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梅》佛生生

36、第三十六章 小别扭 我愿意参与

　　克里夫发动轿车，载着秦科、吴响驶离医院。
　　车厢里气氛沉敛，方才病房里目睹的一切，沉甸甸压在吴响心上。她靠车窗坐着，神色默然，脑子里反复盘旋猴子家的变故，少年人猝不及防撞上病痛与生存压力，把高三本该只有试卷与习题的表象撕出一道裂口。
　　秦科看出她情绪低落，没有多言语打扰，悄悄调高车内空调温度，任由她自己慢慢消化心绪。
　　路上吴响拨通胡漫的电话，简单转述侯阿姨术后的情况。胡漫听完连声唏嘘，和吴承胜商量好，次日一早备上礼品，夫妻俩亲自去医院探望。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克里夫停稳车，绕到后排开门。吴承胜已经等在出口，看见克里夫，脸上露出意外又熟稔的笑意，快步迎上去。早年纪家事务往来时期，他们便打过不少交道。
　　“克里夫，好久不见。”
　　“吴先生。” 克里夫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是多年执事沉淀出来的分寸感。
　　吴承胜热情邀约他上楼小坐喝两杯叙旧，胡漫也走过来附和。克里夫耳尖微热，礼貌推辞纪家尚有工作待处理，不便久留。简单道别后，轿车驶离车库。
　　进了家门，晚饭已经摆上桌。吃饭时吴响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无意识拨弄碗中饭菜。
　　胡漫看在眼里，温和开口转移话题，问起她在泠市纪三叶那边素描练习的进展。
　　一提起画画，吴响眼里才重新亮起光，兴致勃勃说起纪三叶的悉心指导，静物大关系已经可以完整铺完，只是明暗交界线、反光这些细节，依旧频繁出问题。
　　“三叶还说，后续可以把她的授业老师引荐给我。” 吴响眼底带着真切的向往，“我是真的想走美术特长生，想借着这条路，拼一把冲江泠大学。”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氛围微微一静。
　　胡漫放下碗筷，神情认真，没有忍心直接浇灭她的期待，只把客观现实摊开：“有目标肯努力是好事，但艺考的时间节点你并不清楚。绝大多数高校美术校考集中在寒假阶段，眼下假期临近尾声，江泠大学美术特长生的校考报名、考试全部已经结束。省内统考还能参加，但江泠特长生资格，必须要有校考成绩作为门槛。”
　　吴响脸上那点光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门心思扑在练画上，满心以为只要肯下苦功，什么时候努力都来得及，从来没有仔细去核对过招生时间规则。残酷的时间壁垒，直接横亘在自己的目标面前。
　　“也就是说…… 我今年彻底失去这个机会？” 吴响的声音微微发飘。
　　“下午科科已经跟我们聊过这件事。我和你爸爸仔细核对过招生公告。江泠大学校考报名，确实在一月初就已经关闭，你才刚开始准备，本身就很难。”胡漫语气平和，带着母亲的体谅，“喜欢画画是好事，妈妈不反对你继续学。但现实摆在眼前，特长生这条路，今年我们走不通。”
　　吴响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喉咙微微发紧：“那是不是只有复读，等到明年，我才有机会考江泠的美术生？”
　　“复读是一条选择，但不是唯一的出路，也绝对不是最优解。”吴承胜眉头微蹙，语气郑重，“复读意味着要再耗费一整年青春，其中的压力、变数太多，不能脑子一热就做这个决定。”
　　这句话重重砸下来。
　　吴响僵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
　　秦科抬眼，语气平稳而郑重：“胡姨，如果她执意想走这条路，复读一年未必不能接受。我可以等她，就算我拿到保送，也可以晚一年入学。”
　　胡漫当即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秦科，这万万不可。你的竞赛保送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怎么能随便搁置，为了响响浪费一整年，太不理智。”
　　秦科目光落向身旁的吴响，态度没有半分退让：“对我而言，前途很重要，但比不上她。我愿意参与她人生里的这一段，不是一时冲动。”
　　吴响心口骤然又酸又涩，感动翻涌上来，可紧随其后的是强烈的自尊心与愧疚。
　　她清楚秦科付出的所有代价有多重，这份偏爱太重，她承受得有压力。凭什么要让他搁置自己光明坦荡的前路，来弥补自己信息滞后、起步太晚的过失。
　　“不行。” 吴响声音微微发颤，攥紧了桌下的手，“秦科，不能这样。”
　　“响响。” 秦科看向她。
　　“那是你的人生，不该为我的失误买单。” 吴响猛地站起身，椅子脚摩擦地板刺啦一声响，眼眶已经泛红，“我不想做那个拖累你的人。”
　　说完，她再也坐不住，抓起玄关的外套，拉开家门直接冲了出去。
　　“响响！” 胡漫起身想去追。
　　“胡姨，我去。” 秦科迅速拿过外套跟了出去。
　　夜晚小区晚风凛冽，路灯把树影投在路面。吴响快步往前走，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之前在泠市、在九水、在英国古堡，沉溺在彼此相伴的温情里，她刻意回避心底深处的不安。可现实摆在眼前，差距赤裸裸摊开：秦科早已手握通往顶尖学府的门票，而自己连想要靠近同一座城市的路径，都已经错过窗口期。
　　她可以接受自己吃苦拼命，却接受不了，他主动把自己的未来折损下来迁就她。
　　秦科快步追上，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吴响挣扎了两下挣不开，背过身子不肯看他，肩膀一阵阵发抖。
　　秦科没有强行把她掰过来，就站在她身侧，声音放得很实，没有空泛的情话，全部是实打实的分析：
　　“我说愿意等你，不是头脑发热。但我也明白你的顾虑，我从来没有打算把复读当成唯一一条路逼你接受。我们还有别的选项，不必非吊死在‘同一年考江泠’这件事上。”
　　吴响肩头颤动，鼻音很重：“还能有什么选项？江泠大学校考结束，我美术这条路今年行不通，裸分文化课我又够不上江泠的分数线。”
　　“江泠市并不是只有江泠大学一所高校。” 秦科耐心理清，“我可以正常去江泠大学报到。你参加省内美术统考，报考江泠市内其余开设美术专业的本科院校。我们依旧在同一座城市，周末、课余照样可以见面。不一定非要挤同一所学校才算圆满。”
　　吴响闻言，缓缓转过脸望着他：“可是那和我最初的期待不一样。我一直拼命练习画画，就是想要和你并肩踏进同一所校门。”
　　“并肩，不等于必须站在同一块校牌之下。” 秦科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我支持你继续坚持美术，但我不希望这份执念，压垮你，也绑架我们两个人。复读、同市不同校，两条路都摆在这里，选择权交到你手上，我不会单方面替你做决定。”
　　吴响望着他，心底百般拉扯。她既不甘心放弃最初的向往，又打心底抗拒让秦科牺牲自己，可接受异地不同校，自己心里那道坎又很难跨过去。
　　“现在距离六月高考，还有小半年。第一条路，全力冲刺文化课，裸分冲击江泠大学；第二条，参加省内美术统考，报考泠市内其他有美术专业的本科院校，我们依旧可以在一座城市，不必强求同一所学校；第三，才是复读，把美术当做明年的主攻方向。”
　　吴响听完，内心百感交集。
　　她不是不知道文化课的差距，可心底那份执拗的期待，让她很难坦然接受“同市不同校”的结果。她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泛起一层水汽。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靠着美术，追上你的脚步。到头来，我连考试的门槛都碰不到。”
　　秦科微微侧身，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脸上，手掌轻轻覆住她攥得发白的手背：“响响，追上脚步，从来不止艺考这一条捷径。美术可以继续当做你的热爱，每天留出两小时练习，不必彻底放弃。但我们不能把它当做逃避文化课压力的退路。”
　　“我需要想一想。”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脑子很乱，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
　　“可以。” 秦科微微松了口气，“不急，给你时间消化，不用逼着自己马上做抉择。外面风太凉，先回家，不要在夜里冻感冒。”
　　他不再继续纠缠这个沉重话题，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外套脱下来拢在她肩膀上。
　　两人慢慢往单元楼方向走。
　　走到楼下，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廊灯下，吴承胜和胡漫正站在那里等候，满心挂记着跑出去的女儿。
　　看见两个孩子回来，胡漫快步上前，看见吴响通红的眼眶，没有追问争吵的细节，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胳膊：“回来就好，外面冷，上楼。有什么事，明天头脑清醒了再慢慢商量，不用一夜之间逼自己拿主意。”
　　回到家中，气氛不再像晚饭时那般紧绷。
　　夜里洗漱完毕，吴响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校考截止的消息、复读的代价、同市不同校的选项在脑海来回盘旋。她清楚秦科说的道理全部属实，可少女心底那份执拗的期许，依旧在心底不肯轻易消散。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
　　吴响抬头，秦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平板。
　　“睡不着？” 他低声问，“我整理了一份江泠市全部招收美术类专业院校的资料，还有统考备考规划。不聊复读，不聊江泠大学，你要是愿意，我们就简单看一看，多了解一点备选。不想看，我就马上离开。”
　　吴响沉默片刻，往床边内侧挪了挪，留出一点位置：“…… 那你坐一会儿，别待太晚，我妈看见又要说。”
　　秦科轻轻走进来，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点亮平板屏幕。屏幕上条理清晰罗列着院校、专业、历年统考录取分数线。
　　窗外夜色深沉，房间台灯暖光铺开，少年安静陪她梳理一条条现实出路。没有逼迫，没有煽情，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摊开到她眼前，把选择完完整整交还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