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二乔

14、得志

　　且不提上回因为王娘子的偏袒，雀儿好生吃了一顿排头，只说今日又让她碰见了一场热闹。

　　“……行了，你这孩子，往后就是自己人了，还不快点改口？”一名打扮不俗的中年妇人握住对方的手笑道。对面则坐了个年轻女孩儿，正是莲儿。

　　只见她此刻面颊生红，喜不自胜地唤道：“干娘！”

　　对面的妇人乐呵呵地应了，几人又围着说了一回话，方才散去。此时雀儿已经回到群房，正独自呆在屋内，冷眼瞧着院子里的动静。

　　好端端地，又扯出一个干娘来！雀儿悄悄腹诽着，两位“干娘”还连着亲，这下全儿和莲儿倒成了真姐妹不成？

　　毕竟同住一间屋子，许多动静都瞒不住她，对于莲儿这位干娘的来龙去脉，雀儿已经在第一时间了解完毕。莲儿的这位干娘，很有些来头，据说是夫人带来的陪房，人称王九家的。听听，又是一个王。从中帮着穿针引线的不是别人，正是全儿的干娘，浆洗房的王婆子。

　　摸一个瓜，倒带出一串儿藤来。先别说主家如何，光只下人中就有这样多的牵扯。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饶是雀儿仗着有几分小聪明，依旧被绕了个糊涂。这两人倒真会钻营，雀儿叹服之余，大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之感概。

　　群房的院子毕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隔日得了空儿，王九家的便拉着新出炉的干闺女，亲亲热热地说起了体己话。

　　“你也是个苦命的，这厨上灶下烟熏火燎，哪里是养人的地方。”王九家的怜惜道。

　　闻言，莲儿便红了眼圈。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此言恰说中了她的心事。她平生最得意的一点，便是自幼长得出挑，街坊四邻家的女孩儿都比不过她的。纵使被卖为奴婢，凭这也能多得几分身价银子。她安心想靠这出头，可厨房哪里是她能出头的地方。长此以往，别说现有的几分鲜艳颜色能不能保住，就算出落得再好，也只是个配人做老妈子的命，这叫她如何甘心？

　　王九家的愿意收她，除了看在王婆子一家的份上，也是看中了莲儿本人的品貌。此时便听莲儿带了哭音道：“多亏了干娘疼我，往后但凡我说错话做错事的，干娘只管教导，我只认你作亲娘！”

　　眼见莲儿就要下跪磕头，王九家的连忙拦道：“好好的干什么做出这幅样子，”她知晓莲儿的心结，或早或晚总会问起的，此时便叹了口气道，“把话说明白了也好，省得你白白吃了糊涂亏。”

　　“原先你那桩差事，是夫人吩咐下来，我经手帮忙办的。”听她这样说，莲儿惊得抬起了头，没想到二人之前竟还有这样一段缘法。

　　王九家的继续说道：“只因全家上下跟着老爷过来，人手事物都不周全，这才张罗着买丫鬟小子。论起来夫人也是心疼小辈，新挑的灵巧丫头，别处都顾不上，先往大少爷和二姑娘处补了去。谁料狗咬吕洞宾，好好的事情却又叫文姨娘掰歪了，引得老太太发话，结果只折腾咱们下人。”她又感叹着补充了一句，“你这丫头，就是生得太好。”

　　千猜万猜，想破了头都没猜到，真相竟然是是这样的！

　　见莲儿低头哀泣，王九家的便道：“生得好，有好处有坏处。现在就教你个乖，越是生得好，就越要懂规矩。”

　　莲儿在那边受教了，这里全儿亦有了依仗。现如今她在针线房混熟了脸儿，几人刚交完好几批活计，此时正是得空之时，全儿便如法炮制，趁着雀儿不在时，扯出了多少闲篇儿。

　　“……吃过饭不好好呆着，得空便要往隔壁小间儿里跑，晚上回房也迟，不知道在忙些啥。”这是全儿在抱怨。

　　“忙些啥？我倒瞧见她仿佛拿跟针在学绣活，显见得有人开小灶。要我说，有那个空做闲事，怪不得派给她的活计也做不完！”王娘子冷笑道。

　　李娘子听着感兴趣地问道：“开小灶是怎么回事儿？”

　　“跟咱们不一样，人家那是正经当作弟子来教呢。”王娘子道。

　　原来姚妈妈于针线上很有些本事，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不用做活，如今只把雀儿当作弟子教导调理。像先前排线理线的方法，虽不起眼，却也是她独门的经验，雀儿整了那许久，这些内情却未必能了解。然而王娘子却心知肚明。

　　此时她的心态亦有些微妙。当初能做这管事位置的，按理应当是王婆子。试想一下，她们婆媳两个，一个把着浆洗房，一个管着针线房，该有多么快活？如今却偏偏叫那婆子镇压了，心中难免不平，连带着便把气撒在了雀儿身上。

　　偏生雀儿此时是有苦说不出。现在派到她手里的活计，不是最苦最累的，也是最吃力不讨好的。许多活计往往掐着点儿在紧要关头才交给她，稍稍不留神便要超期。而且苦处不止这一件，另有那旧衣服需要拆了再改的、裁剪错了废物利用的，这种活儿量又大，又难出成效，集中交给一个人做是极不公平的，但是她也唯有咬牙忍了。

　　与她相比，全儿反倒是后发先至，混得风生水起。王娘子因推荐时担了干系，有些时候全儿出了纰漏，她也睁一眼闭一眼地过去了。现在难得有了空闲，全儿甚至搜集了一些剩下的碎布料，悄悄纳起了鞋底。

　　只见她纳的鞋底只有巴掌大小，全儿朝王娘子笑道：“如果不嫌弃我这手艺，等这双做好了就给小囡囡穿着。”

　　王娘子有个小女儿，此时听她这样讲，自然无有不喜的。李娘子对孩子最上心，建议道：“那就多选些软和料子，不磨脚。”

　　全儿自然答应了。这讨好人的法子还是当初莲儿教她的，现在使出来果然有用。她尝到了甜头，心中越发信服，面上也喜滋滋地。一时间，房内气氛异常地融洽。

　　至晚间，雀儿拖着疲惫的步子，胡乱去厨房领了顿咸菜配饭，晕头昏脑地便歇下了。今天她堵心得很，非但在针线房内不如意，甚至白天在姚妈妈处也连连犯错。

　　“你如果没心思学，往后就别过来了，白耽误别人功夫！”姚妈妈甚至放出了这样的重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雀儿终于下定决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