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四章 好戏 丞相是不能 ...
-
爱女成婚,龙颜大悦,第二日便召集群臣在紫宸殿早朝。
容华一贯早起,入殿后却发现丞相比她更早,一袭黑色相服,背着手,独自在文官首位站得笔直,威严中透着些许落寞。
“恩师!恩师——”
身后,御史大人急吼吼地往前闯,撞得容华一个趔趄。
“小心。”
一旁有人适时扶了她一把。
容华抬头,看到来人,连忙退开半步,“多谢太子!”
“你我不必客气,”太子发现了容华的躲闪,眸色微暗,“昨天婚宴上的事我听说了,我那个皇妹自小任性惯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太子言重了,公主率真,容华没有放在心上。”
见她如此恭谨疏离,太子便不再多言,径直往里走去。
容华放慢脚步,走到武将首位站定。
丞相本与御史交谈着,余光扫到她,看了过来,眼神十分淡漠。
容华大方转身,拱手作揖,礼数周全,毕竟按官职分,丞相还是要比她高上一级。
“呵,宣华将军又何必假模假式?”
这位御史大人似乎特别喜欢打抱不平,丞相的得意门生也不过如此。
容华没有理会,行完礼,便转回身目视前方。
“宣华将军。”
容华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万俟远。
许久不见,她似乎憔悴了一些。
容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原来万俟大人除了五皇子还勾搭上了宣华将军,”御史大人用鼻孔看人,不屑道,“如此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不知抱病在家的常守大人知道了是何感想。”
“大人过奖了,自幼家母便教导我要多多结交良师益友,”万俟远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扫过丞相,又落到御史大人身上,“大人还是好自为之吧。”
“万俟远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文史卿……”
“好了!”丞相冷斥道,“朝堂上,成何体统。”
御史大人脸上红白交替,吹胡瞪眼,却不敢再发作。
“皇上驾到——”
德公公的通传缓解了尴尬。
片刻后,皇上才从侧面缓步走上台阶,坐到了龙椅上。
群臣立即噤声,齐刷刷地跪地问安。
“众爱卿平身。”
容华站得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皇上气色确实好了些。
但这件绣着沧海九龙纹的明黄色长袍似乎还是前几年的款式,虽然系了一条玄色腰带,仍有些臃肿,过去那镶满了东珠和宝玉的金冠已被黑狐皮制成的顶冠取代。
而站在御案下的太子,苍莽珠冠,杏黄纱袍,月白束腰,身姿凛凛,眉宇间挡不住的贵气。
容华心中突然有些感慨。
——贵为天子,终究也逃不过岁月。
压抑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将容华拉回现实。
一抬眸,只见德公公在御侧神色紧张,将手中捧着的赭色丹药盒递上去,却被皇上推开,“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有事启奏便是。”
太子往前一步,神情恳切而坚定,“父皇,儿臣听说江南水患已闹了数月,如今入了冬,百姓连果腹蔽体都成了奢望,除了宁隆、巷兹、扈义这三地稍好些,其余多地的树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实在叫人痛心。”
“太子如此体恤民情,朕心甚慰,”虽是夸赞,皇上的语气却十分平缓,感受不到一丝情绪,顿了顿,目光看向太子身后的众臣,“如今确实需要一位能臣替朕下一次江南,众爱卿有谁愿意前去?”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阵嗡嗡隆隆。
容华用余光扫了一眼文官们,却见他们互相递着眼神,无人敢站出来。
“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皇上抬手指了一圈众人,目光中裹着一丝不满,“丞相——可有推荐的人选啊?”
“老臣不敢妄言。”
丞相躬身作揖。
“堂堂丞相,举荐个合适的人选,不算妄言,尽管说便是。”
“老臣一时间确实想不到何人可委以此重任,怕有负皇上所托,还请皇上另选能人!”
容华挑眉,有些难以置信。
过去她鲜少上朝,关于丞相的言行都来自父亲转述,如今算是亲眼见识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力。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道,“丞相是不能,还是不愿?”
“老臣惶恐。”
丞相几乎弯成了一张弓,却没有下跪的意思。
“丞相门生众多,随便指派一位便是。”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是万俟远。
“文史卿这是说哪的话,”紧跟在丞相身后的御史大人急忙抢白,“我们一众文官,贸贸然去了水患之地,恐怕凶多吉少,文史卿若是想立功,自请前去便是。”
容华听出来了,这是指名道姓说自己呢。
“所以御史大人的意思是——丞相为了护住一众文官,宁愿忤逆圣上?”
真是一张利嘴啊。
这个万俟远,五皇子眼光不错。
“你——”御史大人满脸惊恐,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微臣、微臣绝无此意!”
容华瞥了一眼丞相,只见他脸色铁青,嘴角抽搐,重重阖了下眼,屈膝跪下,“皇上息怒,是老臣无能,管教门生不严,此次愿亲自戴罪前往水患之地,为皇上分忧。”
“丞相!”
“恩师!”
几乎是一瞬间,文官中好几位也跟着跪下了,异口同声,“皇上,丞相年迈,实在不宜远行,微臣愿意代劳!”
“微臣也愿意!”
这阵仗,着实把容华惊到了。
抬眼看去,正好撞上太子的目光,似乎在说见怪不怪。
“朕,知道丞相的忠心,”皇上说得极缓,脸色如常,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倒在地的每个人,“爱卿们,都起来吧。”
丞相仍然跪着,他身后的文官也纹丝不动。
“德宝,”皇上抬了下手,“你去,亲自把丞相扶起来。”
“嗻!”
德公公碎步小跑,过来将丞相扶起,小声道,“丞相莫慌,您的忠心,圣上清楚着呢。”
“多谢德公公。”
丞相重新站直,身后的文官便也跟着起身。
皇上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容华有些厌烦,她终于懂了,为何父亲每次上朝回府都看起来恹恹的。
“皇上,臣愿意前往江南,替皇上和太子分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就连太子也回过身看着她。
“臣附议,”文官中又有人主动接茬,语气轻佻,“宣华将军确实是个好人选,能文善武,年轻力壮,想必定能平息这次天灾。”
话音刚落便引来阵阵附议。
“儿臣认为不妥!”太子厉声打断,剑眉紧皱,“我国的将军向来镇守西北国门,若是去了南方,蛮王残部来犯,难道各位大人能亲自带兵上阵吗?”
“如今西北已是深冬,蛮族马瘦草枯,怎会来犯?何况蛮王已死,蛮族大乱,西北大局已定。要我说,太子还是不要太感情用事为好!”
那人似乎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
容华眯起眼,仔细打量起那人的模样,竟死活分辨不出他是何官职,只隐约记得那天在万寿宫与御史大人冲突时见过。
所以,这样无名小辈,如今也敢在朝堂上撒野了吗?
“太子不必太过担心,”容华似笑非笑,凛冽的眼神掠过丞相,落在口出狂言的文官脸上,“蛮族若敢来犯,末将即便身在江南,也能再枭了蛮王之首。”
那文官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好!”皇上大喜,指着容华,重重点了几下,“这魄力,真不愧是应集之女!”
“可是父皇——”
皇上敛起笑容,抬手打断太子,“不过,太子所言也有道理,宣华将军确实不宜前往江南。”
“父皇英明!”
容华疑惑地抬起头,莫非皇上早有人选?
丞相等一众文官纷纷沉默,神色各异。
皇上重重叹了口气,好似对什么彻底失望,又好似下定了决心般。
“来人,去殿后取朕的御龙宝剑来,赐予太子。”
众人愕然。
容华也愣住了,御龙宝剑是皇家的圣器,传说开国皇帝便是用它斩杀了前朝昏君。
如今这般,是昭告天下,太子的皇位已稳?
容华心中却腾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子与丞相明显势不两立,哪怕顺利登基,恐怕皇令也很难推行吧?
“此次江南水患,因朕抱病,拖延太久,百姓恐怕早已心生怨怼,对皇家颇为不满。”
皇上低沉的嗓音将容华拉回现实。
众人噤声,这话无疑是在指责文官的不作为。
皇上顿了顿,略抬高了点音量,“为今之计,只有太子亲自替朕前去,才能表达皇家体恤灾民之心,挽回皇家的颜面!”
说完,皇上终于绷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德公公连忙送上早早备好的丹药和参水,咽下药,却咳得愈发厉害。
“皇上保重!”
“父皇保重!”
众人齐齐跪倒,这可真是不祥之兆。
德公公一边替皇上顺气,一边尖声喊着“太医”。
皇上看到御前侍卫已将宝剑取了来,拉住德公公,费力地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太子。
“快,快将宝剑赐予太子!”
容华有些不忍,皇上拖着病体,就为了将这出戏演至落幕。
——可惜丞相的根太深了。
——只凭太子一人之力,能够抗衡吗?
容华不自觉地望过去,却见太子神色自若,恭敬又郑重地双手接过宝剑,高举过头顶,跪地谢恩。
“多谢父皇,儿臣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