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万福惊安》芸帐香闺

5、 鸡翅木食盒 （下）

　　看着两个小丫头远去的背影，竹隐明艳的双眸，慢慢地垂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双唇，嘴角也抽动着，两颗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一行清泪，抹花了上好的妆容……

　　“令妃……”竹隐猛一松口，嘴唇上两道血红的牙印儿，清晰而血红。

　　翌日清晨，天儿刚擦亮，还有点儿倒春寒，小风冷冷的，竹隐披着一件银狐轻裘，悄悄摸索着出来了。

　　她用斗篷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躬身弯背的一路往北疾走着，从宁寿宫花园穿过，直达景祺阁。

　　宁寿宫花园是乾隆三十六年开建的，现在还未完全建完，早上那里人烟稀少，是避人眼目的好地方。

　　景祺阁的北头有一排单独的小院，一共三组，这就是丫头们口中的“东北三所”，愉嫔就是被关在这三所中最里面的一所。

　　竹隐不熟悉地形，不敢擅自乱闯，只得先站在景祺阁那里探动静：正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内务府的封条。

　　她往里使劲儿瞧了又瞧，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窗户都是拿木头板儿给封死的，四下里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

　　“难道是白来了？”竹隐不禁泄气。

　　正当她转身要回去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最里面，幽幽地飘到她的耳朵里……

　　正当竹隐在景祺阁听到歌声的同时，西边延禧宫的主子娘娘，舒妃，也晨起更衣了。

　　“今儿个您可又起早了！”舒妃的贴身宫女小扑虎，笑着进屋道。

　　此时的舒妃已经起来了，穿着一身白缎子寝衣，开着镜匣子，正拢头发呢。

　　“都告儿您多少回了，这叫起的差事是奴才的，得奴才来叫，您才能起呢！看您今儿，又自个儿起来了！”小扑虎一身翠绿宫装，一跟大辫子长及腰，油光油光地梳着，一走一甩，看着就干净爽利，再一听她说话的那干蹦溜脆的音儿，也就能想象出她跟的这个主子，是个多爽快的人。

　　“等着你们？哼，要凡事都指望着你们，那敌军早就跑到西海沿子去了！”说话间，舒妃已经把头发定型了。

　　“哎……娘娘，我来！”小扑虎赶紧接过梳子梳着，又道：“您有什么事儿，尽管招呼我们，你底下虽说没百十来人，也有少说十好几个兵，供着您调遣呢！别一遇事儿就自个儿动手，您是娘娘，比不得……”

　　“娘娘怎么啦？娘娘就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我不就成个废人了嘛！”舒妃拿起玉坠子往耳朵上比着，抬眼问道。

　　“您可别忘啦“小扑虎眼珠子转的提溜圆，故意大声强调：“您是咱万岁爷，心尖儿上的人呢！”说完不禁拿手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你这个小蹄子，胡乱浑说个什么！一天不收拾你，就皮痒了是吧。”说着舒妃就一拳挥过去。

　　“将军娘娘！”小扑虎梳子一扔，晃身一躲，顺口讨饶道：“您这餐铁拳，奴才可吃不起啊！”

　　“知道就好。”暖阁里，主仆俩乐成一团。

　　正闹着，太监小獐子隔着纱橱进来禀报道：“回舒妃娘娘，早膳已齐备，请您往前殿用膳哪！”

　　“今儿御膳房送什么来啦？“舒妃在里间笑着问道。

　　“回娘娘的话，是七翠羹。”

　　“七翠羹……”小扑虎喃喃地望着舒妃，笑意全无。

　　原先还笑靥如花的舒妃，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又到五阿哥的忌日了……”

　　“呸，这才是心尖儿的人儿呢！”舒妃对着镜子道。

　　“悠悠扎、巴木扎，小阿哥啊，睡觉吧，阿玛出兵发马了……小阿哥啊睡觉吧，大红翎子啊，亮白顶子啊，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啊……”

　　正当竹隐掉头要回去的时候，一阵幽怨的女声，从东北角上传来，给这凄冷的清晨，又平添几分不寒而栗……

　　“唱唱唱，唱你个鬼头！大清早晨的，你不睡觉，爷还得睡呢，你要是敢再唱一句，信不信待会儿爷把你这臭嘴一并给封了！”一个拗着脖子的太监，哈欠连天的从里边值房出来，骂骂咧咧地。

　　看见有人出来了，竹隐转身便走，没想还是被那人给发现了。

　　“哎，前面的，站住，给我站住！”太监喊道，“干甚么的？哪个宫的！”

　　竹隐心里已经很乱了，她命令自己平静下来，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托词。

　　“哎！问你话呐，没规矩是吧！”说话间，太监已经要走上来了。

　　“我，我是……”竹隐硬着头皮回应道。

　　“兰儿，可找着你了，还不赶紧来搭把手！”

　　正当竹隐不知该如何周旋之时，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叫住了她。她满怀欣喜的转头过去……

　　是，是玥珠，真是玥珠！

　　玥珠是愉嫔的贴身宫女，当年跟竹隐甚为交好。

　　“哎，来了！”竹隐顺势应声过去，接过玥珠手里的柴火，依然背对着太监。

　　“李公公，她今儿头天来，不懂规矩，您别见外，我们这就烧火做饭，给嫔主子送过去。”玥珠笑道，态度分外谦和。

　　“兰儿，真是你！我以为，咱姐俩儿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呢。”

　　下房里玥珠与竹隐激动地抱在一起。

　　“这太玄啦，太玄啦，快告诉我，你怎么，怎么回宫来啦？现在是什么身份？这两年过得好吗？你倒是快些说啊！”玥珠激动的语无伦次。

　　“ 哎呀，这么多问题，你先容我好好想想，先回答你哪桩才好。”见到玥珠，竹隐也十分激动。

　　“啧啧！”玥珠上下打量着她叹道：“你变了，完全变样了，这妆容，这气度，哎呀，真好！”

　　“ 瞧你说的，我再怎么变，也逃不过你的法眼啊！”竹隐笑着道，“哎，告诉你，我现在的身份是精奇嬷嬷，在撷芳殿当差。”

　　“你真行，从宫女到官女子再到嬷嬷 ，这一溜全当了个遍，不像我们，这辈子还都只是个当宫女的命。”

　　“你怎么没出去？”竹隐问道。

　　“喏！”玥珠朝外面一努嘴，“娘娘前两年获了罪，我们也跟着成了罪奴，得留下来服侍，这辈子怕是都出不去咯。”

　　“娘娘……还，还好吧？”竹隐揣度了半天，才问出了口。

　　“还好，能吃能睡，算是个人……”玥珠低着头，沉沉地说。

　　“一直都是你一人儿这么伺候着？”

　　“可不是！那些个狼心狗肺的，娘娘好的时候，一个个儿像哈巴狗似的奉承着；现在娘娘不好了，他们呐，撒腿全都跑的连个影儿也没了！”玥珠恨恨道。

　　“宫里人，你还不知道，墙头草随风倒的，看你，都这么多年了，还跟他们置什么气……”竹隐不禁开口劝道。

　　玥珠无奈地垂下了眼皮，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了一阵子。

　　过了半晌，玥珠才重打起精神，打发她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回宫，不过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这儿是冷宫，不是你呆的地儿，回你的撷芳殿上差去吧。”

　　“那个……玥珠！”竹隐想了想，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玥珠道：“我有件事想求你！”

　　愉嫔被关在“东北三所”最西头的一间小屋子里，房门由外倒锁着，窗户除一扇外，其余都被木板封死，只一扇窗是活的，每天吃饭、洗漱，都由下人从这扇窗户外递进去。

　　早膳做好了，还是先由玥珠拿给李公公检视一番。

　　李公公打开食盒，瞄了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呦呵，今儿吃得够丰盛的！”

　　于是俩人一起打开窗户，把食盒递进去，正当愉嫔伸手接的时候，只见玥珠瞅准时机，贴着愉嫔的耳鬓，轻声道：“兰儿给您请安了！”

　　只这一句，愉嫔原本暗淡的目光，突然变得晶亮。

　　兰儿！

　　兰儿这名字恍若隔世，又好似近在眼前，既透着无尽的不可思议，又给她带来了无尽的希望。

　　愉嫔赶紧打开食盒：一碟儿鸡髓笋、一碟儿蟹黄小饺、一碟儿藕丝河粉、一碟儿槽鸭信、还有一碗玉田香米粥。

　　五碟儿小菜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这小菜，正是出事那天的五小碟儿。

　　愉嫔激动的手都有些颤抖，她把菜拿出来，在小圆桌上摞好，一股熟悉的木头香味儿，幽幽地飘了出来，直冲她的太阳穴。

　　她捧起食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当年那鸡翅木食盒独有的香气。

　　闻着着熟悉的气息，她仿佛得到了什么启示，下意识地伸手去掏食盒的底部。

　　在食盒底部靠近提手的边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面别着一个小纸团。愉嫔感觉到了，她摸了又摸、探了又探，终于将纸团取了出来。

　　她奋力强压着自己的激动之情，打开纸团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给您请安，愿您万福金安！

　　纸团里夹着一片夏兰花花瓣，正飘着淡淡的幽香。

　　“兰儿……”愉嫔默默地将纸团重新揉好，裹着那颗兰花瓣，一齐放入口中，缓缓咀嚼着、咀嚼着，越嚼越香，越嚼越香，有滋有味。

　　滚烫的热泪，在早已没有知觉的脸上，慢慢流淌着，落在了饭里，暖了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