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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智斗小顽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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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里大朵的白玉,开得正艳,纯白的花瓣发出幽幽的清香,令宝座之上的令妃更加熠熠动人。她今年已然四十有余了,却丝毫不显老态,那皮肤白皙又有弹性,似可以拧出水儿来。
熬了半辈子,终于熬上了皇贵妃的位子,她心中自是很得意。她冷眼瞧着坐在下面的一众嫔妃:老一辈的富察氏、乌拉那拉氏、愉嫔等人,死的死,疯的疯,早已是她的手下败将;能留下来苟延残喘的,也不过已都是半老徐娘,早就心灰意冷,纷纷灰溜溜地偏安一隅;再就是这几年刚升上来的鄂贵人、顺贵人等不是年龄尚小,就是没有皇子,都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要说顾虑,也就只有一人了,便是那舒妃。
其实令贵妃远可以不用去避忌这位舒妃娘娘的,一来她无子嗣,二来年龄也不到能跟她争宠的份儿上。可坏就坏在,这位娘娘是将门之女。她是叶赫那拉氏,父亲永绶是兵部侍郎,祖上曾是三等辅国将军。这位娘娘,平日里喜欢舞刀弄枪的也罢了,偏偏那张利嘴却也是得理不饶人的,讲起话来句句锋利的和刀子似,半点不容沙子。
就在刚才,那荣嫔不过叹了一句:“今儿早晨的七翠羹,真是越发难进了,皇上的心思,还真是难测啊……”
其中的几层意思,别人猜都猜出个几分了,可大都是要么莞尔一笑,要么抬眼去请示令妃示下,要么将头轻轻别过……可偏这舒妃不让强,啖了一口茶,用帕子轻拭几下,冷笑着道:“哦?这话可奇了,妹妹倒说说,这圣意到底是怎么着个难测了?”
她不提也就过了,她这一提,大家都把头别过去看荣嫔,看她如何应对。荣嫔那脸登时就涨得通红一片,臊得她支吾了半天 ,才憋出了一句:“圣心……这圣心,妹妹我怎敢胡乱揣测呢……”
说完赶紧向令贵妃投去求助的目光。
此时的令贵妃,正为永琰的事情发愁呢,根本无心管这些小争执,于是并不理会荣嫔,只不耐烦地对众人道:“本宫乏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各位妹妹请回吧。”
舒妃见令贵妃神情懒懒的,便也不再开口,同一众人行礼跪安。
令贵妃下了宝座,扶着香兰走到舒妃面前,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又笑着道:“圣意的这回事儿,有本事的,就去猜;没本事的……好妹妹,圣意难测啊!”
这话显然是为了荣嫔的颜面,而警告舒妃的。要是搁着别人,还不马上的诺诺地答几个“是”,可也就这舒妃了,不卑不亢地迎着令贵妃的目光,笑着道:“多谢姐姐赐教,妹妹都记着了!”
四两拨千斤的就把令贵妃的话给对付过去了,虽说面上是不太挂得住,可今日这心思毕竟不在这上头,便扶着香兰走到门口走,临了的时候,拍了一下淑妃的肩头,也没跟她客气地说:我知道妹妹你好记性,只是管住顶上脑袋的时候,也请费心抽空想想底下的嘴吧。”
此时的竹隐,正在御茶膳房那里焦急地等着玥珠回来。
她约莫着时间,应该快到乾隆下朝的时间了。此前多年的宫女生活经验提醒着她,乾隆有个习惯,就是下朝后回养心殿的第一件事就是饮一杯上等的龙井茶,等到那个时候,御茶膳房就会异常忙碌起来,人也就跟着多起来,就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了。
正当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就看见原来乾隆身边的贴身太监小叶子,急急忙忙进来嚷嚷道:“快点儿,快点儿,都麻利儿着动起来!最近万岁爷心情烦,你们又不是没瞅见,我说,都快点给我动起来,好好烧着水,把茶侍弄好咯,都机灵着点儿,别给我惹麻烦呐!”
大伙儿一听,今日事态非常,纷纷都忙活自己的去了。只见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御茶膳房,刹那间人声鼎沸、沸腾了起来。
“我说大刘儿,你赶紧的,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快着点儿!”小叶子忙不迭地催促着道。
这唤“大刘儿”的,是御茶膳房的庖长,汉军旗人氏,憨憨的脑袋,圆滚滚的身材,走快了屁股也跟着一扭扭的,眼窝里都带着笑意,远远看着像是个弥勒佛似的。他虽胖,却一点也不粗笨,嘴皮子还快,人缘儿极好的。现下虽说时间紧,任务重,可看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还真有那么点儿“指点江山”的味道。
他这头儿含着笑意,高声对小叶子说:“您急个什么嘞!麻溜儿就齐活!”那头儿头一低,笑着对底下的人说:“放松点儿,别紧张,听爷给你们讲个笑话,话说呐,从前有一个太监,那模样长得啊,跟小叶子一样又机灵又俊俏……”
讲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抓着茶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众人都还眼巴巴的等着听呢,看他停在那里不做声,这还能饶了他?其中一个帮厨,不禁高声催促道:“底下呢?”
只见大刘儿咂了咂嘴儿,饶有架势地摇着圆溜溜的脑袋,仰天长叹了三声。
“快甭装了,底下怎么了嘛?”又一个帮厨,端着盖碗路过,忍不住催促道。
“什么底下?底下没了呗!还底下呢,你们也敢看,干活干活!”大刘儿故意哭丧着脸将手一摊,驱赶着众人。
大家先是一愣,御茶膳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大家暗地里纷纷奋力抑制住笑,指着小叶子窃窃道:“是了,可不是底下没了么!”
躲在人群里的竹隐听了,也没能忍住,嗤嗤地偷笑着,她偷眼瞧着站在当下很窘的小叶子,心想着,这正是一个溜走的好机会,于是蹑手蹑脚的往门边上靠,没想,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站住!你是哪宫里的?”小叶子本来气儿就没地儿出呢,还能饶了竹隐?
这回竹隐是连声都不敢出了,她以前跟这小叶子混了恨不得整整十年,就算是化成灰了,小叶子也能认的出自己来。一旦小叶子与自己相认,乾隆肯定会知道,一时间大家伙都会知道,原来出宫的兰儿,回宫了!
竹隐心里非常明白,虽然现在的自己与往日已然有大不同,可以前认识她的人,只消一眼就能把她辨认出来。如果她回宫的事情,过早的被众人察觉,那么自己女儿的蒙难的真相,可能永远都会成为一个谜,而且不管是令妃抑或其他人,都不会放过自己,不仅是自己,还有现在已经安定的家……
“喂,杵在这里干什么呢,搭把手,搭把手儿啊!”竹隐正想着,大刘儿将一个托盘强塞到竹隐的手里,把她拥出了外围。
之后大刘儿又去推小叶子道:“要想我们快啊,请您高升,甭在这里给我们添乱!”
“不是,刚才那个宫女儿,怎么那么像,那么像……”小叶子还拨弄着人群,朝竹隐这边走来。
“竹隐!”
“玥珠!”
终于等到玥珠回来,竹隐可算是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来,跟我出来”玥珠拉着竹隐就往外走,一头撞上了往里进的大刘儿,不明就里的大刘儿还只管拽着竹隐道:“怎么,怎么走了!”
玥珠故作焦急的跟大刘解释道:“她是我们景祺阁这边儿的,头天来,走迷糊路了!”
说着拖起竹隐的手就往外走。
大刘儿一脸不解的望着二人,竹隐想了想,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附在在大刘的耳边说:在龙井茶里搁两瓣青梅肉,茶点用水晶饺子来配,请您万万记住咯!”
竹隐说完,便携着玥珠一起离去,只留下一脸惊愕的大刘儿诧异地看着已经远去的两人。
玥珠把愉嫔的事情告诉竹隐,竹隐自然是千恩万谢一番,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话,竹隐就把玥珠劝了回去,自己想穿过宁寿宫花园,往撷芳殿去。
这个时候的宁寿宫花园好多建筑尚未建好,除了正在房顶上贴琉璃瓦的工匠外,来回的宫人都比较少,正是避开众人的好地方。
眼看着就要到上差的时辰了,竹隐也闷这头,急急往回走着。没想听到前面有宫女的喊叫声和孩童的嬉戏声。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原来是香兰带着小永琰在这边儿玩,只听得香兰口中苦苦劝阻道:“十五阿哥咱回去吧,这个花园还没建好呢,咱到御花园玩儿,等这儿建好了,奴婢再带您来,可好?”
小永琰是出了名的顽劣,哪里肯听她的话:“少罗嗦!建好?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御花园我都玩儿腻了,你们都给我远远呆着,别烦我!“
“十五阿哥……”贴身的太监小宣子刚要张口劝,就被永琰不耐烦的打断了:“住口!小宣子,你是不是又想吃泥巴了?诶,小青蛙,那里有只小青蛙。”
因为是刚下过雨,一只青蛙从草丛的小水洼里面蹦了出来,呱呱叫着,往刚修好的滴水檐下蹦去了。
永琰看见了青蛙,就跑去追,可他没发现,滴水檐上有两个工匠,正在那里铺琉璃瓦,由于瓦上有水,其中一个工匠一打滑,手里的一片琉璃瓦从天而降,直直地往永琰的头上砸了下来……
正在这时,只看见一个人影闪身而出,将永琰狠狠地往边上一推,瓦片落下来,砸在了这个人的手背上,当即流血不止。
“十五阿哥,十五阿哥!“众人这才晃过神儿来,呼啦啦地围上前去。
在关键时刻推开永琰的不是别人,正是路过的竹隐。
永琰被竹隐这么一推,只是跌在了湿润的泥地上,身上是毫发无损。
香兰一面责骂着众人不好好伺候,吓唬着要把这件事上报给令贵妃,一面又拉起竹隐诚恳道歉,并掏出自己的手帕,给竹隐包住止血。
竹隐摇摇头,笑着对香兰道:“不用这么客气,看护小阿哥,原本就是我的责任。”
“敢问您是?”
“我是撷芳殿的精奇,我叫竹隐。”
香兰听闻,越发是喜出望外,更加千恩万谢起来。
她这么殷勤的,反而引起了竹隐疑惑,不禁问她,是哪个宫房的?
香兰笑着答道:“我是咸福宫掌事姑姑,我叫香兰,这位就是十五阿哥,我们主子娘娘令贵妃是他的额娘。”
“令妃……”一提起令贵妃,竹隐的心中就不自在,她强压着内心的情愫,走到永琰身边,蹲下勉强笑道:“原来你就是令贵妃娘娘的小宝贝儿。”
眼前的这个小家伙,长得眉清目秀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级了他的父亲乾隆;而白皙的皮肤,诚然是遗传了他母亲良好的基因。
只是一脸傲慢的小神情,却着实令人有些不爽。
“我刚才救了你,你应该对我说什么?”竹隐问道。
“哼,有什么好说的?! ”永琰把小脸一扬,一看就是欠收拾的样子。
“竹隐嬷嬷,他是令贵妃儿子,他……”香兰也知道,永琰这样做确实有点儿过了,可她也没办法。
竹隐笑着制止香兰的进一步维护,依然和颜悦色地对永琰道:“阿哥,您上上书房了吧?”
永琰一愣,骄傲地道:“上了,大前年就上了!”
“阿哥!是去年,您大前年,什么时候上了……”香兰习惯性地纠正道。
“要你多嘴!”永琰粗暴地打断,他虽然好玩儿,但是也最看中自己的学业,在众多兄弟阿哥中,他的年龄最小,但在学问上,他却处处争先,试图将一群哥哥比下去。
“大前年就上了啊,真了不起!那《训蒙文》一定都背诵过了?”竹隐进一步道。
“当然,我都能全文背诵了呢。”永琰骄傲道。
“那我提上句,你来背,好不好?恩欲报 ……”
竹隐刚提了一句,永琰就打断接了下去:“恩欲报,怨欲忘,报怨短,报恩长……”
“我们十五阿哥真聪明,我刚才救你,对你有恩,你应该对我说什么呢?”竹隐继续启发道。
永琰诺诺低下了头,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只是平常众人都把他捧的高高的,只有别人给他认罪,哪有自己给他人认错呢?
于是永琰又扬起了脖子,一脸傲慢地嘴硬道:“我是主子,你是奴才,你救我是天经地义!”
“哦?”竹隐见他如此不思悔改,便也不再客气,扬了扬眉毛,站起了身,从上俯视道:“‘侍婢仆,身贵端,虽贵端,慈而宽;势服人,心不然,理服人,方无言’!凡事皆因以理服人,才能受到别人的尊敬和爱戴。看来阿哥的这篇《训蒙文》背的不精啊,不仅不能首尾相连,还词不达意,压根就没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奴婢这就去跟上书房的汉师傅回话去!”
说着当即拉下脸来,抬腿便要走。
小孩子,毕竟害怕老师傅的,刚才还傲慢异常的小永琰,一看竹隐是要动真格儿的了,吓得赶紧拉住她的手,带着哭音儿道:“好嬷嬷,我错了,不要请师傅来,我真的错了!”
“你错哪啦?”竹隐依旧虎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