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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六 ...

  •   靳诚天趁着有闲,干脆送佛送到西,一路跟着他们回到茶楼。
      小二与苏幕找了一圈没有收获,此刻也回到茶馆内,清退客人,关门歇业。
      待殷和炤带着那少年回来了,便在大堂中坐倒。小二斟上茶水,便同苏幕回避到后厨去,只留三人说话,俨然把殷和炤当了主子一样。
      不过殷和炤此刻已分不出神关注到这些细枝末节了。他心里一块大石还未落地。把这少年人带回来又能怎样?人要是钻了牛角尖,旁人怎么劝也没用。再说,这少年身上还有难事,解决不了现实问题,口空白话如何救人?
      他心里纠结,面上镇定,并不急于开口,而是拿起茶杯推到少年面前,温声道:“走了这么远的路,也累得慌,喝口茶。”
      少年略作犹豫,终究端起茶碗,猛灌进口中。

      殷和炤同靳诚天都在一边坐着,安静等他喝完。
      一杯饮尽,茶盏落桌,啪嗒一声响。少年抬起脸来,主动问他:“你方才对我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来已知悉我的事了?”
      “啊。”殷和炤眨眨眼,心虚地瞟了靳诚天一眼,含糊道,“你离开之后,有个多嘴的茶客就对我说了些事……”
      少年看了他片刻,又看向靳诚天。
      殷和炤连忙道:“这位大人姓靳,刚才着急找你,正巧碰到他……”说到这,忽想起对方帮了大忙,忙端起手边茶碗,熟稔地摆出客气的嘴脸,对靳诚天说,“诶,靳大人,今天多亏有你借马,实在感激不尽!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靳诚天却撇撇嘴,抬手向他一拒:“免了,帮你只是顺手,别跟我客套。”
      殷和炤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该感谢你的。”说着自己饮尽茶水,放下杯子,才又对那少年说,“我知道你现在遭遇许多,心里正想不开。但有句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要活下去,才有找到希望的可能,你说是吗?”
      少年只是垂眼叹息:“先生,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何必在意。”
      殷和炤道:“就算未见过你,只是听说这样的事,我也会觉得可惜。何况我们有一面之缘,既然被我遇到,就会想要帮帮你——这是人之常情吧。”
      那少年闻言一愣,又是沉默良久,才终于收敛了冷淡姿态,再看他的时候,目光便一瞬不转,显得心意十分坚定:“多谢先生好意,但你有所误解,我并无轻生之念。”
      “啊?”
      那少年道:“不知道旁人是怎样说道的,容我再说一说,之前的事吧。”

      原来这少年名叫贺简。
      他家祖上也曾显赫,可惜富贵不传三代,到他这里时,已经山穷水尽。母亲不堪生活劳苦,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患病离世,而他爹非但没有正经工作,还沾染了不良嗜好——好赌。
      这老爹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没法还债,每每被人堵在家里打。唯一安慰,就是这人虽活得窝囊,到底良心还在,从没拿贺简撒过气。被打了,卧病在床,也觉得心中有愧,可赌瘾难戒,只要好了,还是如此。
      贺简做过许多补贴生计的活,奈何他爹那里就像个无底洞,永远填补不满,永远深不见底。他一边挥霍,一边背着贺简到处借钱,终于惹到了秦家的头上。
      秦家不似那些泼皮无赖,只会打人发泄,他们有更厉害的法子填补窟窿。
      秦二爷上门的那天,恰是贺简十五岁生日。他一眼相中了贺简,便要这少年卖身抵父债。
      贺简这爹,要是坏到骨子里,反倒还好。
      正因为他爹没坏到底,贺简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他答应了。

      殷和炤听到这里,忽地感到被强大的命运扼住了咽喉:“你是自愿的?”
      贺简惨然一笑:“原也存了些侥幸的心思。想着阳奉阴违,先吊他几天,再撕破脸皮,抵死不从。那时我爹可早就躲去别处了。我实在太天真,却想不到,那姓秦的浸淫此间,哪能不知我的算计?他根本懒得自己周旋,当日就把我丢去了倚翠坊,让旁人……教训。”
      贺简说着,咬咬牙,迟疑了片刻,终是拉开衣袖,露出藕白的手臂。
      殷和炤大吃一惊,只见少年那手臂上,青紫交加,全是乱七八糟的痕迹,想来身上也不会好到哪里。
      贺简自己倒没什么痛苦神色,冷冷道:“倚翠坊的伢子,用各种手段磋磨了我月余,岂有我不从的余地?所幸受到今天,终于熬出来,有机会服侍秦二爷了。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小殷同志沉默了。他张张口,想说什么,但喉头阻塞,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贺简见他模样,忽地笑了起来。少年人长得好看,身上打扮也显然用过心,发梢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这么轻轻一笑,七分俊三分艳,确实有几分姿色。
      单看如今,实难想象他有这样的故事。
      贺简道:“死何其简单,若我有那意思,何苦熬到今天?”
      殷和炤还以为自己完全误解了对方的意图。他琢磨,少年若是在倚翠坊里改了主意,现在只想依附传说中的那个秦二爷,攀龙附凤,飞上枝头……那自己今天做的一切,可不就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正尴尬着,忽听靳诚天严肃道:“怕你这次又要失算了。”
      “哦?靳大人为何这样说?”
      靳诚天正襟危坐,严肃道:“你想趁机行刺秦二,对不对?”
      殷和炤闻言一愣,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贺简却微眯了眼,没有做声。
      靳诚天对他连连摇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也知道,秦二专为秦家做那些不见光的勾当,功夫不差。以你的本事,即便他着实痴迷于你,让你蒙混了过去,等图穷匕见那一刻,也必定失败。”
      贺简攥紧了手掌:“不试试如何知道?”
      靳诚天道:“他一开始能拿捏住你的心思,现在一定也能。若要你屈服,又有什么难的?他既知提前将你交给伢子调教,那么见你的时候又怎不会小心?或者,行事前先将你扒干净,再由人送到府中……你且连衣服也没有,如何藏得匕首利器?你只要去到他跟前,便是他囊中之物了。”
      他说的无遮无拦,言语露骨,旨在说明贺简的主意风险过大,却没留心到贺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色十分难堪。
      这少年已经知道自己的想法诸多漏洞,但仍很执着:“或者,下毒呢?”
      靳诚天仍是摇头:“秦二绝不是酒囊饭袋,怕是你脑子里念头一起,他就能嗅到猫腻。”
      贺简不做声了。
      少年垂了头,闷了许久,这才露出原本模样,凶狠道:“倘若不成,他也必定容我不得。到时只求一死,好过任他羞辱!”

      讲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了。贺简说的没错,以他的立场看来,如今是没有退路了。
      殷和炤脑子飞速运转,这时候,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话说,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百花巷倚翠坊,到底是什么地方?”
      靳诚天斜眼看他:“你不知道?”
      “嗯?”殷和炤见他表情,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知道?!”
      靳诚天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我以为,你来见我家主子之前,最起码要在这些地方学点本事。”
      殷和炤:“……”
      殷和炤怒起:“滚啊!”
      “相公馆子。”靳诚天瞬间收起调笑神色,恢复了一副端正严肃模样,让殷和炤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我听说那里的伢子有些手段,能出来接待客人的相公,品貌俱佳,且……十分知趣。”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瞥了眼贺简,“不过我没去过。”
      殷和炤也不愿刺激贺简,没有与他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这倚翠坊要是开门做买卖,那也许好办。”他说着,往贺简笑笑,“你何必铤而走险,我们出面,花点钱,说不定能把你从秦二那里捞出来。”
      贺简却道:“先生,你大概不知秦家的势力……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你帮不了我。”
      殷和炤于是转脸问靳诚天:“秦家势大,大过你主子了吗?”
      他问的诚恳,而且确实只是好奇。谁知靳诚天却被这一句话拂了逆鳞,拍案而起,怒道:“秦家怎可与主子相提并论?!你活得不耐烦了?”
      他一恼怒,殷和炤反而开心了,嬉皮笑脸,又问他:“这么说,你主子比那个什么秦二厉害得多?他不会被秦二压一头吧?”
      靳诚天脸色黑成锅底:“胆敢再说一句不敬的话,仔细你的舌头!”
      殷和炤道:“我又没说他坏话!那你家主子是不是喜欢男人。”
      靳诚天一时语塞,半晌道:“那是主子私事,我不便谈论。”
      很好,这货对朝晖爹的确忠心耿耿!殷和炤竟无语凝噎。估计暗示是不行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索性直说:“你主子那方面的喜好,其实在京城里头,大家都心照不宣。他自己不也知道么。”毕竟当时何青当着许多人的面捅破这事,对方虽严词拒绝了何青,言语中却对自己“不成器的爱好”坦坦荡荡,毫无遮掩的意思。
      靳诚天显然也知道这些,因此他并未反驳,而仅仅皱了眉。
      殷和炤见他那样,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心情大好,对他挤眉弄眼:“我们只用,以他的名义,把人从倚翠坊强占了来,眼下的难题岂不迎刃而解?”
      靳诚天一愣,望望贺简,又望望殷和炤,心里暗想道,这还真是办法!然而下一刻,他却怒不可遏,“铿”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殷和炤,喝道:“无耻之徒,你胆敢如此消遣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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