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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脚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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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姑娘,我在呢!”原来大刘儿出了房门,并没走,而是在院子里面徘徊了一阵儿,见竹隐找他,还未等季嬷嬷叫,便隔着窗户纸忙不迭地应着了。
他这没来由的一嗓子,倒是把竹隐给唬了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突然盘旋在她的心口上,她先是看了一眼季嬷嬷,停了半晌才嗔道:“啐,平白地,吓死我了!”
“我就是不太放心,所以才多等了一会儿,竹姑娘没事吧?”
听他坦荡作答,竹隐的心方才略定了定,方道:“有一要紧事,还得有劳您走一趟:上次在景褀阁的那个小丫头子叫玥珠的,托我给她缝补一套织锦皮毛斗篷。本来已经弄好了的,谁想我平白遭了难,被撵了出来,这件斗篷就没来得及还给她。”
“这事儿好办,姑娘不妨把这套斗篷给我,我明日里进宫的时候,捎给她便罢了。”
竹隐见他提防心理甚强,少不得又再编排一个理由搪塞道:“这套斗篷是愉嫔的,前日里玥珠拿出来洗,不想底下人没留神,给弄坏了。玥珠怕挨骂,偷偷托给我来织补的。倘若让她得知你又知道了,我怕她会多心;再者,这件斗篷要快点还回去,眼见着已是初秋光景,娘娘也该穿了。”
大刘儿听了,也不好再推脱,便答应着去了。
当下已经八月初,离每月十五日宫女出宫见亲人的定例,还有整半月的时间。竹隐心里头盘算着,进了八月,开始忙节,又临近中秋,不知能不能得空出来。没几日,她又后悔,要是缓几日,说不准就不这么忙叨了:可再等几日,她又是一刻都不能等的。
像热锅上的蚂蚁,猴急了好几天,终于在八月十日这天,把玥珠给盼来了。
“大刘儿说你欠着我件儿斗篷?啥时候的事?”玥珠眉开眼笑地进屋道。
竹隐见季嬷嬷在,赶紧向玥珠丢了个眼色。
宫女间的默契,玥珠立马就明白了,赶紧往回找补道:“咳,我想起来了,是不是旧年里的那套?织锦的?”
“你呀,贵人多忘事,可不就是那套!你当初巴巴来托了我的时候,抓耳挠腮的模样,不记得啦?”竹隐一边说着,一边将玥珠往里屋拉:“快进来看看,看看好不好,来,过来!”
“看你小心翼翼的样儿,是不是那个大刘儿没安好心?”玥珠问道。
“那倒也不是……”竹隐瞥了一眼门口,才道:“不过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那你还呆在这儿!”玥珠道。
“无碍,我自然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这次找你来,我还是想跟你商量商量,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把我再弄回去!”
“你还不死心?”玥珠惊讶道。
“冤未伸,仇未报,心不死!”竹隐咬着嘴唇道。
玥珠有点动容,她心里想起了愉嫔,又抬头看了看竹隐,方道:“前两日,听说十五阿哥倒是嚷着要见你,不过……”
“不过什么?”竹隐心中一阵惊喜,她没想到,这个小鬼头竟然还记得她!
“不过,令贵妃那边好像没太当回事……”玥珠见竹隐有些灰心,心里很是不忍,又努力得想了一阵子,突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隔壁西绒线胡同,桂大人家有个小脚女人的事儿,你可知道?”
“听人说过,她是在册的秀女,因为是小脚,年年待选,年年落选,今年眼瞅着快十七了……”竹隐沉吟道。
“今年选秀之时,你若能助她一臂之力,等她进宫以后自然……”玥珠暗示道。
“我是有这心,只是人家稀不稀罕咱帮呢?!”竹隐故作为难道。
“这个简单,去试探试探便知了。”
“那什么试?”
“就用这个织锦的斗篷!”玥珠自信慢慢地道。
两人一合计,当即就决定往西绒线胡同去。竹隐告诉季嬷嬷,说要去送送玥珠,季嬷嬷一时没有阻拦的理由,也就放了两人去了。
穿过未英胡同,拐进西绒线胡同,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大门明显是换过了的,只两个大狮子还在。正门紧闭,只有东西两角门处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之人,正坐在大板凳上,说东道西呢。玥珠冲竹隐努了个嘴儿,竹隐退到玥珠的身后,玥珠走上前去,欠身问安行礼道:“给您请安!”
众人正眼一瞧,立马起身,正经站立,恭敬陪笑道:“原来是玥珠姑姑啊,小的们有眼无珠了!”
“夫人、小姐可都好?我们主子遣我们送斗篷来!”玥珠笑道。
“夫人、小姐都在屋里头呢,二位里面请!”其中一个年老的,连忙开门引领道。
过了影壁,穿过游廊,就进了花厅。花厅桌上燃着檀香,房里一切从素,衬得娇小的花厅,空荡又冷清。
玥珠和竹隐屏声静气,垂手站立着。不过一时,桂夫人携着“小脚女人”一同而至。
“告夫人、小姐安!”玥珠和竹隐一同行礼道。
“你们是带着主子的安而来,不敢,请起!”桂夫人强打着精神道。
“天冷了,我们家娘娘差奴才送件斗篷过来。”玥珠道。
“也难为你家娘娘了,自己都……还记挂着……”桂夫人话里有话地道。
“娘……”桂英暗地里扯了一下桂夫人的衣襟,面上仍含笑道:“长者赐,不敢辞,辞之不恭,受之不却,谢愉嫔娘娘恩典。”
桂英接斗篷的手冰凉,竹隐不禁抬头打量眼前的这位姑娘:蜡黄的脸,单薄的身,一双尖头小脚,藏在裙裾底下,神色安然,处之泰然。
“循嫔娘娘,也让奴才来问夫人和小姐的安。”
倏忽间,桂英红了眼眶。
回来的路上,玥珠道:“就你好心,临了做好人似的加了那么一句,看把她娘俩给感动的!”
竹隐装糊涂道:“分明都是你在说,你家娘娘和她家娘娘好,又该着我什么事儿了!”
“这说起来又是一件理不清的陈年旧事!”玥珠叹道。
“这俩家娘娘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你到底知道多少?”竹隐问道。
“当年我们家娘娘广结善缘,谁不都跟她走得近些。这位循嫔娘娘的家族是伊尔根觉罗氏,镶蓝旗人,他爹官至四川总督的位置,跟她在皇上跟前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不过,这自是后话。我要跟你讲的是,这位循嫔娘娘没发迹之前,家境并不怎么富裕,她爷爷虽然是两广总督,却是一个两袖清风的清廉官员,这从他死后的谥号‘文勤’二字便能看得出。有次过节,皇上赐宴给一众皇亲国戚,宴会上其他人穿得不是貂皮大衣就是羽缎斗篷,就单她姐俩儿,只穿着一件往年里的旧毡斗篷,在一众亲戚里越发显得拱肩缩背、捉襟见肘的。我们家娘娘看不过眼儿,唤了她俩来,挑了一件‘妆缎狐肷褶子大氅’给了循嫔,一件‘素绒绣花袄’给了桂英,这就算结缘儿了。”
“后来,桂林一家出了事,桂夫人自以为是愉嫔暗中整治的,所以就对你们没什么好感了。”竹隐接话道。
玥珠点头称是。
“可你家娘娘遭难的事儿,循嫔不会不说给她老子娘听啊,这事儿,桂夫人不该不知道啊。”
“我要说这个桂夫人不是循嫔的亲娘,你信吗?”玥珠慢慢地道。
“是做小呐!”竹隐恍然大悟道,“就是说,循嫔的亲娘是旗人,后来死了,她爹桂林又娶了现在的桂夫人,这个桂英是桂夫人的女儿。循嫔对她的这个继母并不太亲近,也没有好感。现在来看这个桂夫人可能还是汉人,因此她背着桂大人偷偷给桂英缠脚,希望桂英将来能嫁得好一点。没想到,因为桂大人是旗人,她一旦嫁过来,也就入了旗,有了名册,等着三年的秀女大选。可旗人都是天足不兴裹脚,她就三年待选,三年落选,一直到了现在,快成老姑娘了。”
“不是做小,是续弦。”玥珠纠正道,“正经花轿迎进来,人家可是明媒正娶的,身份正着呢!”
“啊?续弦呐!”这倒让竹隐吃了一惊。虽说“满汉不许通婚”的家法,到乾隆这一朝,已经执行的不太严格了。但是有头有脸的旗人家,依然还是比较抵制跟汉家通婚的。做小另说不算,正儿八经的做正房夫人的,不过是少数。眼么前儿的那位桂夫人,两鬓窄、颧骨高、嘴唇薄,天生的一副“克夫相”。
“桂大人被处斩了,她家也被抄了一趟子,循嫔终究是在宫里,再怎么个名门望族的,气势上就短了……”竹隐不觉忧从心来,叹了一回。
“你看这‘小脚女人’,能成不?”玥珠却不管这些,依旧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