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恨却来时》Lileby

6、所托 雨声渐疏

　　这个晚上季浅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的梦中自己是一位谦卑的画匠。点、染、虚、实，钩勒、设色之后笔下的轮廓渐渐浮现，渐渐浮现心中最熟悉的那张脸——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的脸。至此，每一个人的脸都是他的脸，满天神佛俱是他的模样。浓墨重彩之后阴冷的洞窟变的鲜活，那人的眉眼唇角、身姿形态，只能倾尽余生，反复描摹。
　　心忽然一抽一抽的疼，是那种失去了心中挚爱再不可得的疼。
　　“咚...”
　　“咚...”
　　“咚...”
　　寺院的晨钟响起，季浅醒来。
　　雨已歇，春意阑珊成一片。虽睁眼，却仿佛犹沉浸在那个南柯梦中，阴冷的洞窟、身临其境的描绘，还有那张熟悉的脸，想起来仍心疼。
　　却想不起是谁的脸。
　　身旁大一号的阿洛也醒了，轻轻唤了一声“阿浅”，往被窝钻了钻，又沉沉睡去。
　　季浅将视线落在他额前的角上，忆起梦中洞窟的景象竟与他修画的洞窟极为相似，深觉很多事情需要请住持解惑。

　　行至大殿，见到正参佛的住持，季浅上前：“晚生有些疑惑，想请大师点拨一二。”
　　“施主请讲。”
　　“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说，晚生从来敬而远之。昨夜才知人竟能由总角一夜长成豆蔻，才知人竟能额前有角，才知人竟能由蛋里生出。”
　　住持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手中木鱼轻敲，娓娓道：“昔日百姓相传东林寺镇压大妖，其实是一龙蛋偶落人间，由前人置于东林寺中任其生长。经百余年而壳出，又百余年而化形，又几余年由稚子童身化作少年模样。阿洛自洞中化形，老衲怜其失于族人孤苦伶仃，且本性懵懂纯真，便予他一方瓦砾、几口吃食。我佛慈悲，众生平等。阿弥陀佛。”
　　“晚生昨夜做了一梦，梦见自己竟是创作窟中壁画之人。虽梦如泡影不可信，可真实如身临其境。细思想，自晚生二月首上东林寺，就常有荒诞莫名的梦境，梦中景象却真切无比。晚生不知所措，还望大师点拨。”
　　“一切皆虚幻，万法因缘生。”住持顿了顿，手中木鱼不停敲，又道：“昔日龙蛋于洞中，先住持恐凡人误了其生长，出下策以望护其周全，实乃无奈之举。只是洞中画却并不为我等所知。老衲恐先绘画之人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故恳请施主代为修补。佛家云因果，施主所问，当有答案现世时。阿弥陀佛。”
　　“晚生...”季浅还要再问，却被来人打断。
　　“阿浅，你在跟老和尚说什么？今天不去补画了吗？”是阿洛寻声而来。少年模样的阿洛雪肤红唇，明眸善睐，少了几分稚气可爱，隐隐眉目如画，只眉额前角突兀，让人不能忽视。
　　“壁画昨天已补完，尚未来得及与你说。”
　　“阿弥陀佛。此事既了，老衲甚欣慰。施主此行结下善因，来日当结善果。”
　　“大师言重，举手而已。”
　　“只有一事，仍要恳请施主。”
　　“大师请讲。”
　　“阿洛既已长大，又非修行之人，老衲实不愿他于敝寺中受苦，更望他能经历凡尘苦乐，通晓人世七情。恳请施主能带他下山，照顾一二。”
　　季浅望向阿洛，见他脸上浮起两团兴奋的红晕，眼睛明亮亮的问“阿浅，你是要带我下山吗？”
　　季浅一副未反应过来的样子，木木道：“你愿意跟我下山吗？”
　　阿洛腼腆起来，低头对着左右食指，“我愿意的，山下有好多好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