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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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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啊你?快去吃饭吧,你个馋鬼,一身的烧鸭味,刚才是去偷吃了吧?”青梅道。
我说:“自家的烧鸭,怎么能叫偷?”
“行了,你们快出去吧!尽给我添乱。”青兰白了我一眼,将我等赶出去。
我们出来后,乡亲们其实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但我爹娘还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我们家是村里有名的独户,打我出生开始就没有亲戚上过门。莫非,今时要不同往日了?
我们几个和村里的其他小孩被安排到靠边的一桌没有酒水的酒席里,小孩子平日里有大人看着可能会乖巧一些,但一旦脱离了大人掌控,给他一片天都能给你闹翻了去。
所以我们这一桌子,吃个饭能绕着桌子来回跑的大有人在。我是无所谓,因为我跟他们一样熊,并能自然而然随大流。蔷薇的里子比我还粗鲁,她要抢东西的话,这一桌子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她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唯有小妹夫这种洁癖精,新菜一上来,他飞快地下手,结果还是会被后来的小孩子筷子挨到,别人的筷子挨到的东西,他是不吃的。他全程没吃到一筷子好东西,脸都要气歪了。可见他方才说要去吃酒席也没吃上,才来屋里找我们的。
我瞧着新上来的一盘菜叶子,默默从碟子最底层扯出一片,问他:“要吗?”
他看了一眼,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我复杂地看着他把我夹过的菜叶子嘎吱嘎吱地咬进嘴里,再看一眼蔷薇,蔷薇也正拿大眼睛看着我……
得!我心下飞快地一盘算,放下筷子道:“我喝水去!”
瞧我这手欠的!
我溜回屋里,倒了杯茶水,因喝得太急而呛出了泪花。我放下杯子随手拿了块糕点咬了两口,想想肚子还挺饿,便到厨房独自盛了碗米饭,夹了几片肉和菜叶子,打算端到后院自个儿扒拉一顿。
当我端着饭碗跑到后院的时候,见阿爹和一个身着玄色斗篷的男人站在井边说话,男人看上去五十出头的年纪,一身行头看上去十分有钱……
我当下识趣地退了出去,结果我爹将我喊住:“小白,过来一下。”
于是,我又回身走了进去,走到他身边端着碗筷喊了声:“阿爹。”
阿爹将我拉到身前,对面前的男人说道:“父亲,这是我三女儿,青砚,小名叫‘小白’。小白,叫爷爷。”
这一声“父亲”,惊得我差点没端稳我的饭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怀疑人生地说了一句:“原来我有爷爷的啊……”
我保养得甚好的‘爷爷’蹲下来,看了看我清淡又粗糙的饭碗,伸手捏了捏我羸弱的小肩膀,眼中泛泪,与我一样怀疑人生地叹了句:“原来,我都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爷爷了啊……”
他满目沧然地看着我,我忽然就想起了王嘉说的话,愣了愣,冷不丁回神问:“您吃饭了吗?”
他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站起身说:“我不饿,你吃吧,多吃点。”
“哦。”我看看阿爹,阿爹无奈地看着我摇摇头,我识趣地端好我的饭碗准备开溜,适时被青梅一声激动得声线都颤抖了的“祖父”给震住了脚步,回头见她在青兰和娘亲的陪同下来到后院,欲语泪先流的模样,妆都给哭花了!
我爹他爹也甚是激动地上前,泪眼模糊地说道:“哎哟,我的丫头长这么大了,让祖父瞧瞧……”
相较于青梅,青兰就显得淡漠许多,她默默地站在一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我干脆坐到一边的桌椅上,边吃边看,这戏码演得,活像从子味斋里跑出来似的!
一会儿娘亲出去叫蔷薇,青兰来到我身旁坐下,我说:“咦,你怎么不去跟爷爷打招呼?”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不去?”
我扒着饭说:“我去过了啊。爷爷真年轻啊,看上去还很有钱……”
“傻子。”
一会儿娘亲把蔷薇也给领了进来,蔷薇倒不似青梅那样激动,她和我大概是一样的,对这个凌空冒出来的爷爷感到很陌生,但她又跟我是不一样的,她比我能装,当下很是乖巧地叫了一声“爷爷”说:“孙女蔷薇,拜见爷爷。”
我爷爷连连应了好几声“好”。
看到蔷薇,我就会想起小妹夫,便跟青兰说:“青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你闭嘴吧。再直呼我名字我打死你。”
“哦。”
我悻悻闭嘴,她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我应声,反倒问一句:“你干嘛在这里吃饭,外头的酒席还不够你塞牙么?”
唉,这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事啊……
我叹了口气,说:“外面太聒噪了,还是这里清静。”
她活见鬼了一样看着我,冷笑一声:“这话从你嘴上说出来怎么这么搞笑?”
眼见吉时快到,那边爷孙俩还热泪盈眶的,我说:“一会儿新郎就要把人带走了,你们衣服都还没换,妆也花了,没关系吗?”
青兰看着他们,思绪飘得有些远,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再等等吧,以后不知道何时才能见着了。”
是啊,托择月楼少主的福了,下一次这么恰如其时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片刻,我一碗饭快要见底了的时候,娘亲终于把青兰叫走,带青梅去更衣补妆,阿爹和他爹也离开了后院回屋去了。唯有蔷薇,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气势汹汹地来到我面前……
我扒完最后一粒米,安详地放下碗筷,等着她的拳头。可她隔着桌子站在我面前,什么都不做,只看着我,突然无声落泪,问:“为什么是你?”
我心里一顿怅然,不知该从何解释。我以前是担心小妹夫长大后出息了会瞧不上咱们家,可如今这种情况,就算他瞧上了又有什么用呢?咱们家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皇帝家,总不能跟皇帝抢人。
蔷薇注定了得不到他,他也同样得不到我,没有自由的人生,就是这么无奈。我们尚且可以与命运放手一搏,但他不行,老天没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往后的人生,只有被选择的份。
从择月楼的船停在了城北码头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他成为一颗定夺天下的棋子。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南宫腾,更不会有第二个为爱赴汤蹈火的女子。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小,这么天真,似一场美梦般爱慕得这么纯粹,我怎么忍心呢?
“为什么不说话?”她哭着说,“你不是特能狡辩的吗?”
我无奈叹了口气,说:“我身后就是井了,你把我扔进去吧。”
她攀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们姐妹俩这么多年的吵架全是为了他,以前我总嫌弃他是个烦人精,而今这个烦人精竟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牟小白!”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他前不久去衙门问询今年的乡试一事,应该很快就要上京赶考。我想,以他的能力,状元是早晚的事。你知道状元向来是尚公主的吗?蔷薇,咱们家不过是一普通老百姓,怎么抢得过帝皇家?所以,你明白吗?”
我这么说,她明不明白我不知道,但她哭得更凶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张精致的小脸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她平日里要强得很,何曾这样崩溃地哭过?
我掰开她的手,绕过桌子将她抱紧安慰道:“乖,不哭了不哭了,等你长大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不哭了哦……”
她哭得肝肠寸断,我劝都劝不住。抬头看往墙角,小妹夫的衣摆一闪而过。唉,何苦呢?这大喜日子的!
更何况,三个小孩子的感情在这儿纠葛半天,不觉得很搞笑吗?
她哭了半天,直到青梅出嫁的时候还在哭,人人都以为她舍不得青梅,青梅见她哭,最后竟也泪眼模糊起来。爹娘心里一阵不舍,可终究只是村头嫁村尾,也没有哭得肝肠寸断的道理。
原本浩浩荡荡来接亲的乡亲们吃过酒席后,又浩浩荡荡地充当起送亲的来,一行人从我家一路送往新郎家。
而我爹娘以及我那不知藏在哪里的爷爷,只能留守家中,远远看上去有些孤独。
青梅与文锦成亲后,娘亲的一桩心事得以完成。青梅一嫁,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青兰。她立誓要在青兰十八岁之前把她嫁出去!
于是,平日里懒于走动的她,亲自下笔给青兰瞄了幅丹青,拿着它频频出门,串完东家串西家,给青兰物色了好厚一叠画像回家一一筛选!
我都不知道娘亲原来还会画画呢,看那笔力,比之牟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可惜青兰妹子眼高手低惯了的,哪里看得上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少年?!也不知道她这样的小辣椒,什么样的男人才驾驭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