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第五年》惘川

2、第二章 五

　　五

　　我想，每个人之所以会怀念自己的初恋，皆在于，那时候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喜欢，没有想过要不要在一起，没有想过以后会不会还在一起，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有的，只是最简单的，当下的喜欢。

　　我想，我那时，只觉得，自己会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深究过自己于他是否就是喜欢，更，谈不及爱。

　　平日，最开心的是学校开班长团支书会议，我们两个会光明正大地离开晚自习的教室，一起走去阶梯教室。

　　我至今记得，我们的教室在最北边，学校的阶梯教室在西南边，我们两个一路走过去，刚好十分钟，而我，有时候是一千步，有时候是一千零一步——因为我会趁他不注意后退一步，只为看一眼他的侧脸，只为，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的身影。

　　多年后想起这些，仍然会觉得心里暖暖的，那年岁的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与很多暗恋别人的小姑娘如出一辙，只是单纯地想这样做了，便就这样做了，既没给别人带来负担，还赠自己满心欢喜，多好。

　　只可惜，岁月流转，一切的欢喜，只是一场绚丽的空欢喜。他用一段同行的韶华，盛满我余世的念想。

　　六

　　时间滴答滴答地前行，日子滴流滴流地转，衣服一层一层地变厚，冬天来临，期末同至。

　　对于每一个高三生，考试已经是件相当麻木的事情，甚至于，每次考试的成绩也已经麻木了，唯一能在心底溅起一丝火苗的只有放假，唯一能在心里烧起熊熊烈火的，也只有高考结束的挣脱束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各班兴起了另类回忆录，由支书牵头，准备一本精致的本子，写上寄语与首篇，便开始在班上同学间传递，到谁手里谁写，不计较时间，不管写啥。

　　只是某一次，一位同学在化学课上“诗兴大发”，顶风作案地拿出来写，被化学老师逮个正着。于是，当天的晚自习，我便被班主任喊去了办公室。

　　作为乖学生，被训话绝对是件相当少见的事，当然，老师也不会像批评坏学生那样言辞凌厉，只会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不过，尽管我低着头，左耳进右耳出，脸上的自责与谦卑是一点不能少露。就在我以为班主任终于训完放行时，他的一句无意识的喟叹，却让我的眼泪瞬间绝了堤，收都收不住。

　　他说：“只是同班一年，高考完散了也就散了，整这些同学录又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那一瞬间的悲伤从何而来，有如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心脏，钝痛而窒息。

　　散了也就散了，是不是意味着，大家各奔东西，重新认识新的朋友，建立新的圈子，维持着跟老友偶尔的通讯，过着各自的生活。可是，为何，我一想到这些，就那么地悲伤，那么地想要流泪？

　　白天开始纷纷扬扬的小雪一直未停，相反愈演愈烈，不知是否为了衬托我的心情。

　　我所在的N城不是特别靠北，尽管每年冬天都会有一两场小雪，但从来积不起来，所以，当我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透过柳絮般的雪幕看到外面积起来的皑皑白雪，突然生出一份恍如隔世的感觉。

　　此时，晚自习已经下了，班上的同学走得也差不多了，我根本没有心情环顾四周，只是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随便收拾了一番便转身离开。踏出教学楼时，似听到有人喊着“方木”，四下张望，便在盈盈雪幕下看到那张让我悲伤让我欢欣的笑脸。

　　之后的很多年，我总是在梦中梦到当时的那一幕，司沛领着其他几个平时玩得很好的死党，戴着羽绒服上的帽子，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等着我，而在他们的手上，各自拿着一支冰激凌。

　　司沛将手里的其中一个递给我：“我们之前说好的，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一起在雪地里吃冰激凌！”

　　是了，以前有位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跟我们说，下雪的时候在漫天的雪花下吃冰激凌是件很浪漫的事情。只是，N城从来没有漫天的雪花，所以，我从来只是想想，有次闲谈时告诉他们，司沛便提议：“那我们约好了，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这么试一回！”

　　多么美好的回忆，却在之后每年的下雪天，让我痛苦不堪，甚于每每看到飘雪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跑出去，买一支冰激凌，一边想着当时雪幕后的那倒身影，一边站在雪里直到吃完为止。

　　七

　　最后的一学期，真的是眨眼即过，学校免了高三的一切必要活动，一心备考，于是，我连与司沛一同开会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所有人都是陷入一种状态中——做题、考试，如此无限循环。

　　我们这群人，再也没有机会聚在一起小聊、分享零食，连课间说几句闲话都成了奢侈。

　　日子固然无聊，可一回头，却也过完了，高考三天，很多考生都被接出去住了，家长变着法地给孩子做好吃的，为了讨个好彩头，早饭一定要吃糕跟粽，寓意高中。

　　我们几个玩得好的人里，女生都被家长接出去了，倒是几个男人仍然住校，我想让司沛也讨个好彩头，又怕惹人说闲话，便干脆给几个人全带了糕粽，不说是给谁的，只说是带给他们的，却实实在在看到司沛吃完才放心地离开。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那时候怎么可以这么安静已经隐藏地喜欢一个人，连表白的念头都没想过呢？不过，可能，骨子里，是自卑的吧，我长得不好，那时候还胖，司沛确实典型的斯文秀气的书生样，所以，总觉得表白一定会被拒，况且，高三了，说这些都是徒增双方烦恼。

　　八

　　高考结束的一个假期，算是我最放肆也最蜕变的一个假期，忙着到处聚会，忙着拼命减肥。

　　为了瘦，我一度五天只喝一杯酸奶，吃了一筷子的青菜，连续很多天，一站起来就会头晕眩，眼前一黑，要定神很久才能看清东西，做要做的事。如果现在再让我来这么一回，我一定没有勇气做到，可那时候，真的敢，什么都敢，只为了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反差不会很大。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瘦了那么多，终于称得上亭亭玉立，那份无人分享的欣喜若狂，也足够自己夜夜微笑入眠。

　　然而，高考志愿的录取，给了我最沉重的打击，我与司沛的第一志愿都是S城的大学，填志愿的时候，觉得能在一所城市上学都是幸福的事，然而司沛因为专业不接受调剂，被第一志愿刷下来，去了第二志愿，于是，我们一个S城，一个J城，自此开始分路而行。

　　我一直在想，其实上天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给了我预警，我们两个注定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暗恋，一段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九

　　然而，喜欢一个人的心，会让你忽略很多东西，无视很多困难，我甚至幻想着，如果我表
　　白，他接受，异地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注定的暗恋就是注定的无疾而终。

　　我一边想着挑什么时机用什么样的方式表白，一边跟司沛常常短信、QQ以及电话的联系，美名其曰，刚入大学，周围没有认识的人，打发无聊时间，我甚至为了不让人觉察出我对司沛的不一样，我会在给司沛打完电话后，给其他人也打电话，一样的理由，只是通话的时间永远没有与司沛的长，聊天的劲头也是恹恹。

　　就是那么很普通的一个晚上，就是在那个很寻常的QQ对话框中，因为聊到室友的恋爱问题，我假装八卦地问司沛：“你怎么不找一个呀，不会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却不告诉我们吧？”

　　司沛那边久久没有回应，我在这头心敲如鼓，既怕他说没有，又怕他说有。许久之后，他回了一个字，有。

　　那一刻，我的心如同坐上过山车，手放在键盘上不知该不该问，是谁。我是那么地期盼说出我的名字，又是那么地害怕听到不认识的名字，可在纠结之后，突然想给自己这么久的暗恋要一个结果，于是，最终还是打上了两个字：是谁？

　　我在等待对方的回应时，无数的设想从脑子里飞过，如果他说是我，我一定会心跳停止的，如果是我不认识的名字，我也一定要告诉他我这么久的喜欢。

　　可惜，老天好似再次捉弄我似的，我没有等到我的名字，我也没有等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等到的是我最好闺蜜的名字。

　　一时间，我所有的设想都成了泡影，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样的结果，我该庆幸，这样偶然的对话，是发生在电脑前，而不是电话中，冰冷的字，可以隐藏我所有的表情与眼泪。

　　许是看到我半天没有反应，他连发了好几个问号，我想了很久，在想，一个正常的好朋友，在听到自己的死党喜欢自己闺蜜时，该有的反应是怎样，却发现，我完全无法想象。

　　抖着手，很慢很慢地敲上一句：真的假的？你不要骗我！

　　又摸索了很久，在这句话之后加了一个奸笑的表情，而我的眼泪早已泛滥成灾，我透过泪水，看着屏幕上的字，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说：是真的，你觉得我跟她有戏吗？

　　我想，如果之前我还奢望他对我也有那么一点意思，那么，这一刻，我是彻彻底底地知道，他只当我是哥们，是死党。

　　我张着嘴，却哭不出来声音，却还坚持要回复他的话：这我可没数，你自己问她呀，去表白吧，去表白吧……

　　我看着自己的回复，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看，我好蠢，我不止装得我很八卦，我还怂恿他去表白，我不否认，有那一瞬间，我是希望看到他的表白遭拒的，可更多的，我确实突生一种预感，他的世界，我再也插不进去了。

　　司沛：我不敢，万一说了被拒绝怎么办？

　　我挂着满脸的泪水扯起嘴角，在心底说，看，任何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是懦弱的，我不敢对司沛说，司沛不敢对那个她说，我跟他是一类人。

　　我：说吧说吧，男人不能这么孬，你要是不说，我帮你说！

　　对方没了回应，我却在这边溃不成军。不消片刻，他便回了我一个笑脸，以及一句将我彻底打入地狱的话：成了！

　　我的双手在湿漉漉的键盘上摩挲，很久很久，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恭喜恭喜，可千万不能忘了我这个推波助澜的红娘呀！哈哈哈！！！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是精神分裂的，明明难受到连呼吸都是疼的，却还能打出这样的话回复，装得滴水不漏。

　　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被小说虐到了，不行了，趟床上缓缓去。

　　而直到我的脑袋挨上枕头，我的脑子仍是乱得如同拌了枯草的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