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天下》明晢

12、下下签

　　青兰的婚事一日不定，娘亲就一日不闲，附近十里八乡她都快走了个遍了，哪家哪户哪个少年初长成她都了如指掌，不发展个媒婆的事业，实在可惜了手头上的资源。

　　她挑来挑去，没一个像文锦那样让她称心如意的。她琢磨了好些天，终于挑了个黄道吉日，一大早就带着我们姐妹三人出门，朝城里的玉罗寺飞奔而去，说是要给我们求姻缘……

　　相传玉罗寺后山的那颗歪脖子相思树，是上古时月老下凡时种的，只要在那里许下姻缘，十有八九都能成，灵验得紧！

　　既然那棵树这么灵验，许的愿肯定要比别家寺庙贵重的，所以往那颗歪脖子树许一个愿就得捐二十文香火钱。

　　我等穷鬼既没有要许的姻缘，也没有许姻缘的闲钱，所以还是算了吧。她们去许愿，我去大雄宝殿上香，上完香花了六文香火钱摇了三根下下签……

　　我走到解签台前坐下，把三根下下签摆在明空面前说：“大师，你们家的签筒里装的都是下下签吗？”

　　他瞟了眼，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念罢，他从一角的盒子里拿出一枚珠子道：“这是寺里新近开光的一批宝物，名曰“时来运转珠”，我看施主近来诸事不顺，不妨买一颗回去戴着试试。”

　　我捻起这颗所谓“时来运转珠”，哂笑道：“好一个‘时来运转’，不知大师有没有‘梦想成真珠’，或者‘一夜暴富珠’？”

　　他撇了撇粘上去的小胡子，又从盒子里拿出两枚一模一样的珠子，一本正经道：“此乃‘梦想成真珠’，此乃‘一夜暴富珠’，一颗十文。”

　　我好笑地把珠子放下，道：“这小珠子，载得住那么多人的心愿吗？你天天坐在这里，一定知道好多人的心事吧？”

　　“施主说笑了。我佛慈悲，施主若有心事，尽可在我佛前尽情祷告，佛祖会保佑您的。”

　　“是吗？”我想了想，说，“我有一个朋友，想要进京考状元，不知大师能否替我算一卦，他什么时候走，还会不会回来？”

　　“想知道自己去问不就好了？”

　　“唉，有些事，总会问不出口的，你不懂。”

　　自上次夹菜一事之后，小妹夫已经躲了我很多天了，我总想找个机会跟他谈谈心，奈何好像被他讨厌了，面儿都见不着一个。

　　他睇了我一眼，边收拾他的珠子边道：“大概就这几天吧，至于什么时候回来，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啊……”我感叹了一会儿，瞧着他的盒子道，“给我一颗‘时来运转’吧。”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随手掏了一颗珠子给我：“十文。”

　　我掏出十文钱放他手上，问：“他现在在哪里？”

　　他边收好铜板边答道：“太守府。”

　　“谢啦！”

　　我跑到后山去找娘亲她们，打算跟她们说一声就去太守府来着，没成想被我娘亲拉住，说什么都要许个愿才能走，来都来了，不能让她白跑一趟。

　　她塞给我二十文钱去买宝牒，拿到宝牒后的我在香案前看着旁人在上面写下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再把信物封进宝牒里，抛到那头的相思树上。

　　我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要写什么，想了想，便问一旁的和尚：“大师，我不求姻缘，求别的可以吗？”

　　和尚双手合十，道：“自然可以，施主请便。”

　　我拿起毛笔，思忖片刻，歪歪扭扭地写下“南宫文韬”四个字，然后把转运珠封进宝牒里，走到相思树下，呼一下就抛到树干上稳稳地挂着……

　　一愿许完，便匆匆下山，直奔太守府。

　　奈何在半途遇见莫城他们拿着通缉令在街上四处寻人，说是南赵小王爷白去容混进了锦官城，官府悬赏千金抓拿此人！

　　闻此消息，我左右为难之下权衡了好一会儿，决定先跟着他们寻金……呃不，寻人！

　　莫城是城北屠户家的宝贝儿子，我们一群熊孩子里，就数我俩最不思进取了。原因嘛，无外乎是我时刻想着再投一次胎，而他早晚得继承家里的猪肉铺，大家前途都一目了然，没有可以积极向上的方向！

　　我瞧着通缉令的画像有几分眼熟，心想我是否在哪里见过此人？

　　我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打探消息的本领倒是一套又一套的。不消一个时辰，我们就已经把白去容身负重伤，藏身松花巷的消息弄得一清二白。

　　鉴于上一次的教训，我意识到单凭我们几个小孩子绝对不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对手，何况对方是个练家子，即便身受重伤，身边定然还会有至少一个以上的随从。

　　我跟莫城他们商量后，决定将我留守松花巷入口看守，他们去找信得过的大人来抓人。若问为什么不直接找官差，还不是因为怕官差赖账！

　　莫城他们走后，我兢兢业业地守在松花巷门口，等了一会儿怕里面的人跑掉，于是又战战兢兢地往里悄悄走了一段，感觉身后有脚步与我同行，我吓得身子往墙边一靠，回头见我娘亲就站在我十步之外，看着我微微笑着。

　　我看着她惊魂未定哆嗦了一下：“娘，娘亲？”

　　“小白？”她依旧嘴边含笑，多年来从未变过。以前我以为这是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该有的笑容，今日看着却愣是瘆得慌。

　　见我害怕，她仍旧淡淡然走近我，蹲下执起我的双手温柔关切：“怎么了？可是吓着了？”

　　我的内心有那么一瞬是十分抗拒的，便下意识抽了手，她愣了一下，我倏然回神，反将她的手抓住，将她拉起就走：“娘亲快走，这里很危险的。”

　　我拉着她出了巷子，直往人多的街上走，直到一个卖肉包子的摊档前才停下。我说：“娘亲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了，青兰和蔷薇呢？”

　　“她们在前面。”她问，“你在巷子里做什么？”

　　我瞟了一眼周围，示意她弯腰，她弯下腰来听我悄悄道：“城里今天出了个大恶人，官府悬赏千金抓拿他，他就藏在松花巷里头。”

　　她听罢眉头一皱，一指戳向我的脑门道：“既然知道是大恶人，你还往里走？不要命了你？回头告诉你爹去，罚你一个月不许出门！”

　　我说：“我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才往里走的，娘亲才是，贸贸然跑出来，差点吓坏了我。”

　　“你呀！”她无奈了地摇摇头。我余光瞥见莫城他们带了好几个大人拿着家伙往松花巷去，我忙跟娘亲告辞：“娘亲你快去找青兰和蔷薇吧，我还有要事，先走啦！”

　　我赶紧在莫城他们到达之前从另一头绕回松花巷入口，明知道松花巷里的人早已不在，我还不遗余力地把戏唱足。无聊似我，这世上还有几个？大约，我娘亲算一个吧？

　　梁洛……

　　如果我是她，千辛万苦布下的一颗棋子，好不容易到了他发挥作用的时候，怎么能轻易让他交代在这里呢？

　　白去容这一趟，指不定就是来找她的。若是如此，那么，他们之间也许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协议呢？

　　当我前脚到松花巷入口的时候，莫城他们也带着人来到了。我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随着他们一同悄悄摸摸进去，在里头搜了半天，把官差都引来了，最后在一处废弃的旧宅里寻到一些换下的破布条，布条上沾满了新鲜的血迹。

　　血迹未干，就代表着人还没走远。在一干人等热血沸腾去追查的时候，我黯然退场。倘若他们知道白去容是被梁洛暗中送走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呢？

　　我从前常常因为青梅爱听梁洛的故事，没少在她面前取笑梁洛这个人，那时候的我又怎么会想到那个总是微微笑着的女人会是本尊呢？！

　　我心情复杂地回到街上，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两口，突然间就想起了小妹夫！

　　他已经很久没理过我了，以往即便生我气，也从来没超过两天的，可如今过去了二十天都不止了！他仍然没来找过我，我也找不到他，此乃前所未有。

　　眼看他即将离开，这一走，也许就跟明空说的那样，回不来了。我想，我应该去跟他好好道个歉，再道个别……

　　我守在太守府门口好一会儿，眼看着饭点要来了，我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折腾了一个早上，两个包子对于我这种正在长身体的年纪里，走两步就消化掉了！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家吃饭，才一转身，便见太守大人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到门口道别，他远远看了我一眼，并无半点惊讶。

　　太守大人也朝我的方向望了望，弯着腰跟小妹夫说了几句话，小妹夫摆摆手，他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