适合，只能放到了王夫人房里。中间手忙脚乱地，绯玉七窍流血的样子又甚是吓人，见者无不仓皇失措。
好不容易将人放定，贾政急得要跳脚，别人问他原因，可他自己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况且，这是该追问原因的时候吗，贾政暴躁地轰了闲杂人等出去，又赶紧地命人去请太医。可惜现在元春还没封妃，贾政要请太医还得凭府中的名义，中间又多了道程序。
黛玉此时则早已哭成了泪人，眼睛红肿成一片，一揉便成了核桃。出事时她和宝玉就在隔壁说话聊天，好等着妹妹一块走，谁料到转眼间被抬出来的竟是这幅模样。
她悄悄地进到房中守在床前，无声啜泣，轻轻拿着帕子替绯玉擦拭着面上的血迹。
宝玉此时则在外头一迭声地催问：“太医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说着还在房里打圈儿转。刚才贾政轰人的时候把他一起赶出去了，只留下黛玉和服侍的丫鬟。
贾政被他吵得心烦，没好气地吼道：“你闭嘴！”然而这一次宝玉意外地没乖乖照做，反而小声急道：“老爷，你多派几个去催催，你不催人家怎么晓得我们这样急，外头的人只听说不是老太太、太太，哪里会把二妹妹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病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