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疯魔》琴瑟如寐

57、早朝

　　这顶蓑帽太阳一晒就晒到了晚上。
　　直到陆白尘与父亲一起吃起了晚膳，也不见要把它收进去的意思。
　　陆熙章皱着眉头，看起来忧思重重：“昨天一早就入宫面圣，怎么过了整整一天才回来。”
　　陆白尘扒着饭吃，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您儿子魅力大呗，陛下舍不得放我回来。”
　　陆熙章将碗重重放在桌上：“胡闹！”
　　话音刚落，又想起陆白尘的身份，觉得十分不敬不妥，于是强忍怒气，缓着声音，又慈祥地说了声：“下不为例。”
　　陆白尘嚼着饭菜，鼓着腮帮子对旁边侍候的下人说道：“没见着老爷摔饭碗了么，定是这饭菜不如意，快去让厨房再去弄几个菜。”
　　侍从应声离开。
　　陆白尘咽下口中食物，叹了一声：“旁边站着人，饭都吃着不舒服。”
　　陆熙章吹胡子瞪眼，没有说话。
　　“我有一本花名册，苏慕淮给我的，上面写了一些心怀二胎的烨朝的遗老遗少。”
　　陆熙章花白的胡子一颤：“真有此物？你可得好生保管！不不，还是烧了了事！还有什么叫心怀二胎，他们皆是忠君思主的忠臣志士。”
　　陆白尘笑了一笑，不置可否：“那花名册，恐已被内鬼偷抄了一份，给那人看了。”
　　陆熙章连胡子都不抖了，惊在了当场。
　　陆白尘又笑了笑：“不过那份是假的，我抄的，里面的名字半真半假，真的也是些不关紧要的墙头草，他看不出来。”
　　陆熙章长长舒了口气，脸色好转了些：“那便好。”
　　陆白尘奸笑一声：“不过我把您的名字写在了花名册的第一个。”
　　陆熙章气得差点从凳子上撅了过去，完全忘记了什么忠君，什么思主，破口大骂：“你这逆子！坑老夫也就罢了，竟然连话都不一口气说完，简直气死老夫！”
　　陆白尘依旧嬉皮笑脸，就如同过去四年一般的纨绔子弟：“我也不愿，只是不得不写。他已猜到我的身份了。”
　　陆熙章原本气得血红的脸又瞬间变得撩白：“这……那人如何猜出，莫非你……你……”
　　“他先猜出的，然后□□我。不是因为我跟他上床他才猜出的。父亲，我本心如磐石不可移的。”
　　陆熙章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无耻，以至于捂着胸口抖了半天胡子，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父亲……”陆白尘敛起笑，目光悠远，意有所指，“陛下原先本意清洗朝堂，旧时之臣人人自危。如今朝野迟迟未见震动，苏慕淮那边也是愈发举步维艰。这一切，已经十分明了。我们已不在暗处，您必须为花名册第一人。我必须……”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纨绔子弟面目，笑嘻嘻道，“以身饲虎，牺牲一下自己嘛。”
　　“诶……”陆熙章长叹一声。
　　“但是胜负未可知，父亲。”陆白尘看他，眼带笑意，“我要见那些人，可靠之人。”
　　话音未落多久，侍从便端着各色菜肴上来了。
　　陆白尘笑嘻嘻地道：“父亲，莫再生闷气，老得快，赶快食补一下，多吃点晚饭。”
　　“为父知晓了，且听你的。”陆熙章拍拍他的手。
　　一顿饭吃出了百般滋味。吃完后，陆白尘慢悠悠地走回了房间。
　　此时天色渐暗，下人在陆白尘房中点起了油灯。
　　一点灯火，明明暗暗，隐隐绰绰。
　　“都出去。”陆白尘执起一本书，命令道。
　　下人应声退下。
　　“梁上的那位君子。”陆白尘就着灯光看着书。
　　苏文武从梁上一翻而下，黝黑的脸庞上绽出点笑容：“大人。”
　　陆白尘并不看他，只兀自看着书册：“让你来，是想让你跟着一个人。”
　　“大人吩咐。”
　　“家仆陆大白。”
　　苏文武恭敬答道：“是。”
　　“他要去的是禁宫，你跟着，可得万分小心。”
　　大汉嘿嘿一笑：“大人放心，这种小事，在下还是办得成的。”
　　陆白尘从书本从抬起眸子，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我怀疑霍请让未死。”
　　苏文武脸色一肃。
　　“跟着陆大白，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是。”
　　陆白尘合起书，眼中现出了一点杀气：“去吧。”
　　“是。”话声未落，苏文武已不见人影。
　　陆白尘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那本书上，上面赫然写着隽秀遒劲的三个字，起居注。是宣帝的手抄本，烨炀帝的起居注。
　　陆白尘伸指抚摸着那三个字，指腹缓缓摩擦过书页。
　　“霍请让……”
　　他低低说道。
　　陆白尘执着书皱眉兀自想着心事，一想就想到了深夜，却越想越乱，只觉得脑袋乱轰轰，千头万绪，理不分明。
　　夜已过半，他终于和衣睡了过去，却感觉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大白就哈欠连天地过来敲门：“少爷，少爷！”
　　陆白尘困得眼皮黏在一起，睁也睁不开，只低声吼：“叫魂啊，滚！”
　　“宫里头来人——”
　　陆白尘心想，大半夜来个屁人。
　　“让您与老爷一同去参加早朝。”
　　陆白尘赤红着眼睛爬起来：“什么？”
　　他虽是翰林学士，说实在的，只是闲职，品位也并很不高，这一大早便登庙堂的荣事，他向来不是必须参加，并且也十分不愿意参加。
　　陆白尘痛苦万分地从床上挣扎着起来：“那位整什么幺蛾子……”
　　陆熙章却早已穿上了官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厅中喝着粥。一身绛红的官袍绣着文禽祥鹤，衬得脸上也红润起来：“过来，赶快垫点肚子。时间来不及了，寅时就该在承天门外等着了。”
　　陆白尘急忙忙地唆了几口粥，就被陆熙章拉上了青轿，直往宫里头赶去。
　　两个人挤在一个轿子里，着实有点挤，陆白尘只得翘着半边腚，但又太困，于是眯起眼睛打起了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陆熙章拉着陆白尘下了轿子。
　　周围已经有不少官轿，许多官大人正互相作揖道好。陆白尘跟着自家老爷子挨个作揖。
　　天还乌黑，说实话，根本也瞧不分明谁是谁。
　　然后一群人一窝蜂地往宫里头承天殿赶去。
　　陆白尘品级低，站在大殿的最后头，几乎倚着殿门，吹着呼啸的晨风。
　　天已渐渐转凉了。
　　今日朝堂上并无什么新鲜事情，一众官员依次规规矩矩死死板板地禀报着各部工作。
　　陆白尘一面听着，一面目光已经飞向殿外。
　　不知不觉中，天已破晓。
　　绛红的云霞镀在禁城的飞檐斗拱上，绚烂得动人心魄。
　　有飞鸟一两只飞过破晓的天空，形单影只，惹人可怜。
　　这种景色，他曾经看了无数回，不过是坐在承天殿的最高处，而不是现在这般。
　　皇位……皇位。纵使上头坐的人再轮番变个几回，唯有这景色，始终如一。
　　老百姓老婆孩子热炕头，管你上面坐的是谁。只要别扒了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便是承天殿上坐着头猪，他们照样毫不在乎。
　　想到此，陆白尘忍不住笑了一笑。
　　早朝结束，预料中的，陆白尘被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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