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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思量,自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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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西暖阁的“三希堂”内,小巧整洁。乾隆脑袋朝窗,枕着应手,脚底朝门,斜歪在炕上,炕前的小桌上摞满了奏折。他右手举着《圣训》,左手抚着玉如意,看似很惬意。
“启禀皇上,御茶已齐备。”小叶子屈身走到三希堂门口,躬身请示道。
三希堂很小,只有四点八平米,这也是乾隆皇帝最喜爱的一方小室。这里有一个有别于其他宫里的规矩:三希堂里,任何太监宫女都不得入内,请旨传话只许在门外。
“知道了,搁那儿吧!”乾隆连眼皮都没抬,懒懒地道。
“是!“小叶子毕恭毕敬地答了一句,躬身往回退,可他退了没有三步,又回来了,立在门口,道:”皇上,俗话说‘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
“狗奴才,要你教训朕!“小叶子的话音还没落,乾隆手里的《圣训》“刷”的一下飞掷了过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小叶子的脑门,“啪”地落在门槛上。
小叶子虽当即直直跪下,可嘴上仍道:《圣训》是记录先皇辞令的典籍,皇帝阅读时应端坐严肃,俗话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皇帝……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样子……”
“朕是看你的舌头……不想要了!”乾隆说着把手里的玉如意一撩,腾身而起,一甩下摆,正襟危坐,厉声道。
“启禀皇上,舍得一身剐,敢把皇上……”
“说下去!”乾隆欠着身,厉声道。
就像大刘儿说的,小叶子是聪明伶俐、古灵精怪,却也是个说话不经大脑,满嘴跑舌头的主儿。
“那个……启禀皇上,敢把……敢把皇上供起来!”小叶子眼珠子转得溜溜儿的。
“编,接着编,巧言吝色!敢排揎朕,反了你了,去内务府领二十杖!看你还‘供’得起来!”
“嗻!”小叶子闻言,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要去,不想又被乾隆叫住。
“慢着!朕前儿让你去打听的事儿,你打听出什么来没有啊?”乾隆慢悠悠地转着拇指间的翡翠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其实他并不想惩戒小叶子,因为小叶子压根就没有做错,劝诫皇帝,本身就是太监职责之一,特别是在皇帝小的的时候,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启禀皇上,奴才都办好了!”小叶子听出话里有转机,忙不迭儿地回道。
“这么说,今天在朝上张廷玉所言都是真的了?!”
“是,正如张大人所言,现任四川总督桂林,桂大人,确有犯贪赃枉法之罪之实。据奴才的查探,他到任仅一年时间,就贪赃朝廷赈灾款项数万两白银;不仅如此,他为了扩建自己的庭院擅自拆毁民宅百余间,毁坏庄稼田地千余亩;以官府的名义私设高利贷,涉嫌买官贩官,真是坏事做绝!当地老百姓,报官无门、鸣冤不平,可谓是敢怒不敢言啊!”
乾隆双目发怔盯着一处,迟迟未开口说话。
忽听得一阵啪啪声响,再一看他愤然将袖子一甩,甩得马蹄袖都耷拉了下来。他大踏步的迈出了三希堂,只听得脚下一声纸片撕裂的脆响——摔在地上的那本《圣训》的封面被乾隆给踩碎了。
乾隆出堂入中室,升座于北面的宝座之上,头顶上悬挂着雍正御书匾额“勤政亲贤”。
小叶子不敢怠慢,连忙将御茶端入进来,摆于桌前。
乾隆哪还坐的住,坐了半刻就又站了起来,在底下来回走,气得直搓手,恨不能咬牙切齿的,手上正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出气呢,看见小叶子端上茶来,不由分说,拿起茶杯往下便是一掷,只听得“桄榔”一声响,茶杯被摔了个粉碎,茶水全都泼了出来!
“朕今天丢人丢大了,丢大了!”乾隆咆哮道。
小叶子跟了乾隆少说也有十年了,还从来都没看见乾隆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也吓呆在那里,迟迟不敢动。
小叶子此时也慌了神儿,也不知该怎么劝,口里只能一个劲儿地道:“皇上,皇上,您消消气,消消气……“
“您没错……”一个怯懦懦地声音传了上来,微小却很有力。
“谁!”乾隆闻言一震,不仅低头往下看。
那声音,来自一个正在捡碎盖碗的宫女。
“大妞,你瞎说什么!”小叶子喝住她。
“皇上没有错,也从来都不会犯错!”大妞不理会小叶子,仍坚定地说道。
“你,哪来的?”乾隆问道。
“启禀皇上,奴才名唤大妞,现在在养心殿当差。”
“大妞……”乾隆喃喃道,只一刹他仿佛想了起来,一丝笑容浮在嘴边,话头也跟着软了下来:“大早儿前,你是跟孝纯贤皇后的。”
“承蒙皇上还记得奴才!”
“起来吧,说,想要什么赏赐?”仅这一句话,乾隆释怀了。
“奴才什么赏赐都不要,就只想讨皇上一个旨意,请您下道谕旨,准许奴才回长春宫看看旧主子。”
乾隆闻言一震,不仅低头去看大妞的脸——一张平和安详的面庞,淡定而自然。
“朕,准了!”想起孝纯贤皇后,乾隆的声线也哽咽了。
“奴才谢主隆恩!”大妞低头退了出去。
“今儿个的御茶,是谁准备的?”乾隆拨弄着盘中的一颗水晶蒸饺问道。刚才低头的时候,他看见地上已被摔烂的青梅,心中一暖,又不由疑惑。
青梅肉调龙井搭配水晶蒸饺,这是他跟孝纯贤皇后的约定,只当他遇到难解之事烦躁不安去长春宫时,孝纯贤皇后必亲自敦促小厨房为他特意搭配这道茶点。经过青梅肉浸润过的龙井,越发的清凉甘醇,能够祛火降燥,而水晶蒸饺又是佐食的上好茶点,因为那年月的乾隆年轻心中盛不住事儿,一遇到烦心事就好空腹饮酒,面食蒸饺能让他的胃更舒服一些。
自从孝纯贤皇后薨逝之后,乾隆也就改了空腹饮酒的坏毛病,因为他知道,再也没有人能为他预备水晶蒸饺了。
“回皇上,是御茶膳房的刘筌能。”小叶子见问,以为大刘儿犯了什么错误,心里美滋滋地回道。
“传朕口谕,赏刘筌能白银一千两,就说他龙井茶沏的很好,其余的什么也别说。”
“嗻!”小叶子闻言,顿时傻了眼。
小叶子只得闻言去传旨,乾隆背着手,独自踱步回到三希堂,蹲下身子捡起已被踩脏撕烂封面的《圣训》,拍了两下,叹了口气,心里自责道:皇阿玛,朕,错了……他慢慢地走到炕桌前,亲自取了黄纸,细细裁好,在其上工工整整写下了:“世宗宪皇帝圣训“几个大字,“自古人君有盛德大业者,其规划周详、诒谋悠远,则必敷之以彝训以明定保之……“乾隆一边细心誊写,一边轻声背诵着,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个漂亮的正楷。
正当乾隆烦恼之时,远离养心殿的咸福宫里,却是一派祥和。后殿同道堂东次间里的紫檀平头案上设一把古琴,坐在下首的令贵妃,正在抚琴,一首《湘妃怨》幽然凄清,如泣如诉。
香兰将永琰送回撷芳殿后,回到咸福宫,听见同道堂里有琴声,知道令贵妃现在正在兴头上,便悄悄推门进去,立在门口。
此时的令贵妃,一心只挂念着儿子,这弹琴不过是掩盖心智罢了,她心里早就是焦急如焚了。见香兰回来,已经是心不在焉,琴音也跟着散了,只听得“砰“得一声,琴弦断了。
“娘娘!”贴身伺候的小丫头不明就里,还以为是自己犯了错,吓得声音里都带了哭音儿。
“哭什么!整天哭丧着脸给谁看?”令贵妃回头骂道。
“得了,你们还不快点儿滚,别在这儿碍娘娘的眼。”香兰会意了令贵妃的意思,接着话头斥责道。
打发了其他小丫头子,令贵妃实在按捺不住了,跟进贴身问道:“永琰如何?没伤着筋骨吧?”
香兰先笑推着令贵妃坐下:“娘娘,这琴就是用来解闷儿的,高兴了就弹两下,不高兴了就砸两下,谁还能说个什么不成?“又警惕地望了望四下,才贴在令贵妃的耳朵边上道:“回娘娘的话,十五阿哥一切安好……”
令贵妃这才长吁一口气,放松了心情,半晌才轻启丹唇,似笑非笑地对香兰道:“给我传旨到撷芳殿,本宫倒是想见见这个竹隐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