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
-
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大概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别说是在万恶的封建旧社会,就是放在现代又如何,没背景没关系没后台没钱没权没本事,一样有人爬上来欺负你。
上辈子的卿家也是大家族,又是在香港,讲的都是老式作风,大家族都规矩大,这种宅内宅外的斗争见得不晓得多少。她明白世道总不是公平的,唯一能说话的就是实力,而上一世她有几个堂妹,父母实力不够,自己天资不足,没能成为家族需要的合格后辈,便沦为畜生一样的存在,连摆设都不能当——嫌丢人,老爷子只当是多养了两条要吃饭的狗。
她闭着眼睛,大大咧咧的靠在主座上,软绵绵的垫子让她直打瞌睡,她身体还是不好,总是精神不济,在花园里发呆发久了,困得很。右手撑着太阳穴,左手的食指轻轻的有规律的扣着案几。
“嗒——嗒——嗒”
正好和着院子里起起落落的木棍入肉和女人凄厉的喊叫声。
王通立在左侧,扯着袖子一把一把的擦汗。偏得卿长安还不让她安生,睁开一只半眯的眼睛,笑着问道:“老王这是怎么了,天儿太热了还是衣服穿多了?”
王通刚准备提起的袖子僵在半空中,半天才挤出一个哭一样的笑,腰鞠的更厉害了,“多谢小姐关心,奴才最近有些上火,容易盗汗,劳小姐关心了。”
青菊在青蓉被拖出去之后,着实愣了。她不是没见过卿府的杖刑的,刚进府的时候,带着她们的嬷嬷是特地让她们见识过的,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事儿能落到六小姐的院子里。
拿棍子的都是院子里的下人,这些下人有些是新买回来的,也有几个是府里其他院子里调过来的,反正没有她认识的。大家以后还要处一块过呢,怎么着也未必能下狠手,但是也不排除外面进来的摸不清情况,想讨好小姐的。
她和青蓉算不上很熟悉,但到底是一个院子里出来的,又都是大夫人院子里呆过的,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在下人里也算是半个主子。不过听说过几天还要送几个教养姑子过来,这个另说。
青蓉在外面叫的凄惨,青菊听到卿长安和王通的对话,偷偷撩起眼皮子看了一眼,见着卿长安气定神闲的样子,实在不若传闻中那个冷冰冰又阴沉的六小姐,倒像是那些人精子似的夫人们。
二十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很快就停了,小厮进来向卿长安回话的时候,青蓉还在主屋的门口一声接一声的叫唤。
卿长安看了一眼揪着衣角的青菊,含笑道:“打完了?我瞧着这青蓉叫还真是中气十足啊,老王,我耳朵不好,没听清。您来说,够二十棍了吗?”
王通算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睁眼说瞎话的深闺小姐,心道这青蓉真是要倒大霉了。可他又不能推脱说他也没听清。主子说他听清了,那他就必须是听清了,于是他有些犹犹豫豫的开口道:“回小姐的话,老奴听得像是只有七八棍。至于是七棍还是八棍呢,恕奴才年纪大了的,耳朵背,实在没数清楚。”
“王管事既然年纪大了,也好,青菊,搬张凳子让王管事歇一歇。”卿长安的嘴角笑容隐秘,“我虽然脾气有时候不太好,但是父亲常说要宽容待下,我也是十分赞成的。那么,就算她八棍吧。”
青菊早就是吓得六神无主,她顶了天不过一个丫鬟,卖了身进府,虽然不是奴籍,可要她命也不过抬抬手的事情,有什么难的?至于六小姐陡然发火的原因,她也没个头绪,哪怕是主子一时兴起,她也不敢有意见啊。但好歹是一块的,青菊有点发抖的跪下,还没开口呢,卿长安闭上一只眼睛,睁开另一只眼睛,做了个“嘘”的手势,青菊怔住了,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还张口想说。
卿长安笑着说:“再说一个字,你也出去趴着。”
院子里的青蓉着实是没想到会有这等子事儿,刚刚被打完二十棍居然继续二十棍,眼泪哗啦啦的直流,牙帮子都快要碎了,最后扯着嗓子喊着冤。卿长安果断叫人拿了块抹布堵了青蓉的嘴,还是没有经验啊,这个要记住了。
她大敞袖里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一圈水头还行的镯子在上边晃荡,指着地上的青蓉说:“都给我记住了,我脾气有时候不怎么好,但是也不愿因着你们伺候出了纰漏就要你们的命,只是小姐我最厌烦有人在我面前哭天喊地,再有下次,那我院子里就一律三刀六洞。”
这语气钝的像磨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一字一字砸到了众人头上,明显的杀意,瞬间就跪了一院子。
等第二个二十棍打完了,青蓉也只剩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暗红色的血水染红了一裤子。卿长安有些可惜的摇摇头,啧啧了两声,要是她亲自来打,那保证是外面皮肉一点儿没烂,皮下面一块浆糊的。不过这也差不多了,卿长安传青蓉进来。
旁边的人下意识想去扶,卿长安高声道:“都忘了我说什么了?”
伸出的手闪电般的缩了回去,像是摸着了一块碳。青蓉满头大汗,钗笄散乱,脸色青白,嘴里还含着块抹布,赖在地上动也不动。
王通站起来,犹疑的请示卿长安。卿长安慢悠悠的站起来,穿着绣花鞋的脚步轻盈,像只猫,歪歪斜斜站在了门槛上,双手抱着,靠在门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青蓉。
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形容六小姐,吊儿郎当。
不过这话不能说,随即他就连忙凑上去劝到:“六小姐快下来,这门槛踩不得啊,不吉利啊。”
卿长安只当是什么事儿呢,踩个小小门槛实在让她没法产生危机感。青蓉趴在地上,心中的怨毒不止一点,她两条腿连着脊椎上去疼的都快没有知觉了。她怀着胆怯的双眼看向卿长安,见着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头发随意的绾着,眼神里有不屑和悲悯,看自己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活物。
青蓉害怕的蜷起手指。
“有谁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要责罚青蓉吗?”
一片沉默。
不过卿长安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微笑着问王庆,“王通,我问你,这个月我屋里进的是什么茶?”
王管家着实愣了,随即回答道:“回小姐,是今年新进来的,江南道曲原出的望山云雾,雨前茶。”
“就这一种?”
“小姐想喝点别的?要不老奴把茶都呈上来,您挑挑看?”
“免了,我有几句话问问青蓉。”
“青蓉,青菊告诉我,今天的茶是你泡的,你泡的是什么茶啊?”
地上的人咬着牙不说话。
卿长安不恼,笑着对王通说:“王通,你去看看茶壶里是什么茶。”
大概王通有点明白过来了,捧着桌上那壶冷茶,打开茶壶一看就盖上了。他连忙走到院子的台阶下,转了个身跪下,磕头道:“回小姐,恕老奴眼拙,看不出这是什么茶,只是,这断不是今年的新茶。”
卿长安冷哼一声,斜睨着青蓉:“那你说说,这是个什么茶?”
青蓉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院子里静的让人发毛,过了一会,卿长安就像是发了一个长久的呆,突然醒了过来,“把青蓉拖下去,让人问问,她什么时候换的这茶,换来做什么,她每日见过谁,说过什么话,都给我好好问,问得出,有赏。”
都说六小姐心宽不爱管事,他们心中到底是存了一份侥幸,尤其是青蓉青菊这两个大丫鬟,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胆子也大些。此时青蓉心中那份侥幸早就碎成渣渣,却也意识到六小姐动的是真格,嘴里塞着布团咿咿呀呀的想要说点什么,眼泪哗啦啦的往外涌,要不是爬不动,只怕早就扒着卿长安的裤腿擦鼻涕了。
“动静别闹太大,都管好自己的嘴,要是这事儿惊扰到了侯爷夫人,我可不护着你们。行了,下去吧,王通你留下。”
屋里采光不算好,阳光透过雕着繁复花纹的窗楣照进来,倒影在白玉似的砖石地上,显得有点诡异。卿长安坐在主座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拨弄着面前的十几盒茶叶。王通站在一旁,忍不住偷偷抬眼。
卿长安像是背后长了只眼睛似的,开口道:“王通,我原来是以为,你伺候府里也不少年了吧,该怎么管事心里应该也有数,不过今儿这么看来,是我想岔了。”
王通噗通一声跪下,抖得有点厉害,“小姐恕罪,这事是奴才眼皮子底下出的,是奴才疏忽了。”
“你知道便好,我院子里人不多,我屋里统共也就几个人伺候着,你说你这么几个人都看不住,是想回去养老了?”
“老奴还想着替小姐做牛做马一辈子,万不敢懈怠啊,此事是老奴的过错,请小姐责罚。”
卿长安挥挥手,“罢了,我不兴那套,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把我院子里的洞出在哪,谁捅的,给我查清楚了,这事我就当揭过了。要是办不成,你就回去养老吧。还有,院子里,我这内院里边的人,都给我换了,都给我换成新进府的,要么就是府里没伺候过其他主子的,知道了吗?”
“这些茶叶你们拿去分了吧,王通,新进来的茶叶,交给你了。再有什么闪失,不仅你担着,你全家老小都要担着。”
王通叩谢过后,想起身,却腿一软,愣是试了两次才成功站起来,有点虚脱的退了下去。
她不是对物质要求很高的人,喝什么茶不是关键,关键是,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调换了她的东西。
这个问题就很大了。
今天只是把好茶给换走,弄了次点儿的来糊弄,那明天是不是就能在茶里面下点毒,让她喝了好归西?说得简单点,梧桐苑里的下人有人跟她不是一条心。如果青蓉是贪财,私下克扣了好茶想兑点钱,那倒还好,只是这种方法,也未免太蠢了些。卿长安不得不防着,有什么人,要把手伸到她身边。
上次卿长安从诺大森严的卿家宅子失踪的事情,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呢。
卿长安只身一人在异世间这浩大又森然的门阀里,顶着别人的外壳,她再次拥有了显赫的家世,优渥的荣华,贵族的血统,只是这让无数人向往且贪恋的权势与富贵,却也像上辈子一样,无时无刻不像一把刀一样悬在她头顶,只待有一天,她一个不下心,就轰然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