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天下》明晢

14、局中人

　　我们姐妹三人围着烛火坐在桌旁，毫不知情的文锦去烧茶，被蒙在鼓里的我看着青梅把青兰留下的信就着烛火点燃，火光里隐约能见诸如“谢过二位将军养育之恩”“大仇得报”“归来尽孝”的信息。

　　我以为我阿爹和娘亲追不上青兰会直接去跟择月楼要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没想到等到天亮了也没见人影。

　　想必，这个人是要不回来了，甚至，许还得赔上一个！

　　靖王府遗孤……

　　即便是反贼后人，那也是他们宇文家正儿八经的血脉！既然是宇文家的血脉，洗白之后编个公主的身份，那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择月楼楼主的夫人。

　　靖王之后，真是个好人选，既是宇文家的血脉，又不会成为宇文近的棋子。天下悠悠众口说堵就堵上，老楼主好计谋啊！下一任择月楼楼主夫人的位置，靖王遗孤最适合不过了！

　　反贼后人啊……成王败寇，谁在谁眼里不是个反贼呢？

　　然宇文近又怎会让择月楼轻易钻这个空子呢？他只会认为是梁洛故意往择月楼里塞人跟他唱反调。

　　既然你梁洛有种往择月楼里塞人，是不是也该往我宇文近家里放一个，好让我安心安心呢？

　　所以，这一追，得到的结果大约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看了眼蔷薇，这个赔出去的人，非她莫属。因为她是爹娘倾注了心血培养的，平常为了追赶上小妹夫，私下里也非常地刻苦。既然往择月楼里塞了个悉心培养的青兰，没道理给宇文近一个不学无术的我。宇文近也不会答应！

　　我这个棋盘之外被放养长大的筹码对于宇文近来说，弱得可有可无。所以，我很安全。

　　天下一局棋，人人皆在盘中，唯我一人置身事外。我是不是该感叹幸运之神突然降临到我头上，抽了根下下签，却走了个上上签的运？

　　可我此时此刻没有半点走运的欣喜，甚至很难受，有种如鲠在喉的憋闷。

　　太阳升起的一瞬，文锦说：“文韬今天要上京赶考，我得去送一送，你们去吗？”

　　青梅怔了怔，说：“文韬今天就走？”

　　“是啊。”文锦道，“昨天跟你说过了，你忘了吗？”

　　“没，没忘，那就一起去送送吧。”青梅起身，蔷薇明显不知道他今天要走，想必我昨天没去找他的话，他也并不打算和我告别。

　　我跟在他们后头走得颇有些欲言又止，这到底是送人呢还是送人头呢，还真不好说！

　　当踏出他们家大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喊住青梅：“大姐姐！”

　　青梅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我说：“我看你一夜没睡，精神不太好，要不你就别去了吧？”

　　文锦将她扶到一边，柔声道：“小白说得没错，家里总要留人等岳父岳母的。”

　　她神思转得飞快，一双眸子晶亮得很，半点疲态都不见，倒是文锦眼底下黑了一圈。我说：“蔷薇也留下吧，我看你也累了。”

　　蔷薇瞪着我说：“我才不累！”

　　我说：“可是大姐姐累了啊，你照顾她一下嘛。”

　　她待要反驳，青梅却道：“我倒不是累了，只是，心里有些不安。”

　　蔷薇看着我不满道：“听见没有！文韬哥哥都要走了还不许我送，你安的什么心？！”

　　个不长脑子的笨蛋，我没好气道：“随你便。”

　　我说罢便先走一步，她比我更快地跑到前面，赌气一般跑得飞快！

　　“不对，蔷薇不能去！”青梅终于想起自己的不安在哪里，但为时已晚，蔷薇早已不见了人影。

　　青梅连忙去追赶，文锦傻愣在原地，我回头看他，结果最后还是我俩走一块儿！

　　他看着青梅消失的方向满脸疑惑：“你姐姐是怎么了？今个儿怪怪的。”

　　我随口胡说：“可能是怀孕了吧。听说怀孕的女人性情会大变。”

　　“这你都懂？”

　　“略懂略懂。”

　　“小白。”

　　“嗯？”

　　“你又在胡说吧？”

　　“……”

　　我和文锦来到村口，一前一后停了两辆马车。看来，宇文近早有准备，他知道青兰是靖王遗孤，但只有他知道没有用，他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放任梁洛将她养大，等着她去来找他寻仇。所以青兰一入择月楼，他就把蔷薇带走以平衡梁洛与择月楼的关系。他只需待下一步青兰暴露身份，即可将择月楼一网打尽。

　　怎样才能把靖王遗孤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这一颗棋子留了十多年，不仅仅是梁洛和宇文近在等，择月楼也在等。

　　文锦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有两辆马车啊？”

　　我叹道：“是啊，怎么有两辆呢？”

　　“那不是岳父岳母吗？”他走向我那一夜未见的爹娘，我看了看被围在一堆叔叔伯伯间的文韬，红着眼圈，看上去有些委屈。

　　这个幸运之神啊，仿佛一直围绕着宇文近。他想做皇帝，就有人把他捧上去，他想稳固皇位，就有风头正盛的武将主动退隐，他想收编择月楼久矣，如今眼看着机会也来了。

　　一个从小流落民间，毛都没长齐的择月楼少主，连个倚红楼的老鸨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回到择月楼又能如何呢？等老楼主两脚一蹬，他跟着下去？

　　有些人的命是真是好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仇人都巴不得他长命百岁。上辈子一定富可敌国吧？！

　　那边文锦站在青梅旁边，青梅把蔷薇藏在身后，倔强地跟爹娘对峙着。蔷薇回头看我，大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我也很无能为力，我现在上去除了能道个别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此一去，就代表着她和文韬的立场从此分道扬镳。我原以为他俩的关系最坏顶多也就做不成她想要的神仙眷侣而已，谁成想造化弄人，他们连普通朋友的关系都不能维持下去。

　　她和他从此是明里暗里互相猜忌的对手。这场猜忌将会终场于宇文近收编择月楼，或终止于择月楼取而代之。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算不得朋友。撑死了算个故人。

　　我站在原地，打心底里抗拒着上前去。我不想像蔷薇一样，成为一颗摆在棋盘上的子儿。

　　纵使日子过得穷苦又平凡，我也不愿心惊胆战地活着。他们没得选，而我还有很长的退路可走。

　　诚然，我的退路都依靠在他们身上。他们活着，我便有希望全身而退。倘若他们有去无回，我也会跟着无路可走。

　　梁洛后人的身份摆在那儿，想独善其身是异想天开。

　　那边青梅焉了，蔷薇眼泪掉下来了。阿爹招我过去：“小白，过来。”

　　我心里一颤，心想他们莫不是要我陪蔷薇一起去？的确，让蔷薇一个人去未免太残忍，她还是个小孩。

　　蔷薇平常对我虽然凶了些，但总体还是好的，毕竟是姐妹。她那么笨，我也很怀疑她能不能担起我全身而退的后盾。

　　我上前，若无其事问：“阿爹，娘亲，青兰找到了吗？”

　　娘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蹲下道：“青兰出一趟远门，暂时不回来了。蔷薇一会儿要去京城姑姑家住些时日，你可以帮娘亲照顾蔷薇吗？”

　　我点头：“可以啊。”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娘亲微微笑道：“放心，娘亲很快就会去找你们的。”

　　“嗯。”我说，“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家收拾行囊。”

　　她失笑：“傻孩子，你不问问你哪来的姑姑吗？”

　　我看着她有些心塞，很快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她是我娘亲，她的本意是想保全我们几个孩子，可惜她最后也许一个都保不住。

　　早晨的阳光直照而来，亮得迷人眼底，我眯着眼说道：“我知娘亲，娘亲也当知我……蔷薇就交给我，我既是姐姐，断没有让她站在我面前抵挡风雨的道理。我不敢自比娘亲，但求无愧于心。”

　　她怔怔地执起我的双手，眼泪啪地就掉了下来：“你个傻子，明明什么都不懂。”

　　我伸手轻轻给她擦了擦眼泪，道：“以往当着娘亲的面说了许多娘亲的不好，那都是道听途说的，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我也愿意做娘亲最好的女儿……”

　　我知道你们所有，也知道你们知道我知道。

　　我转身抬头看着一直不说话的阿爹，朝他伸手，他叹了口气，躬身将我抱起，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抱着他的脖子道：“是王先生告诉我的。”

　　“王嘉这个混蛋。”他亲了亲我的脑门，嘱道，“到了京城可不能像在锦官城一样胡闹了，明白吗？”

　　“我明白的。”

　　他把身上的钱袋子摘下来放我怀里，说：“这世上除了我和你娘亲，银子是最好的东西，切记不可让自己因为银子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摁了摁怀中的钱袋子，重重点头！这话说得太对了！

　　我吧嗒一口回亲他脸上，笑道：“我最喜欢阿爹了。”

　　他笑笑，把我放下：“去吧，收拾一下出发吧。”

　　于是，娘亲带着我和蔷薇回家收拾东西，阿爹留下和宇文近派来的人沟通相关事宜，青梅看着文锦，约摸还得给文锦详细解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