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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理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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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隐草草地收拾了几件衣服,逃跑似的离开了家。她不想在那个家里多站一刻,她只觉得再跟那个男人多站一刻,周身都觉得恶心,像害了脏病似的。
她茫茫然走在宣武大街上,不知何去何从。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就像是她那会儿第一次从宫里出来举目无亲一个样。她又想起了汀兰、想起了牧瑾、想起了出家云游的那段日子,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她身边擦过,毫无感觉,她已无力恨天,希望给了自己,却又收回。她掏出愉嫔的那只布老虎,摩挲了一阵。她想,我这一辈子,和这只玩偶有什么分别?!在皇上那里,在丈夫面前,喜欢了就玩,不喜欢了,想扔就扔,没有丝毫的可惜与怜悯。
竹隐再也把持不住,抚摸着布老虎,淌下热泪来。
后悔迟——后悔迟——现在,她想起了宣武城门楼上的三个字。
“嘿!总算找到你了!”
竟是大刘儿!
“怎么哭了?”
竹隐原在男人面前一直强忍着。如今,猛听得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一句知冷知热的话,竟比那些知根知底亲人的话,还要中听百倍。心中的万般委屈,越发一齐涌了上来,一时间将持不住,更加哭得哽咽难耐。
大刘儿从未见竹隐这样,又在这当街上,男有妇,女有夫,实在是不好,柔声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伤口又疼了?前面的未英胡同,有我一栋宅邸,我带你去那里略坐坐,可好?”
竹隐是听得一席暖话,簇簇落下泪来。哭过后,感觉好多了,却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脸上有些臊,只闷着点了两下头,就跟在他后面,行至未英胡同里。
从宣武门大街的第二个胡同口拐过去,就进了未英胡同。原本还熙熙攘攘、热闹非常的大街,只要一拐入这个胡同,就立刻变得十分宁静,很是奇怪。未英胡同是一个很僻静的胡同,道路两旁种着大槐树,长得郁郁葱葱,高得遮天蔽日,人走在下面很舒服。
竹隐闷声不响地跟在大刘儿的后头,他们在一座宅邸前停住了,敲了敲门,一个老仆妇出来开了门,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大爷”。
宅邸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规格不大,两进院。前面大堂,后面上房,两面厢房。中轴线上的大堂,房门紧闭,并不开启。大刘儿带着竹隐穿过东跨院,进到东厢房。
“你要没去处,可先在这儿住着,放心,我不是说三道四的人。”大刘儿道。
竹隐见他并不问因由,自知是个爽快人,便客气道:“麻烦了你,怎么过意的去!”
大刘儿道:“瞧你说的,客气啥,上次那银子,见你怎么都不肯收,我也没法,就用那钱置办了这座宅子,还不错吧?这天下事,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刚置办好,你就来了,得,是人情总该还的。”
竹隐听他如此说,心知他是个义气的人,现下住在他这里,有些事便不好再瞒他,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大刘儿,这次多亏你出手相助,我才不至于流落街头,这次其实我……”
“哎,你不必多说,认识我大刘儿的人都知道,我大刘儿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烧火做饭,再就是个一个热心肠!你有难处,明面儿上的,我能帮的,自然帮到底;要是别的,不想说的,你也就别说,我说不准儿也帮不上,说出来又平白给一个人添堵。我这座宅子,就是用那一千两银子买的,再说大点儿,就是咱俩各出的五百两,所以,你也不用心不安。就踏踏实实在这里住着,想住多久就多久,倘若日后日子长了,你心不安,再给我交租钱,也使得。”
大刘儿自顾自地说完这番话,眼瞅着竹隐低眉顺眼的坐在那里,恐她还有什么顾虑,于是又道:“你放心,我在新华门那边有宅子,我老子娘都在那边住,平日里都不过来的,你就安心住在这边好了。”
竹隐听他如是说,这才略放了放心,心里想着,现在暂无他法,也只能暂住在这里,另做打算,从长计议好了。
大刘儿在旁冷眼瞅着,眼见她这次不似寻常,心里思忖着除了在宫中受了罪之外,在外面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只当是对他这个外人无从道罢了。如今看她面上倒是平复了好多,只是气韵还是犹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在那里坐立难安的,饶不得又开口劝她道:“我与姑娘你虽说不太相熟,也算有幸谋过几次面,见姑娘的行为举止,必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如今这惹得姑娘恼怒非常之人,必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姑娘若跟这等人置气伤身,实则真真是糊涂了。要知道,拿了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终究不是便宜了他人,伤了自己?”
这一番宽慰之语,虽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却也句句受用,竹隐心里越发好受了,不免感激道:“以前在宫里见你,原以为你是个粗鄙直肠之人,因此对你爱答不理,甚至冷言相讥,现在看来反倒是我自己小肚鸡肠辜负了你这番热心肠!”
大刘儿憨憨一笑道:“什么这肠那肠的,我就是个会做猪大肠的粗人,竹姑娘别嫌弃就好!”
一听到“竹姑娘”三个字,竹隐的眼皮紧跟着垂了下来,又怕大刘儿疑心,便赶紧假装抹了抹脸。
大刘儿心里不搁事,见状便道:“我这里没有别的仆妇,就有一个季嬷嬷,是我的乳娘,你有什么事差遣她就成。”
说话间,季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竹隐赶紧站起来,谦让道:“我从小伺候人惯了,哪还兴别人伺候我的,劳烦了您,实不敢当。”
季嬷嬷人很老成,和蔼地笑道:“我们家爷的朋友,也就是我的主子,什么敢不敢的。瞧姑娘的妆也花了,衣服也脏了,何不就着热水洗把脸?我那里还有两件衣服,本是给我姑娘做的,她在乡下老家住着,不常来,都是干净的,一次没穿过的,我去找出来,用烧酒喷喷,熨斗熨熨,姑娘梳梳头,洗把脸,再换件衣裳,可使得?”
经她这一说,竹隐才想起自己走得急,只匆匆带了一盒妆奁出来,竟连随身换洗的衣服,都未曾带出来,见季嬷嬷特地找出一套干干净净家常旗装出来,便也不好再客气,便去舀水洗脸。
季嬷嬷又在旁笑劝道:“姑娘还该擦点儿脂粉,老话说‘女为悦己者容’,这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该漂亮些。”
一面说着,一面就去翻箱倒柜地找粉,大刘儿见状,赶紧拦住她笑道:“擦粉这事儿,嬷嬷就别急了,她可是宫里出来的人,咱们家的那些铅粉,可不敢给她乱擦,让她自己来吧。”
这话正合竹隐一番心意,她感激地对大刘儿笑道:“我这一来,尽给您添乱了,抹粉的活儿,我自己来吧。”
说完,从随身的香袋里,掏出一个钧窑的小瓷盒,里面盛着几片不大的干玫瑰花瓣,见她用指甲拈出两片,放于掌心,沾两滴清水化开,用手推匀后拍于双颊之上,顿时便鲜艳异常,甜香满颊。
季嬷嬷在旁看得目瞪口呆,直道:“乖乖,果然是宫里的货色,就是跟市面上的不一样!”
大刘儿又将桌上花觚里的一枝桃花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她簪与鬓角之上,方笑道:“这才更是宫里的模样咯!”
竹隐见人赞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别过头去,忽见刚才喷了酒的衣服已半干,便自己拿了熨斗熨好,季嬷嬷本想上前帮忙,见竹隐几番推脱,方也作罢,只在旁给她打着下手。一时间衣服熨毕,大刘儿规避到屋外,竹隐自行换了衣服,再无后话。
眼见天色将晚,大刘儿便起身告辞,临行前无非再寒暄几句好生住着等话,不必再叙,只因竹隐忽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少不得还得有求与他,只得赶紧让季嬷嬷去唤大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