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二乔

15、误导 微

　　微风拂过，正是乍暖还寒时。

　　针线房的一亩三分地里，今天依旧热闹着。

　　“你这做的是什么？”李娘子朝全儿手中望了一眼，因见是前几天做好的活计，好奇道。

　　全儿笑笑，回答道：“有些不合身，姐姐们托我返工的。”

　　“哦。”李娘子点头。

　　雀儿坐在一边，悄悄竖起了耳朵。其实这类修改的活儿，可接可不接，左右不过是后院的丫鬟，无足轻重。真正有脸面的大丫鬟，自有手底下的小丫鬟帮着捧臭脚。李娘子这是明知故问，大约在隐约表达着不满。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有再大的意见也从不敢当面锣对面鼓的说开，从气势上就输人一截。

　　果然，全儿没再答话，李娘子也没再问，这件事就敷衍过去了。李娘子的不满，全儿甚至有可能都没察觉。也只有雀儿这种自小看惯了脸色的，才会连一点点细节都不放过。

　　对于全儿最近的处境，作为同屋人，她自然最清楚不过。先前得意归得意，既然享受了拜干亲带来的好处，当然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据她所知，全儿和莲儿两人每月都要将一半的月钱上交给各自的干娘，莲儿那边倒还好，王婆子一家却是个贪得无厌的。单只全儿那点子月钱还不足够，三五不时地便要派下许多活计，上到王婆子本人的衣物鞋袜，下至王娘子的小闺女相关衣物，大概除了家里男人的不好拿出来，看架势恨不得一股脑儿都抛给全儿。

　　弄到最后，因晚上点不起灯，又没处蹭去，全儿整日起早贪黑的，天蒙蒙亮就摸着针线干活儿了。她这样辛苦，莲儿没理由干看着，但人家自个儿也有事干，只能略略帮衬着些。且她但凡做了三分的活儿，便要显出六分的劳累来，好提醒别人欠着她人情。

　　然而，就算是这样，雀儿仍然同情不起来。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全儿每每做私活误了正经差事，受了斥责，便使出祸水东引的法子——就算不能完全推脱掉，也要拉着雀儿一同吃挂落。

　　坑死人了！

　　在连续憋气的日子中，终于迎来了转机。

　　“都让我瞧瞧！”久违的声音在针线房内响起，雀儿眼前一亮。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姚妈妈。

　　“哎哟，我就说今天怎么喜鹊喳喳叫呢，原来是你老人家回来了。”王娘子笑迎道。

　　姚妈妈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么，老骨头走不动啦。”最近她另得了一件差事，便有些顾不到这边。横竖浆洗、针线两房人事都是齐全的，偶尔少了她看着也无妨，或者说，有人巴不得她别回来呢。

　　上回她还是特地抽空过来教导雀儿的，谁知结果却大失所望，雀儿竟当着她的面走神了！这叫姚妈妈如何不气恼，这才故意拿重话刺一刺她。

　　其实若是可以，雀儿很想开口诉苦的。可惜就是因为摸清楚了姚妈妈的脾性，有些话才不好出口。否则无论她怎么说，都像是在抱怨、打小报告。偏偏姚妈妈与其他婆子不同，自己不搬弄是非，也不爱听别人搬弄是非。这种事情弄不好，就要大减印象分的。

　　姚妈妈对她好不假，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清楚自己的分量。既非血亲，又非故旧，她能在这房里存身，也仅仅能凭着那一点点好意罢了。但若是她敢仗着这点好意，就大喇喇地说小话，将其他三个人都一竿子打翻，未免显出些轻狂样儿。纵使成功了，亦得不偿失，她宁可忍着。

　　上回挨打，姚妈妈动了恻隐之心，不也是因为她这“锯嘴葫芦”的性子么。要装就装到底！

　　至晚间，雀儿回到群房屋内，觉着气氛不太对劲，异常地沉闷。她觑着全儿二人的脸色，竟似是刚拌过嘴的。她心中好奇，却没发问，反正也问不出啥。可就算她们不说，想打听还不容易么。

　　这日下午，只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雀儿抬头，只见是后院里伺候的小香儿，常替人做些跑腿的活计。按理说，这后院的丫鬟没道理到针线房来。

　　小香儿已经跑过两趟，认熟了面孔，此时直接寻全儿说道：“全儿姐姐，墨香姐姐让我过来拿衣服，问你可做好了没？”全儿进不了后面院子，大丫鬟自然会遣人跑腿。

　　全儿便从身后拿出一包叠好的衣物来，回答道：“已经好了，快拿走吧。”

　　小气！小香儿撇撇嘴，有些不满地想道。连个赏钱都不给，白叫了一声姐姐。她接过衣裳，也不多话，提脚就要往回奔。

　　“哎哟！”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小香儿来了个屁股墩地，从两瓣摔成了八瓣，疼得慌。这还不是最差的，更倒霉的是胸前一片湿冷。她忍住疼痛抬头瞧去，果然瞧见对面站了个人，模样不咋地，看样子也是针线上人，手里还捧着只空碗，显然是装过水的。

　　雀儿惊慌失措地把碗往边上一搁，连连道歉道：“我刚想喝水来着，这，这可怎么好——”

　　小香儿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走路也不看着点！你把我衣裳都泼湿了，这可怎么穿！”

　　眼见要闹起来，雀儿没了心气，息事宁人地赔笑道：“先别急啊，”说着，她二人便走出了房门，雀儿拉着对方说道，“要不你先等等，我去找个熨斗帮你把衣服烫干了，还挺括。”

　　小香儿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儿，因这身衣服穿着难受不说，万一叫哪个丫鬟妈妈看见了还要骂人的，她半答应半不满地道：“那你可别把衣裳烫坏了，不然都叫你赔。”

　　雀儿一边答应着，一边将她往小屋里领，口中解释道：“我去给你寻件罩衫套上，好替换衣裳。”

　　小香儿毕竟不知事，见雀儿轻轻松松地带人进屋，还以为是哪个杂物间呢。

　　那边全儿见雀儿惹了事，也不耐烦去管。刚才她连个笑模样都没给，这会儿做活还来不及。反正这些后院来的丫头精着呢，左右不会吃亏的，哪里需要她帮着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