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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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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府老宅位于京南,是自蔡老八,哦不,是景镇之起事时就存在的大族,权臣公卿不知出了几何。江山可以易主,但门阀不会倒,像卿府这座宅子,沧虞王城虽大,但京中实在少有。
百年的老宅了,卿氏再次在这一朝粉墨登场,从属地迁入京城之际就开始修建了,都是这么多年下来累世的财富堆起来的。卿府之大,不可小觑,亭台楼阁,河曲假山,更有湖泊和后山,俨然是个小型庄园。里面陈设更是样样金贵非凡,随随便便一块石头说不定都是北地进贡的暖石,一草一木一池水都是多少年的东西了,哪怕是人造的,长久的岁月碾过也生出了自然的意味。
所以卿长安更加不喜欢这座府邸了,简直跟她在21世纪的卿家老宅差不多,大而金贵的老宅,角落里会有朽木的气息幽幽绕梁,种满了各式花草,还尤其喜欢奇形怪状的盆景和树种,简直是反人类。
她自己住一个院子,叫梧桐苑,据说牌匾是卿长安太爷爷亲书,行笔颇为刚硬。卿长安一开始觉得有点不合理,卿六的过了年也不过十二,却是一人独住。她生母早夭,却没有放到主母屋里养着,反而让她一人独住,就算是她性子冷淡,与旁人不亲,也不该如此,实在是难以捉摸。
卿长安唯独觉得这名字还行,凤非梧桐不栖,想必卿闻桐虽然待她不算亲厚,也未必不是对卿六存以希望的。
梧桐苑在卿府身处,离后山不远,倒是离正院和前院远得很,几乎可以算是郊区花园洋房了,景致甚好。
梧桐苑大,按着规格也够普通人家一家人住了,里面还是维持着卿六出府前的样子,单调不失精致,但是胜在花草繁盛。卿长安去哪儿也不要侍女跟着,自己一个人倒是把整个卿府逛了个遍,至少几个后门在哪摸得一清二楚。
这卿府有前院后院。前院卿长安只去过正堂屋和花厅以及书房,她这个身份轻易不去前院,女儿嘛。后院极大,卧玉湖以外后边更是接着京郊的玉华山西麓,卿长安去看过,那个山势地形真真是易守难攻。大大小小的院子也有几十座,有卧玉湖引出的人造水渠和水上蜿蜒的长廊沟通各房夫人、成年少爷小姐和老夫人的院子,串联整个卿府。
果然是门阀鼎盛的时代,为人臣子,有身处京城,这样的宅子,说是逾制也不为过。
她这院子,在卿府一种风格各异但无一不华贵的院子比起来,普普通通,不过不失。
也就是一个简单地两进院子,主屋,厢房,简单地很。院子的半月形门洞倒是造的精细,沿着弧形的墙壁细细的雕着藤蔓纹样的浮雕,两旁的藤蔓浮雕旺盛的攀爬上去,缀了一朵赤金并蒂莲。
院内种着些几颗颇为高大的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是开春,只在枝头细细的抽了些新芽。上次捉了个丫鬟问,说是叫落泪杉,到了夏末秋初的时候这树的花半凋不凋,会冒水,还会滴下来,味道略苦,所以叫落泪杉。本来去年秋天大夫人偶然路过,说这几棵树看着不吉利,叫砍了的,结果当时的卿长安失踪,也就耽搁下来了。
卿长安听罢觉得这树有点意思,当时就挥挥手说不准砍。
主屋里也简单,堂屋摆着红木制的主位和偏位,上面置着鹅黄缎面凤凰花嵌祥云纹的垫子,壁上搁着倆青花瓷瓶,瓷薄胎好,插着她从后山折回来的白桃花,有点败了,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哪个画家画的一幅山水图,倒是幅好画。她回屋坐下发呆,慢慢整理自己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了解。
卿闻桐年事不算高,据说四十冒头,他是长房嫡子,也是主事人。其余兄弟几房,另有爵位官职的早已建府,其余的更多是回了卿家属地守着田产赋税度日。卿长安她现在的爹,统共一个正妻三个侧室五个姨娘,说起来可能不大好听,不过舞姬通房另算。正妻元氏嫁进卿家时正是西南动乱之际,元氏出身邺唐南部扶南王府嫡妻三女儿,而叛乱祸起藩地扶南,先帝一纸赐婚,山南道的花轿抬进了京城,多少有点政治意味。
元氏身份尊贵,若是换做寻常,哪敢轻易娶小?但西南平叛后,扶南王亦是元气大伤,按卿长安猜测,先帝本来就将扶南王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重创,先帝稍稍放心,但为打压,也为试探,连赐了数名舞姬给文义侯卿闻桐。卿长安估摸着卿闻桐是体察到了圣心,相当自觉,一个半月后就传出了一位舞姬有孕,文义侯将其提为侧室的消息。这么想来,确实大夫人在府里手伸的并不长,颇有种罪臣之女不敢妄性的姿态。
到正隆十一年年,卿闻桐一共得了五个儿子六个女儿,夭折了一个,二夫人的四小姐,还剩下五个女儿,实在不算多,顺带还挂了一个卿长安老娘。卿长安所在的三房,她娘被卿闻桐领回来时已经怀了她,卿闻桐对她娘的来历为讳莫如深,也不准众人问起,只是极尽宠爱。可惜红颜薄命,生下卿长安时因为难产,早早西去。
当时大伙还摸不准卿太傅的意思,想着瞧卿闻桐对三夫人似乎是用了真情。大夫人当时还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卿长安和一众家属去了普兰寺拜佛,却被普兰寺的一个和尚说这个孩子头悬七煞贪狼破军三星,戾气甚重。当时大夫人虽呵斥了一番,心中却起了疙瘩。
而卿闻桐也没有如同众人猜测一般将对三夫人的喜爱转移到卿长安身上,兴许是不满这个孩子的出生间接害死了三夫人,因此对卿六亦不过普通,交由二夫人赞为抚养,并未特殊优待。直到卿家四少爷卿长荣出生入族谱,卿闻桐却极力排除众议,不顾族人反对,带了卿长安与卿四少返回属地,一同入了宗祠。
只是,卿闻桐也再没娶过侧室。
虽然后边还有姨娘,可姨娘和侧室是两个阶级,侧室算是明媒正娶,好歹也还能摆几桌酒席,姨娘的待遇则是一顶轿子后门进府,和通房丫鬟的差别不过在与有没有得到卿闻桐的点头。
而卿长安一直在二房养着到了七八岁,当时的二夫人也以为这六小姐是要算进二房的时候,卿太傅随即说是时候拨个院子给六小姐住,府里还起了不晓得波澜。
七岁的就有自个儿的院子,府里大点的小姐更加都觉得羡慕的眼红,本来这男孙采用的“长”字平白给了卿长安就让人心中不忿,这下更是炸开了锅,越发有非议——卿长安在府里却总是独来独往,对姐妹们也不亲近,却是颇为桀骜不驯,诗书礼乐不爱学,女红亦是敷衍了事,大夫人要管教,却还顶不住她那张臭脸。卿闻桐也曾气得半死,谁知卿长安油盐不进,禁闭对她没任何影响,罚她抄书思过她倒是胆大包天的不当一回事,挨打的时候一声不吭,眼泪都不掉一滴。卿闻桐也是无可奈何,最后只说是“真是她一模一样。”
门阀里的女子长日无事,每日不过是读书女工,吟诗赏花,得闲赴个茶会也是女孩子间一起说说凑趣的话,女人的心思弯弯绕绕,中间的勾心斗角剪不断理还乱。卿长安性子如此,在交际一块确实没什么建树,全然不似她几个姐姐,全站在京城贵女里最掐尖的圈子里。只是门阀中的孩子总是见惯利益纠葛人心不古,个个都是早熟的人精,欺凌自家姐妹这种没脑子又不好看的事情当然不会做,只是踩着姐妹上位确实一个比一个得心应手。
现在的卿长安,倒是不知道从哪里传起了她是在外面混了些子不干不净的病回来,不过定省上大家都是一派和乐融融团结安定的大好局面,比和谐社会还和谐社会,她暂时还没分清敌我。她人活两世,玩阴的也是强项啊。
卿长安在府里的存在感有点低,其实也不是真的低,那和尚的说辞人人都晓得,刻意忽视罢了。原来的卿长安倒也没什么主子架子,起码不是骄纵狠辣的主子,下人也使唤,但不多,最重要的是不严苛,比起其他几位那可真是不知道好多少。
尤其是五小姐,真真是脾气大,她院子里的下人无一不是夹起尾巴做人,若是正经下人还好,粗使的奴隶那可是没一块好皮。不过终归是做千金小姐的,总是懂得些面上功夫,可不是圣人教化佛祖慈悲挂在嘴里,念叨着宽待下人,也不要人命,殊不知奴隶们身上皮开肉绽,却又不能用药,隔几日就要抬人出去。就算是拿月钱的下人们,茶稍微凉了点也是要挨板子的。
几位少爷也是个厉害的主子,伺候少爷们都是把命捧在手里的活计,下人们还好说,少则扣了月钱一顿板子,就算没了命好歹还有些安葬银子给家里。至于奴隶,除了粗使活计,拉出来与猛兽决斗来娱乐主子也是正常,也不看看三少爷的鳄鱼池子里起了多少白骨。倒也不能说主子们心狠手辣草菅人命,只是风气如此,风气如此。
卿长安十一岁那年深秋,院子里的下人在一天给她送膳的时候发现人不在了,慌忙禀报后侍卫们找遍了全府却没有结果。或许是觉得家中漏风,一气之下梧桐苑大大小小的下人奴隶都没的跑,砍了砍,赶了赶,连府里的侍卫都撤了好多个。然后又请人报了九门提督衙门,手下的暗卫也是满京畿搜查,还是没个结果。
然后,新的卿长安回来了。自从她醒了,见过一次卿太傅以外,也去过给老夫人请安,也就是给卿闻桐他老娘徐氏以及各位母亲姨娘请安然后一桌子人一起用早膳喝茶。不过这路途甚遥远,卿长安实在厌烦的紧,去过几次她都坐在下首,一个人在一群女人扎堆叽叽喳喳的花厅里昏昏欲睡,做的东西皆是和着老人胃口,烂融融的清淡口味,瞧着败人兴致。
那老妇人待她倒也还行,也会拉着她的手说上两句怜爱的话,只是这位是当年至正年间荣王府的遗孤,孝恪皇后的表侄女,从小养在宫中,由嬷嬷教养长大,最是板正,两条深深的法令纹每次见到她都格外的深刻,总是拄着个拐杖一脸严肃的慢悠悠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后厅里踱出来,威严的扫视各位女眷。卿长安每次等得肚子咕咕直叫,白眼止不住的翻。
卿长安磕磕碰碰的开始了古代的生活,凡事都要有个适应的过程,适应这这黑灯瞎火的古代。黑灯瞎火这话不假,刚醒过来那几天,晚上点个灯笼可真是光影绰绰看啥都笼了层昏黄雾气。半夜的起来蹲坑的时候,下人晚上忘了续灯,黑灯瞎火的,卿长安摸了半天都没摸到马桶,委实对不住自己从前的赫赫威名,出去的时候还差点绊倒,吓得扫厕所的几个小奴隶差点没准备自尽。
原来的卿长安小时候的事,她原本算是糊里糊涂,但是府里的下人似乎也能理解她脑子不太好使了的事实,她费了点功夫,找回了那个从前在她屋里伺候过的一个小丫鬟,叫做兰香,因着那日生病才算是逃过责罚。卿长安安抚了一下,那小丫鬟原是个正经卖身进来的姑娘,并非奴籍,也在卿长安屋里伺候了许久,被送到了马房里打扫粗实,受了不少苦头。卿长安细细问了一下自己从前的情况,才不至于一片抓瞎,不由感叹了一下这跌宕起伏的人生。想到这里,她拿起圆桌上的茶碗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喝了一口就面色不善的放下了,又起身去柜子里翻了一阵子。
“叫青菊过来,”她有点烦躁,青菊是她回府以后新给她的贴身丫鬟之一。
被唤作青菊的女孩子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进来,其实卿长安看得分明,她明明是从厢房里慢慢走过来,最后才跑了几步,心跳都不带加速的。
“小姐有何吩咐?”
“这茶是你泡的?”
“回小姐的话,这茶是青蓉为小姐泡的,可是有什么不妥?”
“去把青蓉和王通叫来。”
十四岁的女孩子坐在高高的主座上,见三人进了门,也不说话,只斜斜睨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盘弄指甲。王通以前伺候一个姨娘的院子,年纪渐长干的也还没什么差错,前几年那姨娘没了,他一直也算是闲着,现在就弄过来充个管事的,虽然也听说了这位主子是个好说话的,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但是青菊和青蓉,她们是原来在大夫人院子外进呆过的,后来犯了点错,被撵去了值书阁。这次寻回了六小姐,原来梧桐院的下人得担责任,一批人进来。
青蓉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差点没忍住打呵欠。
“你很累?”
“奴婢惶恐,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卿长安声音忽然凉凉的从背后响起,唇角还带着点诡异的笑,她的五官本来就是略显深邃,看起来竟有些妖异。
“是吗,那好。”
“老王,按咱们卿家的规矩,下人犯事,该怎么处置啊?”
王通的汗刷一声就下来了,他有些紧张的扯着袖子擦擦汗,回答道:“回小姐的话,平籍二十棍,奴籍,随意处置。”
“好,就二十棍,打完回来见我,我还有话要问,”她顿了顿,“要自己走回来,不准抬。也可以不回来,卧玉湖还是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