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疯魔》琴瑟如寐

15、心结

　　陆白尘低头一看自己，只见自己身在软榻上，身上衣物被扒得七七八八。一身凌乱中，还有一只纤纤素手探在自己身下。
　　当即犹如被雷劈过，木在当场。
　　有女人的娇笑声传来：“我当公子倒在我身上，是想吃豆腐来着……”
　　又有女人笑着说：“你不是说，公子爷是中暑了么，忙着将他往床上带，还急着扒他衣服给他通通气，到底是谁吃谁豆腐啊。”
　　女人的嬉笑声顿时响起一片。
　　陆白尘闻言，只觉得自己热得脸色通红，额上汗水涟涟而下。
　　但是外头春寒料峭，中暑个狗屁。
　　陆白尘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青黄不接，十分精彩：“我……”
　　季承颜握住他的手，十分感慨：“你怎么了？”
　　陆白尘长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好像真……撞鬼了？”
　　季承颜凑过脸去，瞪大眼：“啊？”
　　陆白尘侧着颜，乌发流泻在身侧，形容十分憔悴，但由于长了张好脸，看起来也颇有风华。
　　季承颜看得心中默默流起了口水，早把鬼怪之说撇在了脑后。
　　陆白尘眼神虚弱地飘忽着，似乎十分纠结。
　　季承颜握着对方的手，忽然间心中瘙痒难耐，于是猥琐地不动声色地揉着对方的手：“这青楼中，香消玉殒的美人不在少数，想必艳鬼更不少。你虽一进楼便晕厥，但换个方向想想，也应该是艳福。”
　　陆白尘丝毫不觉自己豆腐被吃，无神地望着对方：“不……我是指炀——”
　　话音未落，门却被大把打开。
　　有人大声疾呼：“少爷，总算找到你了！”
　　陆白尘面无表情地将话接下去：“——帝。”
　　来人已经扑到了陆白尘面前，一把夺过季承颜掌中自家少爷的手，捏在手中激动地揉捏着：“少爷，听说你遇鬼了是不是？”
　　说罢压低了声音：“还在宫里鬼打墙了整整一个晚上。”
　　季承颜闻言十分惊骇：“大白，这种事可不能瞎说——”
　　大白一指门外：“大师卜卦，说您在城东——我一下子想到了这里。大师真乃神人！”
　　门外有一人，便在这仰慕声中潇洒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落拓，肩上扛着个神幡，脚边跟着条黑狗，下颌三根山羊须，不见仙风道骨，只见猥琐无边。
　　那幡布随着动作虚虚展开，只见上头写着十二个大字：京城神算，每次五文，决不还价。
　　同时那黑狗冲着陆白尘狂吠起来。
　　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大白低声道：“听说，这道士，可是前朝天师——”
　　那个道士轻声一喝：“将军！”
　　黑狗立时噤了声。
　　道士走近来，瞅了眼陆白尘：“面色泛红，高烧不退，乃是出魂之兆。”然后一指脚下黑狗，一脸肃穆，“猫狗通灵，特别是纯黑色的畜生。此时狂吠，必有原由。”
　　话音刚落，旁边原本笑语宴宴的美人们立时吓得退避三舍。
　　此时曹云清也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来，见到黑狗冲着陆白尘使劲龇牙，不由喜道：“这狗真神！只消闻了闻陆大人的衣物，便一路嗅着追了过来！真是神狗！”
　　道士尴尬地干咳一声，但还是十分得意：“这只是小试身手，平日里贫道对它的训练十分重视。来，将军，坐下！”
　　那黑狗便乖乖地坐下。
　　曹云清连声赞：“神，真神！”
　　然后又问道：“陆大人这般状况，该如何是好？”
　　道士一捋胡须，掐指一算，认真道：“应招魂。哪儿丢的魂，便到哪儿去招。”
　　曹云清十分着急：“那可如何是好，皇宫可不是可以招魂的地方！”
　　道士抬头想了一想，欣然道：“贫道当有一计。”
　　季承颜原本一直望着那道士在发呆，这时低头对陆白尘说：“我认识他——”
　　陆白尘一翻白眼：“可不是，天天在城东市场摆摊算命，全城百姓都认识。”
　　季承颜压低声音，十分神秘兮兮：“他在前朝曾经风光一时。”
　　说罢瞧了瞧对方一眼，见着那两个山羊胡老头窃窃私语，蹲在一旁似在逗狗，才道：“当初天赐年间，天有异象。有道士骑青驴而来，扬言道，此苍天有兆，炀帝圣明仁慈，大烨盛世繁华，可千秋万代。那个道士由此出了名。我父亲信鬼神得很，还请来过我家算了算风水。”
　　陆白尘龇牙：“这都能出名？炀帝脑子被那青驴踢了吧？”
　　道士却忽然站了起来，肃穆道：“此言差矣，贫道虽然视名利为粪土，但当初所得荣耀，皆证明了自身能力修为。不然天下如此多道士，为何单一个贫道徒负盛名？”
　　陆白尘啧一声：“既然你如此厉害，为何还在城东市场摆摊？”
　　道士一听怒不可遏，咬牙道：“那群秃驴——惑得皇帝皇后皆信他们，排挤我们道教！”
　　然后一敛怒容，神情十分庄重地道：“大人想要神清气爽，不再被梦魇缠身，只需遵照贫道所言。”
　　陆白尘皱眉，有些惊诧：“你怎知……我被梦魇缠身？”
　　那道士一指陆白尘眉心，云淡风轻，一副高人样：“你眼圈很黑。”
　　“……那是因为我昨夜一晚未睡。”
　　道士道：“不要与高人顶嘴。你只需如此这般……保证你今后脱离梦魇。”
　　陆白尘一脸迷惘：“如此这般是哪般？”
　　“便是照贫道所言去做。具体方法贫道还需细细敲定。”
　　陆白尘垂下头，长发掩住侧颜，显得神色弥蒙不清。
　　季承颜心想，他心中肯定如自己一般，正在骂娘。
　　道士的声音低沉下来：“贫道保证，大人您不受已死之人的纠缠，便是清白一人，独在人间。”
　　清白一人，独在人间！
　　陆白尘心中猛震，几乎不能自持。

　　道士抬起二指，十分潇洒地捏起一小撮胡须，捋了捋：“心动了吧？既然心动，何不付诸行动？”
　　陆白尘眼神既空又呆：“我……我该如何做？”
　　道士抬首指了指，虚点对方眉心：“三日之后，城东春风巷春风酒肆。”说罢抬了抬眉，做了个类似媚眼的动作，猥琐得不得了，“不见不散。”
　　曹云清十分紧张地攥住对方袖子：“大师，这时间可太长了，您看陆大人，可还能撑到三日？”
　　道士脸上一肃，从袖中掏出一张污泽斑斑的道符来，在半空中十分华丽地抖了几抖符纸，喃喃念了几句不知名的经文，一把塞进陆白尘的嘴里，然后一脸高人，云淡风轻地道：“放心，吃了我这开过光的符纸，就是三十日也是能撑到的。”
　　陆白尘被对方一抬下颚，说来也奇怪，那艰涩的符纸竟一路滑下了喉咙。
　　他咳了几声，没咳出来，顿时满面通红，活生生地被恶心到了。
　　道符还开光？
　　果然是佛道搞不拎清的神棍。
　　道士甩了甩肩上背着的神幡，招呼了声黑犬，潇洒甩袖，从容踏步而去。
　　陆白尘反应不及，胃中火烧火燎，面上一片呆滞。
　　曹云清攥住对方手腕，一脸痛惜：“陆大人！你可要速速好起来！”
　　陆白尘将呆滞的眼神慢腾腾地移到对方身上。
　　曹云清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你对陛下面前，扯上全体翰林院，瞎作的承诺吗？”
　　陆白尘皱眉，一脸茫然：“诶？”
　　曹云清伸出三根手机，仇大苦深：“修那烨史，三月之期！可您现在还躺在青楼的鸳鸯床上，我们却连前朝的起居注都没有。”
　　陆白尘缓缓撑起身子，皱着眉沉思片刻，然后披衣而起，走到牍前，道：“承颜，磨墨。”
　　这青楼的布局十分的酸腐，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季承颜絮絮叨叨地抱怨，但终还是走过去，撩起袖子磨起墨来。
　　陆白尘拈起一只狼毫，铺开一张纸，沾满了墨，刷刷地写了起来。
　　气势恢宏，字却是极清俊的小楷，一个个清泠泠地排列着，十分赏心悦目。
　　曹云清盯着宣纸上的字不由地念了出来：“永嘉二年，齐国嫡子肇赐来朝，质于木兰场。时太子明澈夜猎，随从举炬，亮如白昼……”他念着念着便不由吃惊道，“你莫不是把那本起居注给背下了吧？”
　　季承颜不假思索道：“不可能，白尘哪有时间看那本书。就见他在女人堆里掏出来了一下，立马就被陛下收回去了。”
　　陆白尘继续下笔如飞，脸色因为高烧微微发红，语气颇是张狂：“粗略翻了一下，足够记在心里。”
　　“……”季承颜默然无语，然后低头看着对方运笔。
　　看了半晌，然后断言：“这炀帝分明是去找茬的。”
　　……有野彘受惊，四散狂奔，惊于齐质子……
　　质子受惊，太子救美，啧，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陆白尘顿了顿笔，长叹道：“因为他跟伴读闹别扭了，你看见过谁会三更半夜地打猎？”
　　曹云清瞪大眼，惊愕万分：“这你如何得知？”
　　陆白尘咧嘴一笑：“起居注里写着呐。”
　　曹云清瞅瞅纸上淋漓的墨迹，问：“那你为何只从永嘉二年写起？”
　　陆白尘撇他一眼：“陛下的心结，便是从永嘉二年开始。”
　　永嘉二年……木兰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