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疯魔》琴瑟如寐

84、相聚（2）

　　外面暖风和煦，日光温柔。
　　虞汐正半跪在地上，摇着摇篮哄着哭闹的孩子。
　　孩子虽然难哄，她却乐在其中，仿佛看着这小小的身体，便能给她无穷无尽的快乐。
　　皇后捧着手炉，慢慢地走过来。
　　她披着黑色的大氅，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苍白的半张脸。
　　面色虽是苍白，眼睛却是很有神采，几乎像是燃着火。
　　虞汐看她走过来，终于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柔声问她：“你去哪儿呀？”
　　皇后弯下身，摸了摸虞汐的脸，又摸了摸孩子的脸，难得眷恋地道：“我去办点事情。”
　　虞汐拉住她，抬起头，有些犹疑地委屈道：“你身体还未好，听说外头北疆的大军又南下，乱的很，你这么急去办什么事啊？”
　　她眼下血红的泪痣在她委屈的时候，简直就像泪水了。这幅模样又美丽，又让人心怜。
　　皇后自然也被这皮囊打动了。
　　她捧起她的脸，很有耐心地道：“去办大事。”
　　虞汐将她攥得更紧：“不许去。”
　　皇后立刻翻脸，她皱起眉，眼中蹦出恼火的神色，冷声道：“不许闹。”
　　虞汐向来怕她，只得可怜兮兮地松开手。
　　皇后便又放软了语气：“等我回来，你要什么便给你什么，你要发什么疯便陪你发什么疯。让你自己给自己的命做主，而不是现在这样，幽魂一样活着。”她说着，眼中的火便越烧越旺，似燎原的熊熊野火。
　　她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贵为皇后，却似幽魂。
　　这样的日子，简直是受够了。
　　她要权势，要泼天的权势。而不是守着三纲五常女德女规，一边老死在后宫，一边装着一国之后的仪范，无法染指朝政。
　　“你的明澈哥哥想必现在正进退维谷。”她朗声道，面色苍白，野心勃勃。“我去推他一把，好将他推出这种生死不得的困境。”
　　虞汐半跪在地上，仰头看她。
　　半晌才嗫嚅道：“那你……那你小心。”
　　皇后笑了笑。
　　“放心。”她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外面走去。
　　大殿外阳光洒在白玉阶上，煌煌地发着赤白的光。
　　“今天太阳真好。”陆白尘说道。
　　霍请让没有回答，只盯着大夫给陆白尘上好伤药，逼着他喝下药。
　　“你何必这样盯着我？”陆白尘无奈道。
　　“我不知道你在我这里安插了多少人。”霍请让说。
　　陆白尘摊手：“你也不是一样在我地方安插人？但是你瞧，我从来不盯着你。”
　　“最后关头，”霍请让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我输不起。我怕眼睛一眨，你又使出什么花招。”
　　“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扬言，任我出什么招，你都接下么？”
　　霍请让勾起嘴角，是一个十分不由衷的假笑：“最后关头，我不跟你玩这些。”霍请让一引，将陆白尘拉到自己怀中，然后直接抱起。
　　陆白尘吓了一跳，欲拒还迎地挣扎一下：“你干什么？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
　　“去见故人。”霍请让言简意赅地说。
　　陆白尘本来是猜到的，听到他说出来，还是不由得心头一跳。
　　“故人？”他问，“你是指肇赐，还是苏慕淮？”
　　霍请让听了，冷冷道：“你见不了苏慕淮。哦，也可得见，大概在黄泉路上吧。”
　　陆白尘嗤笑道：“哈，那便是肇赐了？你去见他，为何也带我去？不怕我们一见之下旧情复燃吗？”
　　霍请让冷哼一下，并不回答。
　　他自然不会让他们见面，但是他绝不放心将陆白尘一个人留下——纵然同时留下无数心腹高手看管他，他也绝不放心。
　　他要时刻带他在身边看着。他现在只信自己。
　　霍请让自然不会让他们见面。
　　他带着陆白尘与三五心腹手下来到一处荒僻的处所，仅有一处漏风的茅房，远处是乱石滩，石滩上长满了衰草，黄色的衰草漫天遍野地铺了开去，和着风起起伏伏。
　　霍请让点了陆白尘的哑穴，让自己三五心腹手下守着他呆在茅屋中，自己走出去，负手站着，看着不远处的石滩清水，和连绵起伏的衰草。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响起。
　　由远及近，嘚嘚连成一片。
　　来了。
　　霍请让抬头望向远方，便见几十余骑从远滩处疾驰而来，马蹄踏水。惊起了长草中的鸥鹭，扑朔朔地飞了起来。
　　待到他们近了，宣帝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侍从全部留在原地，自己纵马缓缓踏了过来。
　　霍请让忍不住，向前驱行了几步，然后跪下，行礼。
　　他看见那匹乌云盖雪的骏马，马蹄在自己眼前纵错，然后停下。
　　宣帝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霍请让。”宣帝道，声音冷漠。
　　霍请让抬头：“渭水兵变，并非因我。”
　　宣帝将马鞭攥在手里，点点头。
　　霍请让又继续说道：“陛下匆匆从京都赶来，却未及将苏慕淮捏在手中。现下南边有渭水乱兵，北面有苏慕淮异动，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大军南下。陛下却只身前来，却是被南北相夹，若有万一，社稷又该如何？”
　　宣帝冷声道：“不是因为你，朕会在这里？陆白尘呢？”
　　“他狼子野心，欲你我死而后快，陛下你不明白吗？”霍请让大声问道。
　　他虽是跪在地上，却几乎有些情难自控了。
　　眼前是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醒着脑中是他，睡了梦中亦是他。
　　他膝行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宣帝的手：“臣……臣愿助陛下平乱，剿灭乱臣贼子。”
　　宣帝低下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霍请让又低又急的声音响起：“渭水官兵中应被安插进乱臣贼子，才会骤然哗变。但军中仍有我的嫡系部队，只要我出面，定能安抚下来。而冀州节度使已密信予我，愿助陛下平乱。只要陛下信我，我退守至冀州城外，立刻联系上冀州节度使季宣，在联络上渭水旧部，便可反包围苏慕淮叛军，将其一举歼灭！”
　　过了许久，宣帝才慢慢道：“季宣不过是墙头草而已，他的话你也信？”
　　霍请让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季宣虽是墙头草，但最会审视夺度。只要我们君臣一心，自然是无坚不摧，季宣做出的决定，也会与五年前无异。陛下，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您心如明镜，自然不会自毁长城。若您行差一步，陛下，不仅我们十多年的努力付诸流水，齐国的百年基业，也会毁之一旦。陛下，这便是亡国亡民啊！”
　　又过了半晌，宣帝才又道：“许久不见，霍将军，你的话多了很多。”
　　霍请让眼中神色变幻，过了许久，才低下头去。
　　他的话是不多的。他向来不善言辞。
　　这些话，他已在心中斟酌了很久，反复琢磨。好不容易见了一面，该说什么，说什么才好，说什么才能打动他？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琢磨，一遍遍地在心里反复演练。
　　不过是换了一句——换了一句，霍将军，你的话多了很多。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下，又想痛哭。
　　但是显然，眼下并不是能痛哭的时候。
　　“陛下……”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握着宣帝的手，像是握着救命稻草，大概是僭越的。
　　他在想，自己该再说些什么，来劝动他。
　　又或者什么都不该说了。言已至此，早已经够了。
　　不过是听天由命。他从来没有什么自信，能够将肇赐从明澈地方夺回自己身边。虽是向来嘴上言之凿凿，心中都是又冷又绝望的。
　　他只是困兽犹斗。如果不斗，便是死了。斗一下，还能有生的机会。
　　“别哭了。”宣帝忽然道。
　　霍请让惊住，便抬头傻傻地看着对方。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哭，至少是此刻会哭。
　　哪怕走在绝路上，不过是死字而已，他早已看得开。
　　但是——但是，他想……他不想，肇赐也与他一起死。他该在万人之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权势。
　　宣帝弯下身，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了，还未到绝境。”
　　指腹温暖而柔软。
　　霍请让颤声道：“陛下……”
　　“总有方法解开现下死局。”宣帝柔声道，“谁也不会死。你也不会。”
　　“去。”宣帝说，“去冀州城外。”
　　霍请让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大喜过望。
　　自己是——劝动他了么。
　　“遵命，陛下。”
　　他站起来，忍不住再次僭越，紧紧地抱住宣帝，将他勒在自己怀中。
　　“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信任。”
　　宣帝亦轻拥住他，拍拍他的肩膀，叹息着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