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27、赐名 慈宁

　　慈宁宫正殿，靠在榻上的孝庄半眯着眼睛拈着一串佛珠，神色极是安详，她旁边的苏麻喇姑则娓娓诉说着主子想听的消息：“……五阿哥的洗三宴上各宫主子突然走了大半，太子爷倒是发了一句牢骚，说是六阿哥和四公主搅了五阿哥的洗三宴，又孩子气地说不喜欢六阿哥和四公主。平贵人为此还劝导太子，说是六阿哥和小公主也不是故意选在那一天出生的，让太子这个做哥哥的别怪六阿哥和小公主。之后平贵人带着五阿哥在屋子里面，太子在外间吃东西，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子，听说平贵人的心情还不错。”
　　“苏麻，你觉得平贵人是真的不介意？”半响，就在苏麻喇姑觉得孝庄并不准备开口时，自家主子熟悉的声音蓦然传来。
　　想了想，苏麻也如实回道：“奴婢觉得平贵人心里应该有些芥蒂，不过她是个守规矩知大义的，不会将这点小事记在心上，所以会劝导太子友爱兄弟。奴婢觉得平贵人也是真心为太子打算。”
　　“平贵人为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你这样为她说话？”取笑一句，在苏麻喇姑“告罪”前，孝庄也冲她摆了摆手沉吟着开口：“六阿哥的洗三宴后，听说佟贵妃给景阳宫送了不少赏赐，说是补偿五阿哥冷清的洗三礼？”
　　苏麻喇姑自然知道孝庄想听什么，遂也不多说其他，只是如实回道：“是的，平贵人神色如常收下了贵妃娘娘的赏赐，第二天派了身边的秦嬷嬷代她到承乾宫道谢，私下里奴婢也没有听说平贵人心情不好或是冲身边的奴才发脾气。”
　　“这个平贵人倒也当得上荣宠不惊了，跟承乾宫那一位根本就是云泥之别。”说到最后孝庄的眼中也有了明显的嘲弄，心里又忍不住暗自想着这个佟佳氏可比她的亲姑姑孝康差远了，不过孝康正是因为太过精明而早早“病逝”，这个佟佳氏却能得皇帝庇护而稳据宫中七八年，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声憨人有憨福。
　　“还不是主子有眼光？之前平贵人第一次来慈宁宫请安，主子就看中了她，奴婢仔细看来，自太子与平贵人亲近，小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看起来也更像个孩子了。”状似没有听到孝庄的后一句话，苏麻喇姑兀自笑道。
　　孝庄的神色却并不轻松：“现在看来这平贵人是还不错，哀家只怕等她的五阿哥大了，她就变了，到时候她若只是疏远太子倒也罢了，万一她还想踩着太子给自己的亲生孩子铺路——”
　　“奴婢倒觉得主子想得太多了，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将来继承大统肯定不会薄待了平贵人和五阿哥母子，而五阿哥非嫡非长，平贵人若起了那起子心思，前路实在坎坷艰险——奴婢觉得平贵人不是个愚蠢的，更不像个有野心的，应该不会选这么一条路。”末了苏麻喇姑又道：“再说了，还有老祖宗和太后、皇上在呢，不会让人委屈了太子的。”
　　“哀家这把老骨头是护不了太子多久了。”轻叹一声孝庄又道：“不过你前头的话也有道理，但愿一切都如你所言。”
　　“太子是个有福的，本身又聪慧伶俐，又最得皇上喜爱，主子也不必过于担心。”知道孝庄在担心什么，苏麻喇姑也只能这么用官面话劝着。
　　“这满宫的孩子，只太子一个没了亲额娘，哀家怎能不多疼他几分？皇上再偏疼他，到底是个大男人，不像女人一样心细，本身事情又多——”想到自己这一生，先帝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自己一心为了他和大清江山社稷，他们尚且母子几乎反目，孝庄便对康熙对太子的疼爱充满疑虑——若是如芳知道孝庄的担心，肯定会竖起拇指赞一声：老祖宗，你真相了，父子之情绝对是抵不过皇权诱惑的。
　　“汉人有句话说是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奴婢现在才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边为孝庄捏着肩膀，苏麻喇姑也缓缓劝道：“老祖宗既然担心太子，那就好好保养身子，也好多看顾教养太子几年，这不比什么都强？”
　　“你天天跟在哀家身边，又不是不知道，哀家是真的老了，有时候连动也不想动，只想在这慈宁宫呆着。”低叹一声，孝庄对想要说些什么的苏麻喇姑摆了挥手：“好了，咱们是老了，可这宫里有的是年轻聪明的，你让人继续留意景阳宫，但愿这平贵人如你所说，是个真正聪明的。”
　　景阳宫甘棠院内，有子万事足的如芳自是不知自己刚刚被慈宁宫的主仆念叨了好一阵子，虽然吃了些苦头，她到底给儿子喂上了母乳，别看小家伙生下来还不足六斤，不比乌雅氏的龙凤胎大多少，据两个乳母说食量却不算小，且刚出生的小孩子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还是吃饭睡觉，长得极快，真真是一天一个样。
　　如芳虽然前世曾经做过母亲，两世加起来却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关于以前刚做母亲的感觉，脑海中很多记忆已经模糊甚至彻底消散，如今也算是初次体验了一回为人母的感觉，每天万事不理只围着宝贝儿子转，哪怕只是看着小家伙睡觉，她也是心满意足满心柔情。
　　如芳在月子里，景阳宫内一干答应常在以安嫔为首，每天都来甘棠院问候几句，如芳实在看不出谁会是“送”金镯子给接生嬷嬷曾氏的人，这成为如芳近日唯一忧心的事。
　　再忧心日子还要过，只是如芳给身边的人下了死命令，凡是小阿哥接触的所有东西，都必须经过自己的手，小阿哥白日跟着自己，房间里自然是安全的，晚上如芳会自己送小阿哥回房，让小狐狸确定房间里面没脏东西才会将儿子交给乳母，第二天一早再将儿子抱回来——
　　如此平平安安到了小包子斌哥儿的满月宴，康熙和皇太后虽然都到了景阳宫，佟贵妃却很快将话题引到乌雅氏的龙凤胎身上，荣嫔惠嫔她们自然也乐意挑拨如芳和佟佳氏争斗，一个个无不顺着佟佳氏的话将六阿哥夸上了天，如芳心里鄙夷，面上却不露分毫，偶尔还浅笑着附和她们的话，不时让人暗暗侧目。
　　倒是佟贵妃见如芳不拿自己的孩子与六阿哥攀比，心情越发地好，看如芳也带了几分满意，然后状似关切问道：“本宫记得之前太医们说平贵人生五阿哥时，身子有些亏损，如今五阿哥也满月了，不知平贵人的身体调理得怎么样了？”
　　“多谢贵妃娘娘关心。不瞒贵妃娘娘，昨儿章太医才为臣妾换了一个方子，又配了六副药，须吃上十二天，章太医说吃完这些药还要再看看。”说这话时如芳脸上隐隐带着愁苦，明显有些不太乐意继续休养——
　　“看平贵人似乎还有些不乐意？本宫知道平贵人着急，不过平贵人还是听太医的话，养好身体要紧。”自己问话的目的达到，佟贵妃也随口敷衍如芳几句便不再开口，心里却实在瞧不上如芳如此明显急着想要出来争宠的心思，却不知喜欢低调的如芳早就摸到了她的心思，故意这般示弱——她巴不得佟贵妃能把这宫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自己和自己的宝宝才能多些清静。
　　四天后六阿哥和四公主的满月宴才是真正的热闹隆重，后宫三大巨头都到了，内宫该去的不该去的自然一个不落，而宫外有头有脸的宗室福晋和命妇也来了不少，便是身份不够不能进宫的也送了贺仪。因晏会的主角才满月不能见风太久，所以风头全被养母抢走，听说承乾宫里一整天几乎都是络绎不绝欢笑不断，听说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便是当年小太子的满月晏也不过如此……
　　刚出了月子的如芳也来承乾宫小坐了一会儿，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四爷小包子，这位有来头的小阿哥确实长得极好，身子也壮实，虽是双胎所生，却不比自己的五阿哥瘦弱多少，五官虽然还看不出什么特点，一双眼睛却像黑珍珠般极为灵动可爱，看了就让人心生欢喜，也难怪佟贵妃能用这个孩子引得康熙天天去承乾宫。看过这位“真正的”四爷小包子，如芳不免又感慨许久，甚至琢磨着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就跟这位搞好关系——当然，她这只是随便想想，心里却知道自己和自家小包子这一辈子应该就是太子党了，凭着他们的关系，若是太子丢了皇位，自己和斌哥儿也很难见容于新君——
　　因如芳表现得似乎非常喜爱承乾宫的六阿哥，原想借着小阿哥盛大的满月晏挑拨离间的话少了许多，便是一整天都春风得意的佟贵妃对着如芳也和气了不少，话里话外的刺儿也少了——
　　次日，康熙再来景阳宫，闲聊时就说为几个阿哥都按“胤”字辈取好了大名，其中前头四个阿哥分别取“禔”“礽”“福”“祉”四字，皆为“福气”之意。
　　如芳便问自家小包子是什么名儿，康熙随口笑道：“朕瞧着胤祚这名不错，也是福祚绵长——”
　　康熙的一声“胤祚”，惊得如芳差点没喷眼前这人一口心头血，她发誓，这个男人真敢将那个短命鬼的名字给自家儿子用，她就敢琢磨着弑君篡位拥立小太子当皇上——
　　想到这里，如芳也不紧不慢跪倒在地，然后抬头望着眼前的康熙：“福祚绵长，胤祚这个名字听着不错，可是祚之一字亦有国祚之意，皇上若是疼爱斌哥儿，臣妾恳求皇上给他另换一个名字，他承受不住这份福气。如果皇上是想要试探臣妾，臣妾今日可以在此立誓，此生臣妾若有对太子不敬的心思，臣妾必定生而万般愿想求不得，死后永堕无间地狱不得解脱——”
　　定定望着眼前的康熙，看着他脸的笑意骤然散去，眸光变得幽暗至极，如芳知道他生气了，却仍是望着帝王的眼睛一字一句顿道：“若是皇上不乐意看到太子与臣妾亲近，臣妾日后必定与太子保持距离！”TNND，挑拨离间也不是这么个挑拨法，自己才跟太子关系近了，如果自己的小包子得了“胤祚”之名，小太子肯定会被别人挑拨得防备甚至嫉恨自己和小包子——死老康，你就看不得我过几天舒服日子是不是？现在还牵连我家儿子，我再由着你摆布就枉为人母！
　　“闭嘴——”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清亮的目光，高高在上的康熙竟然有一种被看破心事的狼狈，低喘着随手扫落桌上的茶杯，看着飞出的托盘直接砸中女子的肩膀，对方竟然不闪不避就那么直挺挺杵着，目光更是不闪不避就那么直直看着独自愤怒的自己，仿佛就像在嘲笑自己的狼狈——
　　越想越气，双目喷火的康熙愤然起身正想做些什么发泄心中的怒火，小包子石破天惊的哭声蓦然传来，而原来一直像根石桩一样跪在地上的女子也像箭一般“飞扑”而起抱住榻上的襁褓，一脸温柔哄起襁褓中的儿子——
　　看到到时，康熙心里一顿，也恢复了些许冷静，抬脚走了两步，又回头冷冷盯着眼中只有宝贝儿子的如芳道：“平贵人御前失仪，即日起禁足景阳宫。”
　　如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反应过来抱着儿子屈膝一礼：“臣妾谢皇上恩典，恭送皇上——”禁足好啊，正好我还不想出门应酬，我家儿子可比外头的人可爱多了——
　　这边康熙虽然没有如愿看到女子的伤心惊恐，只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她心里肯定是害怕的，没见她抱儿子的手都僵了？冷哼一声康熙也故作傲然潇洒地出了甘棠院——不过想到昨天在承乾宫的试探，康熙的目光不自觉又深沉起来……
　　承乾宫六阿哥和四公主的满月宴后没几天，康熙为六阿哥赐名“胤祚”，在后宫众人心底掀起了喧然大波。尔后两个孩子被分开，六阿哥自是跟着佟贵妃，虚弱的四公主则跟着乌雅氏，虽然乌雅氏还没有一个名份，但是康熙既然默认让她养了四公主，满宫的宫女内侍谁也不敢看轻了她，再加上佟贵妃为了隔绝乌雅氏和六阿哥母子见面，已经说动康熙让乌雅氏移出承乾宫，又让她提前享受了嫔位待遇，一时间乌雅氏成为所有宫女艳羡的对象。
　　而与对乌雅氏的羡慕相反，生了儿子刚出月子就被禁足的平贵人得到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和幸灾乐祸，而成为别人嘲弄对象的如芳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她心里的惊骇完全因为另一件事而起：自家小包子的大名就是胤禛——
　　这虽是从小太子口中听来的，如芳却也不觉得小太子会弄错了，那就是说自己一直以为在九龙序列中加塞插队进来的小包子斌哥儿就是历史上真正的四爷？想想现在的三阿哥胤福若是夭折，自家的小五可不就成小四了？未来的雍正皇帝？啊，这个世上还能有比这个更惊爆刺激的消息么？如芳霎时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