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万福惊安》芸帐香闺

4、鸡翅木食盒 （上）

　　“愉嫔娘娘，尝尝这碟鸡髓笋，看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儿？”

　　紫禁城东北角有个景祺阁，它的北面就是顺贞门，东面是一列低矮的平房，宫里人管它叫“东北三所”，这块地方因为靠近北面的宫墙，平日里甚少有人往来，春日里万物本该生机勃勃的生长，而这里却是一片杂草丛生、断井颓垣，萧瑟凄凉的仿佛令人踏入无边的冬季。

　　乾隆前妃子，当年八面玲珑的愉嫔娘娘就被囚禁在这里。

　　要说起这个愉嫔娘娘，那可是个风云人物，这位出身蒙古科尔沁草原的娘娘，美丽、聪明，水晶玻璃做的心肝，其子老五永琪，也是个聪明好学的好儿子，乾隆对其疼爱有加，也曾一度想立为储君……可这一番母慈子孝的好景并不长，由于其子太过出众，自身又不知收敛，引起当年令妃等人的嫉恨，利用食盒案，结结实实的把她给整治修理了一番，结果愉嫔以身患“心疾”为由，被关进了这人迹罕至的“东北三所“，没过多久，儿子永琪也在寒冬中身患“附骨疮”继而不治而亡。儿子身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正被幽禁的愉嫔耳中，自己身陷囹圄，唯一的儿子又没有了，在这双重刺激下，她的神智仿若真出了问题，或竟日枯坐，或辄夜悲歌，旁人都不敢接近。

　　之后新进宫的小宫女们，不明前尘旧事，私底下都悄悄叫她“疯娘娘”。

　　“昨天晚上，疯娘娘又唱歌了，听见了没有？”小鸠一面搅动着滚烫的牛乳，一面对丫雀说。

　　撷芳殿的膳房因为是个孩子做膳食的地方，虽不及别处繁忙，却比别处异常的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可不是，我也听人说了，大半夜的，从北面传过来，戚戚怨怨的好不瘆人呢！”丫雀往火塘里扔了两把柴火应道。

　　“你们说什么呢？”竹隐路过门口，听见了，探头问道。

　　竹隐以精奇嬷嬷的身份回宫，已有三月有余。平日里虽然只能禁步于撷芳殿中，尚未能与宫中其他妃嫔正式碰面，但凭着之前在宫中多年的经验，不出三天，就把撷芳殿上上下下的关系摸的头头是道。

　　撷芳殿里外共由三个精奇，四个嬷嬷（乳娘），两个掌事姑姑和若干个嬷嬷（乳娘）、水妈、宫女、太监共同组成。与其他宫房宫女要听命于掌事姑姑的不同，在这里全殿上下所有人，只听命于三个精奇嬷嬷，而竹隐则是这三个精奇中的一员。其他两位，一位是比她早两年入宫的素英，另一位因家中有事，尚未回宫。

　　“竹隐嬷嬷！”两个丫头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撂下手上的东西，齐声低头问好。

　　“手上做着活儿，不用行礼，你们姑姑没教过吗？“竹隐声音不大，却实有责备之意，见她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及时搅动锅里的牛乳。

　　撷芳殿不比别的宫房，它是要服侍、照顾婴儿孩子的地方，因此有些规矩则就能免则免了。

　　几经提醒，这俩小丫头才发现自己险些酿成大错，赶紧接过竹隐手中长勺，搅动起来。

　　“你们刚才嘴里说得那个疯娘娘……“小宫女惊慌失措的举动，显然是逃不过竹隐眼睛的，她把勺子递了回去，拍了拍手，又漫不经心的重提话题道。

　　“没有，没有……哪里有疯娘娘……”

　　“是呀，是呀，嬷嬷您是不是听错了？”

　　两个小丫头敷衍过去之后，便都低头闷声做着自己的活计。

　　竹隐面上含笑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眼皮却暗自里瞥着她们：小丫头片子们在我这儿掰谎！我要是这点儿闲话儿都能听错了，之前那十来年岂不是白混了？

　　竹隐也不再问，去干自己的去了。正当竹隐要去捞锅里的面条时，只听见一旁的小鸠“暧呦“一声扔了勺子，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快撤柴火，别干了锅！“竹隐一面吩咐着丫雀，一面也跟着蹲下身子来问小鸠道：”怎么了，吹着哪儿了？”

　　起先竹隐还以为小鸠是被蒸汽吹着了，不想慢慢掰开她的手，脸上一大块、一大块椭圆型的红斑块，赫然显现在眼前。小鸠忍不住痒，想用手去挠，被竹隐一巴掌打开：“不许挠，挠坏了留了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此时丫雀也已经舀了两勺米放进锅里，撤了一半的柴火，用小火慢慢炖着。

　　三人一起出了膳房，竹隐拉着小鸠来到自己房里，从剔柜里的一个汝窑瓷盒里取出一包粉，开盖后竟有股子奇香，竹隐用食指轻蘸，抹在小鸠的患处。

　　说来也奇了，刚才还火烧火燎、奇痒难耐的两腮，现下就感到一丝清凉，登时便不再痒了。

　　小鸠惊奇的不得了，赶紧问道：“好嬷嬷，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快告诉我吧，赶明儿我也让她们弄一点儿来。”

　　竹隐笑着道：“这叫‘蔷薇硝’，你春天爱犯‘杏斑’吧？这是专门儿治你这个的，刚才掀盖子没留神，让蒸汽烫着你了，还疼吗？“竹隐关切的问道。

　　小鸠笑着摇头道：“谢谢嬷嬷，不疼了，一点儿都不疼了。”

　　“今儿幸亏有嬷嬷在，要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丫雀也心有余悸地感谢道。

　　“没什么！“竹隐一面拧紧盒盖，一面淡淡地说：”虽说我是精奇，可刚来没多久，很多之前的事情，我也没经历，不知道，日后，有该我晓得的地方，也望两位给提个醒儿，日后办起差来，咱们都方便……”

　　小鸠和丫雀听到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心里还有个不明白的？两人互望了一眼，丫雀讪讪地先开口道：“嬷嬷是问‘疯娘娘’的事情吧？”

　　竹隐抬起了眼皮，半瞄着她们，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小鸠想了想，咽了口吐沫答道：“我们所说的‘疯娘娘’就是之前皇上的一个妃子，听说她是因食盒获罪……”

　　“是愉嫔吗？”竹隐脱口而出。

　　“嬷嬷怎么知道？”小鸠不觉诧异。

　　“之后呢？”竹隐不接茬，只问道。

　　“哦，之后她就获罪了，不久，她唯一的皇子也殇逝了，然后她就……她就……”

　　“五阿哥永琪？”竹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得心里咯噔咯噔直打颤，她不知道自己离宫的这一年多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

　　“愉嫔她怎样？”竹隐拼命强忍着自己的将要迸发出的情绪。

　　“她就疯了……”小鸠显然是被竹隐吃惊的面庞吓着了，她不明白一个跟嬷嬷完全没有关系的娘娘，为何会让嬷嬷如此心惊。

　　“愉嫔现在在哪儿？”

　　“被关在景祺阁东北面的那片平房最里面的一个小屋里。”丫雀怯怯地回答道。

　　“哦……“打听清楚后的竹隐，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轻声安慰且一并吓唬这两个小丫头道：“不用害怕，我不过是听见了，随便打听打听，咱们哪说哪了，出了这个门儿，你们也别当什么正经事儿跟人家浑说，宫女传瞎话，你们知道是什么罪！”

　　俩小丫头怯生生低头答了几个“是、是”，便不敢再说话。

　　竹隐又将小瓷盒里的蔷薇硝倒进一个小荷包里，然后把荷包口扎好，系成一个蝴蝶结，放在小鸠手里笑道：“这些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尽管来找我，别再用你那茉莉粉了，那玩意儿不顶用，女人最值钱的也就这张脸了，得好好养着，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