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手指 ...
-
他们坐在白玉阶上。
玉阶清润绵白，天上的云亦清润绵白。
年少的太子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似乎逗笑他，又似乎是在吓唬他。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沉水的宫女，直到三天后才被人发现。但是肇赐，你可知道，那宫女身体却没有肿胀发白，依旧花容月貌的，唯独缺了那一根小指。”
他听着觉得离谱。都死了泡在水里三天，怎么可能还依旧花容月貌。于是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作出什么反应。
年少的太子忽然攥住他的左手，反复抚摸捉弄着他的小指：“宫里的老嬷嬷对我说，那可是情杀。”
他听了，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都忘记了自己在被吃豆腐。
“你从南边来，都不知道这宫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若将爱人左手的小指切下来自己留着，来生便能重逢再度相爱。那老嬷嬷告诉我——”他说到这里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宫女入宫前有个感情深笃的情郎。但是一入宫，八成是那宫女见了别的御林侍卫，异思迁变了心，便被原先的情人杀了。那情人还砍下她的小指，今生虽不得，但指望来生能相爱终生。”
他听到这里，便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他，忍不住道：“你们这皇宫，真是不牢靠，宫外的情郎想进来就进来，想杀人便杀人。”
对方便跳将起来，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语气激动道：“你要知道那情郎，净了身来到宫中。他这般拼，可不关皇宫牢不牢靠的事。”
他听着，抬起眼皮看他。
年少的太子穿着蟒服，眉目清朗，眸子明亮，仿佛跳动着无数火花。
“不过若是我的话，可舍不得你死，便连伤你一根手指头也不愿意。下辈子的事那么远，谁管得着它，我只管这辈子……”
他沉醉于这眼睛中，感觉窒息一般，难以自拔。
宣帝猛地惊醒过来。
屋外天色沉沉，正式未央时分。
他伏案睡着了。
面前的写到一半的敕令。
他正催苏慕淮加快脚程，令他三日之内便回京待命。同样的敕令已发了十二道，他写的是第十三道。
苏慕淮说是已然受命出发，然而行动迟缓，迟迟不到，他除了催促，别无他法。
苏慕淮不受制于京城当中，牢加看管，他根本不敢南下，更遑论与霍请让斗法，去救陆白尘了。
宣帝忽然听到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以及咕咕声。
有雪白的鸽子落在窗口，咕咕叫着。在寂静的夜中份外刺耳。
常德也随着惊醒过来，捻亮了油灯灯芯，小声叫道：“陛下，我去把这鸽子赶走，畜生不懂事，竟然惊扰圣驾，飞到这里来了。”
宣帝摆手制止，自己走了过去。
这鸽子看起来好不畏人，看到有人走近，反而抬头好奇的观察来者，然后用红色的尖喙梳了两下自己的羽毛，又抬起脚爪，用鸟喙啄了啄腿上的东西。
那鸽子腿上绑着细长的圆管，看着似乎是竹制的。
他伸手抚上鸽子的翎羽，那鸽子便温顺地咕咕叫着，贴了上来。
宣帝摘下那个竹制圆筒。圆筒封了蜡，他将封口打开，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陛下！”常德尖叫。
宣帝手中握着竹筒，竟直直地倒下去。
一群侍从闻声从外间赶进来，手忙脚乱地搀扶住宣帝，叫着太医。
常德看到竹筒从宣帝手中滑落下去，只留着一只惨白的腐败的小指留在宣帝手心。
“陛下——陛下……”常德惊魂不定地呼唤他。
宣帝终于微微张开眼睛，虚弱道：“派人……派人快马加班去催促苏慕淮。守着苏将军令他两日内赶到京城，若是赶不到，全都去死了吧。”
“是，是。”常德赶忙应道。
宣帝昏迷过去，手中依旧紧紧捏着那只断指。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夏日的午风和煦温暖。
他手中尤攥着那根手指——它已经有些微腐烂了，气味很不好闻。
他却捧到眼前，深情款款地看着，仿佛看着最爱的恋人。
那人的手指，他曾经珍爱地捧着，也曾一根根地吻过去——
然后他凑首过去，吻了一吻。
已经烂成这样了。他遗憾地想着，得赶紧养起来，那鲛人泪，可惜之前的全部都被倒翻了，需要再去问琉球国要些来。
他又想到，昏迷到现在，错过了早朝，他得赶紧批阅奏章。
宣帝这般想着，便从床上下来。
宫女连忙上前，跪着扶住他。
宣帝挥挥手，斥退他们。
他走到案牍前，面前又是一叠叠垒得高高的奏章。
河东水灾，渭水兵变，平阳动乱，一桩一桩，纷至沓来。
他小心翼翼将那根断指用丝绸包起来放入怀中，然后看着手中粘着的血沫痕迹发呆。
侍从立刻端来水盆，恭敬举起。
宣帝缓缓将手中的痕迹擦拭干净，然后打开奏折看了起来。
忽然窗口又传来翅膀的扇动声，鸽子咕咕叫着，在窗牖上扑翅轻跳。
宣帝眯起眼睛看过去——他觉得眼中昏花，闪耀着光斑，几乎就要失明了。
常德忙去赶那只鸽子。
“住手。”宣帝道，声音又冷又硬。
常德连忙跪在地上。
宣帝慢慢地走过去，捏住那只鸽子。
手劲太大了，那只鸽子扑腾起来，咕咕乱叫。
宣帝直接扼断它的脖颈，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又一只血淋淋的手指从竹筒中掉了下来，直直摔在了地上。
这次是根无名指。
常德跪行过去，将那落在地上的断肢颤巍巍捧起。他几乎不敢去看宣帝的脸色，只恐惧地唤道：“陛下——”
宣帝冰冷的声音传过来：“准备马匹侍卫，朕要去河东，立刻。”
皇后椒房中，皇后咯咯的笑声传来。
她半躺在床上，抱着个暖炉，笑得前仰后合。
虽然天气温暖，但她在分娩之时大伤了身体，因此总觉得发寒。
她看着虞姬，笑得眉眼弯弯：“那时你的明澈哥哥，被肇赐迷的神魂颠倒，天天跟着他颠三倒四胡言乱语。那时候死了个宫女，是父皇宠幸过的，杀她的也是一个宠妃。我那父皇虽生气，有意保住那个宠妃，便让人胡乱找了个替死鬼说是情杀。哈哈哈，我转头就听到我那傻哥哥又在肇赐跟前瞎八卦。”
虞姬怯生生地看着她，几乎记起了那件陈年旧事。她有些犹疑的说：“那宫女……宫女……浮在水上……”
皇后笑道：“是啊，还少了根小指。”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那时候发生了这件事情，我怕吓着他，便对他说，有情人留着对方左手小指，纵使今生无缘，来生也能重逢相爱。其实啊……哪有这种说法。宫里流传的说法是，红线系在左手小指上，没了小指便没了红线，今生情缘断了，来世更不会重逢。那宠妃恨极了夺爱的宫女，才斩了她的小指，害了她的性命。”
虞姬依旧却生生的：“你是想看明澈哥哥会不会留下他的小指吧。”
皇后哈哈大笑，然后咳嗽起来。
虞姬赶忙上前，轻抚着她的背，又端上来一碗温水。
皇后喝了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虞佳的长发。
长发如瀑，如丝如绸。
“那……那明澈哥哥，知不知道？”
“他？他现在什么不知道？”皇后嘲讽道，“你看他都割了小指送过来，讽刺我不干活了。”
虞姬皱眉，不解：“怎么会是讽刺你？”
皇后用手指点点她：“你这小丫头，懂什么？我看我不是赶紧又赠了一根手指头送给陛下么？”
她说着，然后忍不住得意笑道，“效果真是好。”
作者有话说第82章 手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