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霞袂霓裳 晓镜凝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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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康熙授皇长子胤禔为多罗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多罗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八子胤禩为多罗贝勒。
撷芳殿里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绯雾，天井里头的垂丝海棠正是翠萼方绽，繁如绛绡，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阳光透过步步锦心格槛窗，落在金砖地面上，整个内室都被屋外的春意镀上了一层暖色。
宁萱立于窗边，缓缓诵道：“花如剪彩层层见，枝似轻丝袅袅垂。”一旁碧凝笑道：“夫人这一大早的便开始掉书袋。”宁萱啐道：“你懂什么？白白浪费了这满园的春色。”倩漪笑道：“四爷封了多罗贝勒，宫里头人人都说皇上已在选地，欲为封爵的皇子分府呢，那时，格格每日里都要点卯，怕就没了如今这般吟风弄月的闲情逸致了。”宁萱只道：“罢了，快随我去瞧瞧小阿哥。”碧凝忙上前为宁萱打了帘栊，却正巧与来人撞了满怀。碧凝忙见礼，嗫嚅道：“奴才请爷安。” 宁萱亦见礼道：“臣妾给爷请安。”胤禛搀了她，道：“上回你失手打破那盏琉璃绣球灯，我已从内务府要了新的，过几日便送来。”宁萱只微微颔首，并无甚话，过了半晌才吩咐碧凝道：“去请嬷嬷抱了小阿哥来。”碧凝忙领命去了。
胤禛推开窗子，霎时间香风满户，他道：“快将屋里的薰笼收了，没得白得坏了这香气。”倩漪忙将薰笼收往西暖阁去。宁萱拾了炕几上的香盒，轻笑道：“爷可是要说臣妾‘自有生香人不识，绣衾全覆锦薰笼’？那臣妾真真该把这俗物扔了去。”胤禛正待要说她促狭，璐澴却打了帘栊道：“贝勒爷，夫人，西林嬷嬷来了。”宁萱笑道：“快叫她将小阿哥抱进来。”
弘晖将满周岁，此时亦能咿咿呀呀的说几句，见了宁萱，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宁萱忙抱了他，笑道：“晖儿，叫阿玛。”弘晖却含混不清道：“额涅，额涅抱。”胤禛立于一旁道：“可见他与你亲，连阿玛都不叫了。”宁萱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弘晖粉嫩的面颊，道：“晖儿，阿玛吃味儿了，快叫一个。”哪知弘晖仍是不停的说：“额涅，额涅抱。”胤禛向宁萱道：“让我抱一抱他。”一旁的西林嬷嬷笑道：“还是奴才来吧，可别累着爷。”胤禛喝她道：“主子说话，哪里有奴才插嘴的分儿？”不想弘晖却哭了起来，宁萱嗔他道：“晖儿还小，你吓着他了。”胤禛却道：“我爱新觉罗家的男儿，哪儿能动不动就哭鼻子，将来还如何做巴图鲁？”宁萱不睬他，只柔声哄着弘晖，弘晖却仍是哭泣不止。胤禛见状，从怀中取出样东西，弘晖见它，忙伸手去抓，也顾不上哭了。宁萱有些无奈的笑了一笑，道：“爷还装着那只铜钱小狮子呢。”胤禛叹道：“本打算依此重做一只新的给他，如今也只能教他先玩儿这旧的了。”弘晖早已破涕为笑，拿着那只铜狮子玩儿的起劲，胤禛又道：“让我抱抱。”宁萱小心翼翼的将弘晖交给胤禛，只见他动作生硬，不一会儿便累得满头是汗。宁萱取出素帕，替他拭了额上的汗珠儿，正欲要接过弘晖，弘晖却紧紧抓住胤禛的衣领，道：“阿玛，要阿玛。”宁萱不由笑道：“爷，这回可遂你的意了。”两人又逗着弘晖说话，倒是享了会儿难得的天伦之乐。
四阿哥方走片刻，茉浛急急忙忙打了帘栊进来，道：“格格，二阿哥的乳母富察嬷嬷差了人来回话。”宁萱点了点头，茉浛忙得为她掀了帘子，胤禛也与她一同往堂屋里去了。那宫女见了四阿哥与四福晋，忙跪地道：“夫人，二阿哥像是不好了。”宁萱斥道：“好好的日子胡说什么？二阿哥到底怎么了？”那宫女低声啜泣道：“二阿哥浑身火炭一般，不省人事。”宁萱急道：“可请了太医来么？”那宫女道：“已差人去请了。”宁萱只吩咐西林觉罗氏看顾好弘晖，便摔帘子往荷芷汀去了。
富察嬷嬷见了宁萱，忙跪地道：“奴才死罪。”宁萱并不睬她，只问太医道：“二阿哥怎样了？”那太医作揖道：“奴才无能，瞧不出二阿哥病症的缘由，现下只能先开些汤剂。”宁萱微点了点头，打发宫女送了他出去。富察嬷嬷却道：“主子，依奴才之见，二阿哥像是被魇了。”宁萱还未出声，却见李氏照富察嬷嬷脸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二阿哥若是有事，你看我饶你们哪一个？”宁萱忙劝慰道：“太医已来瞧过了，姐姐宽心。”弘昐只一直呻吟，李氏如同被摘了心肝一般，哭得险些背过气去，诗晴忙搀她坐下。
宁萱向富察嬷嬷道：“嬷嬷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些话我不说嬷嬷也当明白，你只管好好伺候二阿哥，若有甚差错，这几辈子的老脸怕是保不住了。”富察氏忙应了她，却又不甘心道：“夫人……”宁萱打断她道：“莫要再说甚蛊毒魇魅的话。”富察氏只得住了嘴，不想李氏又道：“夫人，若真有那等下流种子，可如何是好？”宁萱只道：“蛊毒魇魅罪量刑苛刻，谁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此等阴损之事？想来应是二阿哥身子弱，受了风寒，服几剂汤药变好，格格不必忧心。”宁萱见李氏身子虚，便吩咐诗晴扶她回西院歇息，自己则寸步不离的守着。
煎药的太监送了汤药来，宁萱接了碗，仔细喂弘昐服下，不想弘昐将那药全都呕了出来。待又传了太医来，众人百般忙乱，哪里见些效验。宁萱不由暗暗思忖方才富察氏的话，只心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忙唤了富察氏来，道：“如今单凭药石之力怕是不成，不若嬷嬷去坤宁宫请萨满太太来祈福。”富察氏道：“夫人，内廷主位也可做萨满太太，请德主子来岂不妥帖？”宁萱闻此，只道：“还是不要烦劳德主子的好，你速速去请了萨满太太来。”富察氏正待要去，宁萱忙唤了她，道：“我真真是急糊涂了，你留着照看小阿哥。”转而向倩漪道：“你速往坤宁宫去。”倩漪忙领命而去。
宁萱仍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弘昐，碧凝端了些精致小菜来，宁萱也一点未用。心下思道：“总还是我一心念着晖儿，疏忽了他。”思及此处，便吩咐碧凝道：“你吩咐膳房做些精致的克食，送与李格格，教她不必过忧。”碧凝却道：“格格，你在这儿已守了大半日，奴才请李格格来替您。”宁萱道：“她若见了二阿哥仍是这般光景，岂不更忧心？你只道我在这儿照应着，让她好生歇息。”碧凝又道：“大阿哥周岁，格格不得好好操持么？”宁萱只道：“自有内务府操办，倒是过几日的大祭要带上大阿哥去换锁。”碧凝闻言，只交代璐澴和茉浛在荷芷汀好好伺候，便往西院去了。
方入西院的垂花门，只见一个宫女子在逗弄架上的鹦哥儿，见碧凝来了，忙迎上去道：“姐姐稍等，待我进去通报。”碧凝点了点头，不由望向架上那只五彩斑斓、嘁嘁喳喳的鹦哥儿，心下忖道：“格格的屋子里总太静了，若有这样一只鹦哥，倒也热闹些。”正思量间，方才进入通报的宫女子出来，道：“主子请姑娘进去。”碧凝只将松寿纹雕漆食盒递与她，道：“这是夫人要我送来的，夫人道请李格格宽心，只安心歇息便是，夫人自会照看好二阿哥。”那宫女接了食盒，便往里头进了。
出门正巧遇上倩漪请了萨满太太来，碧凝忙叫住她，倩漪道：“我这儿急着带萨满太太进去为二阿哥祈福。”碧凝只得作罢，三人一同往荷芷汀去。那萨满太太见了弘昐，隐隐间似叹了口气，宁萱心下颇有些忧虑，萨满太太却问道：“阿哥们可都行过挂锁礼么？”宁萱并不答她，萨满太太含含糊糊的在喃喃些什么，宁萱只道：“二阿哥烧了这大半日不见好，太太快些祈福罢。”萨满太太拿了柳枝，口中祝颂道：“佛立佛多鄂谟锡妈妈之神位，三十六年丁丑生小子，今敬祝者聚九家之彩线，树柳枝以牵绳……年其永而寿其延兮。”颂毕又向宁萱道：“夫人，三日后二阿哥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宁萱如释重负的展颜一笑，命碧凝封了五十锭银与她，那萨满太太谢过恩，自往坤宁宫回了。
富察氏摸了摸弘昐，喜道：“二阿哥果不如先前那般烫人，真真吓煞奴才了。” 宁萱亦笑道：“都是爷的阿哥，大阿哥平安，二阿哥自然也平安。”富察氏连连称是，此刻宁萱方用了些克食，不想东院儿里头的宫女来回话道：“夫人，这是内务府送来大阿哥周岁晬盘的例用，请夫人过目。”宁萱并不接过帖子，只道：“历来晬盘不过就是玉扇坠、金匙、银盒、弧矢、文房等，无甚新意。你只让他们按则例筹办便是。”那宫女福了福身子，自退下了。
天色已然近晚，弘昐也不再将服下的汤剂呕出，富察嬷嬷见状道：“夫人，二阿哥已然好些了，请夫人回去歇息。”宁萱瞧弘昐却比之前神色好了许多，方往东院里头回了。
荷芷汀的一众宫女见宁萱如此照顾弘昐，皆夸赞贝勒夫人心地宽厚，富察嬷嬷却在一旁冷笑道：“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二阿哥毕竟不是她生的，你瞧瞧咱们二阿哥的满月宴，哪一点比得上大阿哥？她早为大阿哥行了挂锁礼，却置咱们二阿哥于不顾，毕竟不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不心疼！”另一精奇嬷嬷忙止了她的话，低声道：“若是传到夫人耳里，你待如何？”富察氏这才不情不愿的将此话按下不提。
碧凝、倩漪伺候罢宁萱梳洗，方回到围屋中。倩漪方从筐里捡了两支丝线，碧凝一把夺过来，道：“好姐姐，我有话和你说。”倩漪只夺回丝线，并不睬她。碧凝低声道：“咱们格格这般待李格格，可是爷要扶她做侧福晋了么？”倩漪道：“主子的事情，我如何晓得？”碧凝撒娇似的，道：“咱们几个里头，就属姐姐最是聪敏，主子的心思，还猜不到几分么？”倩漪只道：“格格那般水晶心肝的人儿，做什么自然有道理，咱们做奴才的只按主子的意思做便是，子曰‘非礼勿问’。”碧凝笑道：“姐姐也学格格掉书袋子，我往后不问便是，何苦弄出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来。”二人又笑闹一阵，便各自睡了。
弘晖周岁之时，内务府按内廷筵宴例用，支了黄缎床刷二，金黄缎床刷二十二，地平刷一、宝刷松蓬果罩三分，绢宴花五百枝，通草宴花九十枝及宴上的各样牌子四百三十五个。
因康熙回銮后并未见到弘晖，便命内务府将晬盘置在永和宫。宁萱方入了暖阁，忙一肃道：“臣妾请汗阿玛圣安，请额娘安。”康熙命她往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了，道：“快把小阿哥抱来让朕瞧瞧。”西林觉罗氏忙将弘晖递与康熙，德妃亦在一旁逗弄着，笑道：“大阿哥长得似宁丫头一般秀气。”康熙笑道：“倒与十四阿哥有些像。”弘晖有些怕生，因头一次见康熙与德妃，只胡乱往康熙身上抓，口中哭喊道：“额涅，要额涅。”德妃忙哄他，道：“大阿哥乖，玛嬷给你唱曲儿听。”康熙将弘晖交予德妃，德妃一面轻轻抚着弘晖，一面轻唱道：“悠悠喳，巴卜喳，小阿哥，睡觉吧，领银喳，上档喳，上了档子吊膀子，吊膀子，拉硬弓，要拉硬弓得长大。”德妃正唱着，四阿哥进来，道：“臣请汗阿玛，额娘安。”弘晖见胤禛来了，含含糊糊道：“阿玛，小狮子，阿玛。”胤禛正欲上前去抱了弘晖，康熙却道：“既是四阿哥来了，就让小阿哥抓晬盘吧。”梁九功呈上晬盘来，弘晖并不知盘内是什么，只觉得新奇，先抓玉扇坠玩儿了片刻，便将它丢了，随后在盘内一通乱抓，最终拿着弧矢和书不放。康熙笑道：“真真是朕的好孙儿。”康熙又道：“朕拟定弘字辈从日，他叫什么？”胤禛道：“弘晖。非取斜晖之意，而取之朝升暮落的永恒之意。”康熙拊掌笑道：“三十六年是个好年份，朕亲征噶尔丹大获全胜，弘晖可谓是我大清之阳。”宁萱只一肃道：“汗阿玛过奖。”德妃哄着弘晖睡着了，轻声道：“不知宁丫头可舍得让大阿哥在额娘这儿住一阵子？”宁萱正待要谢恩，胤禛却道：“额娘照看十四弟与八妹已然辛劳，臣如何能劳烦额娘？”德妃道：“我只是将大阿哥养在内廷，他的乳母也一并过来，谈何辛劳？”康熙道：“章佳氏的身子近日里欠佳，你还得看顾十三阿哥，还是让宁丫头将大阿哥带回撷芳殿吧，待他大些再来内廷陪你不迟。”德妃福了福身子道：“谢皇上恩典。”康熙又向四阿哥道：“朕前些日子着人问南府教习朱之清琵琶内共有几调，那起子废物问了这几日还问不上来，你去问了写来，乐书有用处。”四阿哥忙一揖道：“臣领旨。”正待要去，康熙又叫住他道：“他是个八十余岁的老人，不要问紧了，细细的多问两日，再问屠居仁，琴中调亦叫他写来。”胤禛忙领命去了。又命宁萱回撷芳殿料理弘晖周岁琐事，宁萱亦自往撷芳殿回了。
德妃见胤禛与宁萱走远，忧心道：“四阿哥是个急性子，皇上让他做那样的差事，臣妾恐他有负圣望。”康熙道：“朕就是要他改改那性子。”德妃捧了白瓷龙凤纹小盖钟奉与康熙，心道：“今年封爵，三阿哥封了郡王，八阿哥都已是贝勒，四阿哥亦不过封了贝勒，想必都是他那性子所致。”康熙见她若有所思，问道：“你可是身子不适么？”德妃似是泫然欲泣，道：“臣妾今儿见了四阿哥家的大阿哥，忽忆起了六阿哥，他那时只有听臣妾唱的《摇篮曲》才能安然入眠。”康熙沉默了半晌，方道：“已过了这样久了。”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六阿哥走时唇边那抹清澈的笑意，仿佛在他心上深深的剜了一刀，那是一道任时光流逝，亦无法抚平的伤痕。
待得宴阑人散，宁萱吩咐倩漪道：“黄缎床刷、金黄缎床刷、地平刷均要交库收贮，莫要遗漏。”倩漪忙料理去了。
碧凝伺候宁萱回了东院儿，为她除去头上珠翠，宁萱抚着那面双鸾衔绶镜，不由想起他白日里道：“非取斜晖之意，而取之朝升暮落的永恒之意。”
永恒……如同手中这枚赠镜一般，因着被赋予了永恒的期待，仿佛也就有了不灭的缘由，只是他有多久未与她一同观夕阳西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霞袂霓裳 晓镜凝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