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软妹乱歌》纪二秋

14、第十四章

　　邺唐的南国初春总是来的无声无息，乍暖还寒的料峭春风中还参杂着点隆冬忘记带走的寒意，稀拉拉的阳光下却飘着点点春雨，点开了一树嫩绿新芽透着点晶莹，牙白色的梨花攒满了枝桠，尚有些艳红色的梅花还赖在嶙峋的枝头。

　　好一幅春景图。

　　偌大的宅子里廊腰缦回，迂回的长廊依水蜿蜒，远远的通向隐约可见的一片隐匿在嶙峋怪石中碧绿湖心小亭。廊柱饰以鸦青涂料，漆味清新冽然，脚下铺着北地进贡的青石方砖，颜色温润花纹各异，却早已被人磨得的发亮。头顶盖着乌黑瓦片，高高翘起的飞檐雕着代表家族徽章的赤金并蒂莲，截住着细长的雨滴，长廊一旁的墙壁每隔两丈便饰以繁复华丽的木质花窗，诉说复廊那边的无限景致，更有无数的楼阁亭台，如蓬莱仙山，一起避在这山水之间。

　　用浅雕技艺雕出的回廊栏杆全是从云纳运来的上等木材特质雕成，单单是一小段便已经值不少钱。偏偏还有人不爱惜，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圆滚滚的扶栏之上，随意的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水里。

　　她的乌黑长发用跟锦带松松散散的拢在颈后，穿一件松花色底刻丝蝴蝶暗纹交织的斜襟小袄，洋红色提花宝瓶纹样的裙子被她随意的撩到膝盖。其实这衣服一点也不衬她，明明是嫩的跟条水葱似的年纪，松花色却黄恹恹的，看着就老气，再加上这洋红色的湘群，整个人远远地看起来像跟焉了叶子的红萝卜。

　　不过她似乎也不在乎，那股子气定神闲的表情，让人觉得她哪怕是穿着件麻袋也还是一样。还有那两丸黑水银一般的眸子在两把小扇子似的睫毛下滴溜溜的转，即便是微微耸拉下的眼皮子也挡不住眼底的光彩。撩起来的裙子底下肆无忌惮的露出两段嫩藕似的白生生的小腿，吊儿郎当的在水面之上晃荡着两只白玉似的脚丫子，真是个——

　　“真是个不成体统的，丢尽了三房的脸。”

　　“还三房，哪有三房啊，有娘生没娘养的，谈什么三房？”

　　“说的也是，这都半个多月没见老爷来看她了，正院那边说是老祖宗的晨昏定省都让她省了——”

　　“可不是嘛，这位主子醒过来以后去过几次正院啊，没规矩的主，我看这老夫人也懒得见着她，浑身上下没丁点儿像话的地方，看着就心里添堵。”

　　“你看这小蹄子那德行，府里哪个小姐像她那样撩裙子的——不害臊！”

　　“你可别说，我上回听三少爷院子里的厨子说，这位主啊，先前在外面晃荡的时候啊，可是混进过红营的！”

　　“红营？”

　　“就是军妓营！”

　　“诶哟喂我的好姐姐，你可别瞎说，这么编排叫人听去了你可就……”

　　“真的！那厨子亲口告诉我的，不信你自己去问。”

　　“你和那厨子，嗯？成，赶明儿我一定去问问是不是真的哟。”

　　“诶！就你会使坏，信不信我——”

　　两人正笑闹着，忽而听得坐在回廊那头的人扭过头，还未长成却已是明艳非常的脸庞对她们笑得飞扬，

　　“喂——不用去问了，她说的是真的。”

　　这话说的不大声，却是分明得很，那两个嚼舌根子的丫鬟远远地听清了，立马噤了声。挑起话头那个圆脸丫鬟反应快，拉着另一个瘦长的丫鬟，有些恼恨有些后怕的飞了一眼那人，飞快的跑开了。到底是正经主子，她们虽然不是按了血契卖身进来的奴隶，却也是个下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主仆之别何止云泥，自然不敢当当面放肆。

　　见那两个丫鬟远远地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坐在回廊上的人笑得有些无趣，眼皮子又耷拉下来了。

　　没错，这个郁闷的临水坐着的“小蹄子”就是卿长安，自从几个多月前她醒过来以后，天天都是这样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多无聊啊!她已经无聊到偷听别人嚼自己舌根子都觉得有趣了，卿长安深深觉得自己堕落了。

　　距离她豪气冲天的把刀架在某个吓尿了裤子的花白胡子老爷爷的脖子上已经过了一个冬天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她有大概三个多月都在床上躺尸顺便Cosplay药罐子。这都是因为宁王给她这具身子灌了一种叫做莫愁散的毒，害的原来的卿长安翘了辫子，刚好她也翘了辫子，于是她得幸重生，继续受了莫愁散的毒性。

　　大概在崇德门里那会子不过是回光返照，几天后她终于撑不住了，还没成功给人家放点血自己就不争气的一头栽了下去，众目睽睽之下被那么多战五渣围观自己晕倒是多么可耻啊，最后的神转折居然是是自己的哥哥华丽登场。

　　没错，就是如此堪比黄金八点档的狗血展开，流落在外的失忆女主孤苦伶仃身受重伤遭人迫害，终于在万军那刀围追堵截的千钧一发之际，女主的亲哥哥出场了呢。于是坚强女主变身林黛玉式的病美人，主角光环加持，柔弱但坚强的女主愉快的风光无限的在家中侍卫奴才的拥簇护送下光荣回府，随即爹娘姐妹舅甥妯娌三姑六婆轮番上阵嘘寒问暖，扁鹊再世一般的大夫妙手治好了女主的命，从此女主就愉快的开始了她的白富美生活。

　　是啊，八点档不愧是黄金档期，就是如此的美好。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艺术嘛，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哟。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卿长安的脑袋里自我安慰，带点骨感的现实让她更加认清了理想的丰满——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被几个丫鬟嚼舌根。

　　卿长安歪着头靠在一根柱子上，那漆料的味道真棒，一闻就是上等货色。偌大的院子里，她跳下扶手，灵活的像只猫，落地无声。覆手闲闲往院子走，顺便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现状，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满意吗？其实也挺好的。

　　她不满意吗？其实也不咋样。

　　她现在的身份终于不再是21世纪的女继承人，不过她现在是不知道哪个时空的邺唐大门阀卿氏的三房的女儿，是个庶女，家中老幺，行六，人称卿六小姐，是个垫窝儿的。其实那个丫鬟说的也没错，娘都没有，哪来的三房？

　　不过嘛，她不但继承了这具身体，还意外了继承了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卿长安，这或许算是一种缘分。她们的共同点都是一样的，破格获得了长字辈的使用权，这是府里她几个姐姐所没有的。不过这在众人眼里的大大的荣耀，却委实没有在这个女孩成长的过程中起什么作用，反而让她变本加厉的过得不那么顺利。

　　卿长安借尸回魂，所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占了人家肉胎便要替人还了这一世剩下的烂债，她无奈的接受这个事实。

　　据说在她晕过去以后，确实发生了许多类似于八点档的剧情，但是不幸的是自从她被送回卿府，也没有什么预想中的扁鹊再世华佗第二什么的来拼死救她。她被送回来时，她爹正想方设法的在朝中斡旋。为了保她，也是为了保卿阀，上蹿下跳才得以将卿长安在开拨那日干的事压下去，除了找个替死鬼，封住在场人的嘴巴，还得防着哪个不怀好意的会不会阴一把，因此许久都没功夫来看她一看。

　　卿长安闯下这么大的祸，做老子的自然得在后边擦屁股。且不说本来就不算特别心疼的女儿流落在外，要不是卿长安卧床不起，非得叫她去宗庙祖宗灵前禁闭思过三个月。据说卿六从前是个冷淡性子，兴许是从小没娘，跟谁都不算亲，倒是十分桀骜。卿闻桐天天忙着政治斗争，哪有功夫来冷脸贴热屁股，但就冲着卿长安名字里的那个长字，也还是能看出些超然的意味。

　　卿长安在府里没个依靠，从前没交什么朋友，又没有养在哪个侧室名下，一时间门庭冷落，只有大夫人派来的几个照顾她的婢女进进出出。大夫人虽然不是个落井下石的，可她觉得这丫头小小年纪长得有点妖，用那算命的话来，就是个祸水，戾气甚重，她心里总有些扎。大夫人心里也晓得，大族里的小姐们都爱抱团，可卿六性子不好，年纪又小，久而久之姐妹情分也淡了，混着混着也就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仆人，都说奴大欺主，主子虽然比天大，可没个镇得住的主子，还真难说。这些下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专拣软柿子捏，见卿长安没有依靠，背地里也是懈怠不少。

　　由是，在各方力量团结统一心怀鬼胎齐齐闭眼的情况下，卿长安就被几个丫鬟伺候着，府里养着的大夫隔几天有空就过来瞧瞧，一直也就是那几幅药吊着。其实府里的医生压根也治不了这毒，要真治得了，宁王殿下不该气死？那医生知道自己没本事，也请示过大夫人，大夫人说了声知道了她会告诉老爷的，也就是流水的拿药下去。

　　卿长安的身份请不了宫里的太医，卿闻桐连着换了数个大夫也就是那样，不过是靠着好药继续吊着卿长安的命。就这么熬了三个多月，连京城里最有名的晖鹊堂的镇馆大夫都觉得这位小姐可以准备后事的时候，卿长安在一个傍晚虚弱的睁开了眼睛，毒还在，却弱了不止一点，没了大碍，只是似乎脑子有点不太好使。

　　得到消息的卿府也没什么大动静，多数人的第一想法是果然是个命硬的，命不该绝。而文义侯卿太傅在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为着打压西南定辽盐场主事的祁山江氏派系忙着，距离卿长安醒过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于是他终于在晚膳用罢过后召了卿长安去书房，隔着堆得高高的文书和不太光亮的氤氲烛火，看了她许久，面色实在是过于复杂，卿长安简直都要被瞧得汗毛直立，卿闻桐才对着站得远远的卿长安说了几句类似于“受苦了”“好好休养休养吧”“大好之后继续去先生那里跟着上书房，不准偷懒”的话，便对着空气像挥苍蝇一般挥了挥袖子，要她退下。卿长安甚至没看清自己这一世的爹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只记得那双眼睛狭长而略微浑浊，藏满了秘密。

　　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事儿，父女情分这种东西她从来就没感受过，所谓没有得到的喜悦就没有失去的痛苦，上辈子她跟她爹的关系比上下级还上下级，她深切的怀疑要是这个爹对她示好她会不会先控制不住自己翻涌的胃酸。

　　外面还在下着雨，蒙蒙春雨中她孤身一人走在临水的长廊，每隔一大段就有一个侍女亭亭而立地方，见她走过便轻轻福身。

　　她躇躇独行，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