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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五 靳大人,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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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和炤转头看,见是一个圆乎乎的中年人坐在那里,吃这块茶糕,眼巴巴地瞅着门外方向,露出说不清的欣羡神色。
出于好奇,他便问了一句:“客官,您认得这人吗?”
“眼熟,前些时候见我那相好时瞥见过。他叫什么来着,书墨?还是丹青?记不清了。”中年人说道,“不过也没什么所谓,反正我也买不起他一个晚上。”
百花巷,倚翠坊,买一晚上……这措辞,一听就知道红灯地带的那些事儿了。这少年看着清白干净模样,像个小少爷,想不到竟然是做那种买卖的!
而且这种事,活这么久,他也就在书里见过,真一下子扑到身边,反而不让人觉得好奇,只是心寒。
殷和炤心念震动之下,忍不住追问:“他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那中年人放下手上事物,向他凑过来,神秘兮兮,要透露某种秘密似的,压低声道:“听说是个清白出身,被人卖到那去的。先前很是闹了一阵,百花巷十里街都传着这事,后来便被倚翠坊的伢子关起来了。”男人不自觉地抹了把嘴唇,“听说秦家二爷早已将他买下,只等着……”
“这么说,他不是自愿的。”
那中年人陡然被打断,有些不快,责备地看了看殷和炤:“先生说笑了,他如今尚还有心情来听书,那想必是在伢子手上得了趣的。不乖乖听话,又怎会卖给秦二爷?难道倚翠坊还敢招惹秦家不成?”
殷和炤听到此处,便住嘴了,不再搭话。只是垂目看看桌上那还未收起的一排铜钱,想到他说“罢了,原是我强人所难”的口气……
心里陡然一沉,全明白了过来!
他慌忙腾身而起,夺门而出。
初夏交接时节,新盛的暑气扑面而来。日头已高,一出茶楼门的阴影,就感到热气蒸腾。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吵嚷声、吆喝声、车马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可他却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冷到颤抖,手脚麻木,耳朵里来来回回,也不是尘世热闹,反而有一道淡漠而寂清的声音,对他言道:
“他不想活了——”
不知是谁在他耳边呢喃,反反复复,直到他脑子里就剩下这一句。
“他不想活了。”
只片刻功夫,那少年人早已淹没于茫茫人群之中,到处也看不到踪迹。殷和炤情急之下,左右寻不到人,急得冷汗也下来了。他转身回到茶楼里,大喊:“苏幕,小二,帮忙!”
俩“下属”立即凑到他身边,不解问他何事。
殷和炤抓了两人的手,一边一个,不由分说将二人拉出茶馆,到了门外路口前,飞快说道:“方才那少年,他不对劲。今天生意且放下,我们三人,沿街找他。一旦见了人,立即将他请回茶楼来。”
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却也不欲违抗,挠了头,最终只问:“他若不肯来呢?”
“……不行,必须回来。”殷和炤咬牙,“他若不肯,打晕了,绑来!”
三人向几个方向散去,殷和炤沿大路向前,一路追溯,追了半晌,也未见到那少年。
这人会去哪?
他心里急速盘算着。回那个所谓的百花巷去,在房中服毒?还是干脆出城,到护城河畔投河自尽?或者,找个无人之地,就在城中,某个阴暗角落,结束生命?
突然懊悔不已。
——若自己早些发觉此人意图,便能早将他截下了!
心里虽然焦躁不安,但殷和炤还是维持住了一丝镇定。现在懊悔也无用,只好尽人事听天命。
正忙乱间,眼角余光一闪,忽地见到了一位在这里认识的、为数不多的熟人。
那人仍穿着短衫,头发高束,腰悬佩剑,利落干练模样。走在路边,手上牵着匹马,慢慢踱步,不知在想什么,全然出神。
是靳诚天,摄政王身边的那个随从!
殷和炤焦虑之下来不及多想,连此前他们之间的些许不快也忘干净了,头脑一热,便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说来也巧。
那朝晖爹,前一日坏了好事,正心里郁闷。只身回了府邸,连殷和炤的面也懒得再见,只吩咐属下料理。
靳诚天在主子身边当值,被派来善后,可惜殷和炤不给面子,自己跑了。他料定主子今天没有心情出门,又想到小主人爱听奇闻异事,于是就没回去,在外面闲逛,准备给小主人带点野书回去读读,省得再被人用几个故事勾住。
可惜逛到日上三竿,连进了好几家书局,也未有适合他家小主人那样身份的话本子。外头传得广的,要么风花雪月,要么诡闻怪谈,与那日殷和炤讲的两个故事相比,立出高下,想必讨不得小主人欢心。
正心烦,忽然被街边冲出来的一个人抓住胳膊,又吓了一跳。
看清是殷和炤,心想着这可真是兔子一头撞了树,白送上门。心里的种种不快登时有了出口,立即横眉竖目,想过几句嘴瘾,却被对方当面一句“救命”怼到脸上。
只见殷和炤满面惶急,眼泪都快落下来的样子,死死攀住他手臂,颤声道:“靳大人,救命啊!”
靳诚天一下子愣住了。
原以为不会再见,最起码昨晚发生那种事以后的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却不想半天过去,又再遇上。
何青文人君子,原本干净俊秀,举手投足十分骄矜,也算谦谦如玉。殷和炤则不然,他人在太阳底下行路,已晒得红扑扑的,额上具是细汗。走得急,加之心里惶急,气息凌乱不已,丝毫也没有什么风度气质,简直是一团乱糟糟。
靳诚天却觉这样有趣。
于是他也不恼了,还好心扶了殷和炤一把,饶有兴味地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救人如救火,靳大人。”殷和炤见他表情和缓,心知有希望,连忙交代,“今天茶馆里来了位客人——少年人,当时不查,现在想想,他竟是有轻生的念头。我沿路追他,不见人影,正愁怎么办呢,幸亏遇到你!”
靳诚天在摄政王身边听差,何等伶俐,不等他铺垫完就直入主题:“你想借马?”
殷和炤其实还没想到这一步,听对方的话,脑子里才反应过来,人走得再快,也远慢于马。若骑马沿街搜寻,岂不更快?
他立即点头,恳切道:“的确如此。”
靳诚天此时也好说话,闻言,将手上缰绳往殷和炤手中一递,大方道:“既然你说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我自然知道轻重。回头把马牵到摄政王府上就行了。”
殷和炤大喜过望,连忙接过缰绳,往前走一步,却一下子顿住了,笑容逐渐凝固。
靳诚天见他一时喜一时悲,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殷和炤双臂颤抖,抓着缰绳,欲哭无泪:“我、我不会骑马啊。”
靳诚天与他两相对望,见他眼神,不知该如何拒绝。几秒后,他终于无奈了,叹一口气,翻身上马,向殷和炤伸出一只手掌:“上来。”
殷和炤抓住他的手,被他抬臂一带,坐到了马背上,紧挨在他身后。
靳诚天也不拖沓,待他坐稳,便一扯缰绳。骏马发出一声短促啼鸣,撂开四蹄,在街道上小跑起来。
闹市奔马,即便是摄政王的随从,也需克制,跑不快,然而殷和炤连在动物园骑马的经历都没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在真的马背上,摇摇晃晃中非常紧张,左右没个搭手的地方,只能抱紧了靳诚天的腰。
靳诚天御马沿路奔走,时不时问上一句“找到了没”。
那少年人虽已离开多时,毕竟脚步慢,殷和炤换了交通工具,很快就在一条小街上发现了他。
少年满脸淡然,沿街缓步向前,一边昂头看一旁的店招,似乎在找什么铺子。
殷和炤见他那安安稳稳的模样,心里酸涩不已,还不等靳诚天拉马停稳,就忙不迭从马背上跳下,然而并没有那技术,脚刚一着地,腿就一软,一步踉跄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一片锥心剜骨。但他一时竟顾不上这些,挣扎爬起,从后方一把扯住了那少年的胳膊。
少年回头,见到是他,很是诧异,瞪圆了眼睛,不解看他。
殷和炤攥紧了他的袖子,缓了口气,断续道:“小……小公子,留,留步……”
少年一怔:“先生这是……?”
殷和炤咬牙忍着膝上疼痛,一字字说:“你听着,世上的事,从没有一成不变的,往往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若轻生,岂不等于放弃了所有可能?”
少年定定看他,片刻后,忽地笑了笑。他长相本就十分漂亮,可惜缺了点灵动生气,这一笑起来,饶是靳诚天这见过世面的人,在一旁也看得有点抹不开眼。
殷和炤却分毫没有留意到他的样貌怎样,只是抓着他衣袖不放,执着地问他:“小公子,那故事的结局,你还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