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二乔

13、上位

　　且不提全儿在那边如何闹腾，雀儿只管做好分内的活计。

　　然而这一日，她吃完饭路过浆洗房，却见院子里全儿满脸笑容地同那几个婆子在说话。她本欲不理，因想起今日姚妈妈家中有事，恐怕不得空，她又有些好奇，便未曾远离。谁料全儿瞧见她，依旧喜滋滋地招呼道：“快过来，尝个甜头，算全了我的礼。”说着，便托着一碟子糖果递过来，让雀儿挑拣。

　　雀儿顿时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自从上次没答应帮忙之后，算起来都有多少天没见着全儿对她露笑脸了。

　　她还没张口问，就有婆子主动笑道：“今个儿是这丫头拜干娘的好日子，大家都同在一处院里，自然要尝点甜头，好些沾喜气。”就算不稀罕吃糖，但总要恭贺几句，捧捧场面。

　　雀儿转头一看，说话的是郑婆子。她一边说，一边还朝雀儿挤眉弄眼地道：“拜的干娘不是别人，就是王嫂子。”雀儿依言望去，只见全儿果然亲亲热热地立在王婆子身旁，郑婆子又悄悄问道，“听说都住一个屋，你怎么像是才知道？”见雀儿皱起眉头，郑婆子也不等她回答，嘎嘎一笑便又去寻旁人说话了。

　　雀儿面上只是皱眉，心中却惊讶极了。原先她还以为经过上次的拒绝，全儿应当歇了心思，没成想隔不了多久又闹出这样的动静来。

　　认干亲，这一招实在太妙了！像她们这等从府外买来的丫鬟，在这里没根没底的，若是能认个干娘，可不就有人帮衬了么。且那王婆子只管送发衣物，分配活计，比其他浆洗婆子更得势，全儿的算盘倒打得精。雀儿暗暗赞叹不已。

　　然而，全儿带给她的惊奇却不止这一桩。

　　隔了两日，姚妈妈处理完家事，因孙子病好了，面上也有了笑模样。在她往针线房中巡查时，王娘子觑着姚妈妈的脸色，趁对方心情好，展开了笑脸儿说道：“妈妈辛苦了。按说这房里的活计，早就不该劳你动手，都怪我们不中用，反而带累了你老人家。”

　　姚妈妈摆手道：“一个人两只手，三头六臂的是妖怪，哪里能怪你们。”针线房的情况她最清楚不过，又怎么会计较这些。

　　王娘子便顺势道：“其实我瞧着倒有个人，可以提到房里做活的，只看妈妈中不中意了。”

　　“你说的是哪个？”姚妈妈微微皱眉道，若单为个针线丫鬟大动干戈地去别处讨人，没那个道理的。

　　王娘子笑着回答道：“就是浆洗房的全儿，也是妈妈一直看着的。我瞧着她还好，拨过来也不费事，才想着跟妈妈提一句。”

　　全儿？那丫头个子高，有把子力气，人却不怎么灵光，姚妈妈皱着眉头回忆。其实按照她的打算，是准备知会了府里，等下回买人时再挑个两个会针线的过来，既轻松又省力。这会儿把挑水丫鬟提上来，一时找不出替代的，反而耽误活计。

　　王娘子见姚妈妈没出声，连忙又道：“浆洗房的人手足够了，前回不是还新来了个丫头么。倒是我们这边，一直都忙不过来，李娘子也是为了这个才……”她止住话头，转过去瞧李娘子。

　　想起先前的事故，李娘子黯然低头。之前她不知道有了身子，针线房里活计繁重，她紧赶慢赶地，活儿是做好了，可孩子也掉了。等她后知后觉地弄明白，却已经晚了。

　　提起这事，姚妈妈难免有几分歉疚。李娘子家里的情况她清楚，盼孩子都盼了好几年了。王娘子拿这个说事，她碍不过人情，针线房里又的确需要人手。于是，姚妈妈终于松口道：“就让那丫头过来吧。”

　　此时雀儿亦在房中，偷偷竖着耳朵关注。李娘子的内情她虽不知晓，但从几人的眉眼官司里猜到了一点苗头。雀儿佩服着王娘子会讲话递人情，明明是自己借事求人，却显得仿佛一片好心专为人着想似的，两头都递了人情。只是她又忍不住疑惑，王娘子干嘛费这一车的话，专为提拔全儿？

　　因心中存了疑问，雀儿便悄悄寻人打听。她虽然知道郑婆子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可此时恰用得着。

　　郑婆子果然很乐意回答，一迭声地便道：“你竟不知道呐？针线房的那个姓王，王婆子也姓王，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来，两个人恰是正经婆媳！”见雀儿露出惊色，她不免更加得意，说了几句又扯到旁的，“……都是同时候来的，你以为凭啥王婆子能压人一等？这人最会攀扯关系，耳根子略软一点就叫她哄过去，你看那冯婆子不就是。”接着，她愤愤地道，“真论起来，她那活儿本该是我来当，整天对着搓衣板的那个原就是她……”

　　郑婆子显然是把雀儿当成了“自己人”，言语间少了许多忌讳，这会儿说得唾沫横飞。难为雀儿打听个事儿，有的没的却直灌了一耳朵，只得耐着性子把话听完了。

　　至晚间，待雀儿回到群房内，全儿的喜意仍未褪去，乐滋滋地朝她打了个招呼。雀儿暗暗纳罕，还以为她改了性子，然而第二天的事实证明，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事情得从全儿进针线房说起。人既然来了，就要派分活计，与雀儿刚来时相同，王、李二位娘子照例地让她做些粗使衣裳。既然有人分担了活儿，雀儿除了仍旧做着老活计，同时还被分派了一批新近要赶制的春秋裙装，也是丫鬟用的。

　　“一样活儿用不着两个人，你也该腾出手来练一练。”王娘子对她说道。雀儿自是没有二话。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却渐渐地开始不对头了。全儿做活儿慢，大约是刚来的缘故，还没上手。“她新来，你先多担待着点儿，”王娘子如是笑道。

　　可一连过了许多日，全儿的速度不见提升，雀儿身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原先听着没感觉，真正入手了才知道，这批裙装数量还差了一大截，催得却急，眼见半个月后就要准备发下去的。那王、李二人亦不轻松，手中都积攒了许多活儿，雀儿只得咬着牙撑下去，偏偏全儿还不省心！她急得火急火燎，没几日嘴角就起了泡。

　　眼见干不完活儿，她只得主动上报，赶在最后的关头请求二人帮忙，否则整个针线房都要跟着吃挂落，到时候受罚事小，就怕保不住差事。

　　“怎么才做了这一点儿！”王娘子翻检了一遍，不满道。

　　雀儿只得解释一来是自己手慢，二来则是那些额外多做的那部分衣裳拖慢了她的进度。然而王娘子却说道：“你早来了这些个日子，已经是上手了的，哪能用旁的话来顶。”

　　听话头，竟是暗示她用新人顶缸，可明明是全儿带累了她！雀儿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