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忙乱 ...
-
按理说，贾政这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一般无上奏权，就算真有了突发状况，本子也需要通过部里上官转达。冬天下雪冻死人这件事，说起来人命关天，实际上跟全国军政比起来却又似乎算不上大事，但是看在贾府一门两公的面子上，贾政的本子还是顺利上达了天听。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原本这点子小事不会有人重视，可这回偏偏贾政非要抓着鸡毛当令箭，一竿子捅出来，这下不管都不行。当今圣上最看重一个“孝”字，仁孝仁孝，孝前面还要加个“仁”。天子脚下的京城过年冻死许多人，传出去总显得朝廷面上无光。
顺天府伊在心头暗骂了一通贾政多事，如数家珍般地禀报道：“……去年和前年都是暖冬，冻伤的不过二三十之数，冻死的更少，目前所知不足十人。只是今年天时转寒，比起往年来尤为难熬，因恐死伤人数过多，有干天和，臣已着手筹备医药棉袍，亦需工部配合搭建暖棚，以助城中子民御寒。”
因准备充分，这一番回答有理有据，再加上先前给出的条陈，显见得是个干实事的。当然，过去数字上的那点猫腻大家都心照不宣。于是，顺天府尹非但没受斥责，反而得到了肯定，少不得安心打点起精神做事。
原来贾政这回总算稍微圆滑了一些，上奏前还知道跟人打个招呼，好让对方有个准备。说起来顺天府听着风光，三品大员，可是若论舒坦其实还比不上地方上的知府、知县。毕竟京城多少达官显贵，许多事情牵来绊去，哪里是光凭顺天府就能做主的。
总而言之，得了上头的允许，营建暖棚这档子事便落在了他俩的头上。贾政这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原本就负责修建各处坛庙、宫府、城垣、衙署、府第等的营建和修缮，此亦属分内之事。
“照我看来，这暖棚不必太大，用料亦可节省，到时候在京城选四五个点搭建起来，在里头供应些御寒衣物和热汤水。等过了冬拆卸下来，明年冬天仍旧可以用。”贾政如此定性道。具体的大木作小木作营建之事，自然由下属工匠代劳，他主要就是掌控方向和落实银钱，盯住工期。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起的念头是自家出钱开个粥铺暖棚接济穷困，赚取一些功德。后来一想他便觉着不对，贾府这样的勋贵，胆敢在京城里收买人心，这是要干什么？于是，贾政索性走了官方渠道，顶着朝廷的名号办事。
谁料他兢兢业业一天忙下来，回到家里仍不得清闲。
事情是这样的。上回提起薛蟠入学之事，王夫人允了，薛姨妈心里高兴，正好宝玉、黛玉等过来看宝钗，便索性拉了一块儿回去吃饭。因还没去过薛家，宝玉自然乐得高兴，且薛家距离又近，过去刚巧能赶上饭点。于是薛姨妈先命人回去传话，等一行人到了家中，饭菜酒席都已经准备定当。
宝玉便顺势夸了前日在东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家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吃了一口，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
这时宝玉的奶娘，李麽麽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求道：“妈妈，我只喝一盅。”
李麽麽哪里肯信，只说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哪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哪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得我挨了两日骂。”接着她又朝薛姨妈道，“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
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命令小丫鬟端酒给门口众人。李麽麽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酒水。
因见宝玉又要喝冷酒，宝钗劝说热酒发散得快，冷酒要五脏热气来暖，往后莫要再喝冷酒。宝玉觉得有理，便放下了冷酒。黛玉不说话只是笑，绯玉安心地看这三人之间的互动，因通灵宝玉不通事理人情，跟薛姨妈一样被蒙在鼓里，她便顺口解释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李麽麽又来阻拦，还搬出了贾政来警告。宝玉虽然如今对贾政的惧意去了一半，但到底还是不自在起来，慢慢地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忙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又悄推宝玉说话。
李麽麽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
绯玉听了便皱了眉，“林姐儿”，这是什么称呼，至少得称一声“林姑娘”才是，李麽麽这是以长辈自居了。
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犯不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素日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
李麽麽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绯玉作出些担忧的模样来，轻轻扯了黛玉一下，唤道：“姐姐。”黛玉扭头一看，便有些后悔，方才一时情急说得太过，竟让妹妹担心了。黛玉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细细地与她聊起哪个菜合胃口，哪个菜不好多吃。宝玉也渐渐缓过来，薛姨妈又命人去烫酒，这才又热闹起来。
绯玉暗叹一声，都说龙有逆鳞，黛玉的命门恐怕就是宝玉。方才一见宝玉失落，黛玉就跟小母鸡似的炸了毛，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位置。这样奋不顾身的姿态，比起宝钗的温柔劝慰来，又是另一番情状。宝玉啊宝玉，你何德何能，竟叫人这般呵护关怀！
之后一行人回去贾母处，因见宝玉吃了酒，贾母命他回房歇着，问起众人：“李□□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
谁想宝玉回到房里，一问起来，结果特意给晴雯留的豆腐皮包子叫人带回去给孙子吃了，早上特意留的枫露茶也叫人先喝了。宝玉正有些酒意，登时一摔茶杯就怒了。这下可好，贾母遣人来问，袭人等丫鬟也忙不迭地劝说。那通灵宝玉鲜少见到这样状况，便当作一件新鲜事隔空说给绯玉听，绯玉先是嫌弃他聒噪，这会儿却早就适应了它的秉性，只得躺在床上听它转播宝玉房里的现场实况。
好不容易听完，绯玉终于有些怨念地迁怒道：“这么多事情，全是那个李麽麽惹出来的。”
通灵宝玉便更起了话头，说道：“平常她管得更多哩，要我说宝玉这公子哥儿当得可怜，管教的人这样多，倒叫我有些庆幸没投了人身。”接着它又好奇地问道：“你这样住着憋闷不，肯定不如以前自在吧？”
绯玉却闷着头回答道：“有普通的正常日子过，是最求之不得的好事，珍惜还来不及，你这石头哪里懂得。”
只是李麽麽的事情到底露出一些混乱的端倪，总归需要有人来处理。于是，贾政回到家刚换了衣服，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就听到“叮”的一声。他忙下意识地坐直了，系统便提示道：“你有一封信件，请查收。”
信在哪里？贾政茫然四顾。
“闭眼。”系统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贾政依言照做，便有一封书信自己从脑海中钻了出来。这会儿他总算能维持住镇定，见这信件没称谓没敬语，只有一个系统的署名。他认真地阅读了一遍，一方面有些头疼，一方面觉得信中说得有些道理。只是这会儿肚子还饿着，他正要去吃饭，结果一个没眼色的小厮便过来向他禀告道：“学里头闹出了事情，同宗的一个哥儿犯了规矩，按理应该开革，可是今天学里头的总掌过来求情，结果碰到老爷不在，说是等有空了再来。”
贾政没好气地甩手道：“你就不能等我吃过了再讲！”说着便带着一身的烦躁进屋了。那小厮亦有些委屈，上回是老爷自己发话说宗学里的事情耽搁不得，都要优先禀报，所以他才急巴巴地想要讨个彩头，谁料却拍到了马蹄子。
因信件所言之事牵涉到宝玉等人，贾政吃饭时仍旧挂心着在考虑。顾虑到贾母年纪大了，不好多去打扰，况且对那些下人也不忙着处置，故而他只命人带话给凤姐道：“府中教养宝玉和迎春等姐妹的奶麽麽，听说仗着奶过小主人，行事有些失了分寸，应当仔细查问才是。”接着他又叫来刚才的小厮，细细问起退学一事的来龙去脉。
你们这群混蛋，知道我有多努力吗！忙乱中的贾政恨不得仰天长啸。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忙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