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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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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穿着素净的鹅黄衫子,乌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齐盘在头上,只在脸颊两侧各留了一绺发束垂下。
人也安静,低着眼,独自坐着,不声不响,不与其他人搭话。在窗边角落,无人招待,却不见恼火烦躁,桌上摆着一壶最便宜的土茶,一口也没喝。
殷和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着实害怕这人大有来头,招架不住,于是躲在后厨偷偷观察了半晌,只看出对方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缺了点少年人的生气。对方的身份,来此目的,他也是一头雾水。
苏幕见他模样,想了想就对他说:“公子,要是不想见他,就让小二哥打发了他去。”
小二连忙解释道:“这小少爷早早就来了,只说找你,态度还很客气。我说你人不在,他便要等,坐下就不动弹了。这一等一个早上,炤哥不去见见,怪可怜的。”
苏幕道:“那又怎样?起先我家老爷还在时,闭门谢客,让人等了半个月也没见上一面。一个茶客罢了,我看不妨事。”
殷和炤心想何青这爹,听起来似乎有些来头,如此做派,家境又沦落至斯,可见爷俩多半是一样的拗。
他又琢磨一下,便对苏幕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的事不必拿出来当参考。以后小心说话。”
苏幕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我以后不提就是。只是公子也不必太为难。”
殷和炤道:“你这丫头,还是嫩了点。你仔细想想,这人来了不走,等一早上,一口茶没喝,那样子也不像有什么要紧的正事,可见他此行目的就是见我,且非见不可。今天打发走了,明天还会来。”
苏幕不以为然:“说不定明天他就没了兴致,后天就把你忘了呢?公子总是操心太多。”
殷和炤语塞,怔怔承认:“……你说的有理。”
苏幕道:“让小二哥去打发了罢。”转而冲小二道,“就说我家公子今天不知为何没来,恐怕耽误贵人工夫,若有事,便留下口信。他不留口信便罢,至于说改日如何,自随他,你不多嘴就是了。”
小二跟着两人做事日久,得了调教,好似人也机灵许多,点头称是,快步去了。
殷和炤看着身边这小姑娘,忽然觉得人长得真快,跟在身边不过几月光景,已经有成熟模样了。
苏幕见他盯着自己,这才察觉自己抢了殷和炤的话头,陡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询问道:“公子,奴婢逾越,你怪我了吗?”
“没有,”殷和炤笑笑,“只是有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说完,便专心去看窗边的动静。他遥遥望见小二到了少年面前,躬身作揖,两人对答了一番,那少年面露难色,皱眉摇头,不知说了什么,而后小二迟疑了片刻,便垂头丧气地回后厨来。
殷和炤问他如何,他只说:“这小少爷不愿走。他说等到天黑,若当真见不到炤哥,便是命了。”
这话说得沉甸甸的,殷和炤听来十分别扭。他无奈对苏幕道:“苏妹子,快替你家公子想想,这少年,到底是不是得罪的什么人啊?”
苏幕闻言,掰着手指数了半晌,摇摇头。
殷和炤深吸一口气,叹道:“算了,我去见他!”
走到面前,才发现这少年长得白白净净,皮肤细如凝脂,细眉凤目,秀美可爱。只是脸上没个笑模样,浅淡的神色,眉梢眼角尽皆耷拉着,令人感觉冷冰冰的。
他见殷和炤过来,这才有了点表情,抬眼望他,随即站起身来。
殷和炤摸了摸鼻尖:“这位客官,我刚到店里,听说你要见我?”
那少年反问道:“你是殷和炤?说《还珠格格》的那位先生?”
“先生不敢当,故事确实是我说的。”殷和炤道,“客官要见我,究竟做什么呢?”
少年深深看他,好像要记住他的模样,直把殷和炤看的脊背发毛,这才移开目光,伸手端了桌上的茶盏。他坐了许久,茶早已凉了,于是他就把那茶盏握在手中,也不喝,只用手指轻轻摩挲。
少年道:“见先生,并无大事,想了却一桩心愿罢了。”他说着,叹了口气,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先生,能不能告诉我,这故事里的人,最后都怎样了?”
“啥?”殷和炤眨眨眼,又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好嘛,这哥们大老远跑来,原来是为了求剧透!
那故事最后就是一场大团圆,说来无甚稀奇。然而还没说到那一天,若提前告知了众人结局,等于自掘坟墓,自己捣乱自己的生意。
说书这东西,比现在看电影电视剧,本来就差了点代入感,全靠“下回分解”吊人胃口,若提早被人知道了结果,没了新鲜感,恐怕顾客会大减。
少年见他久不言语,也不着急,就沉静地立着等,没有坐下,却也没有追迫。手里仍搓着茶盏,脸上仍是那副淡然的神色。
殷和炤如芒在背,很不自在。他这副模样,让人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两人对峙半晌,殷和炤思虑再三,最终觉得不能坏这个规矩,下定决心回绝道:“客官,实在抱歉,您的要求,恕我不能满足。”
那少年搓着茶盏的手停下了。
他没说话,气氛更显得凝重,殷和炤简直快不能呼吸了。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放松,尽量周圆措辞,小心翼翼地解释:“说书有说书的规矩,您若喜欢这故事,不妨常常来听。或者说过的情节,你点一段,我再给您说说。只是往后发展,是小人安家立命的本钱,实在不能提前泄露。”
故意用了“泄露”这样严肃的词,是怕对方胡搅蛮缠。
不过少年听了话,神色仍是淡淡的,没什么怒气,也没有纠缠,好像他对剧情的执念也就这么些。他只呆呆站了片刻,似是有些遗憾的模样,对他道:“先生不愿说,那便罢了。原是我强人所难。”
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从腰封里摸了摸,拿出几个铜板,依次排在桌上。那动作很缓慢,好像同殷和炤说完话,人就累了。
殷和炤看着桌上排开的几枚铜钱,恰是一壶茶的价格。这少年做完这些,也不打招呼,迈开步子,转身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出了门,就消失在街上人来人往中。
不知为什么,对方那模样,令殷和炤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又在桌边站了会,而后收拾茶壶。少年没有喝茶,故而装满凉透的茶水的壶,拎在手上沉甸甸的,就像小殷同志此刻的心情。
对方没入人群,身影早已看不见了,可他眼前还是这个相貌秀美的少年站在桌边,慢慢排钱的模样。
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味。
少年身上到处透着说不清的古怪感。譬如明明看起来很疲惫,却一口茶也没喝。身上带着数目恰巧的零钱,可见来前做了准备。既然如此,为啥连纠缠也没纠缠?被拒绝之后,也丝毫没有不甘的模样?
殷和炤一脑子纠结,不明白怎么拒绝了一个人,也成了这样负担了?
自己莫不是被何青影响,变得多愁善感了?
正疑虑重重,忽听身侧一个陌生声音说道:“诶,刚才去的那个,不是百花巷倚翠坊新来的那个倌儿吗?”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