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共鸾凤衾 怎奈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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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三年，胤禛随康熙出京，沿北运河到天津，西行，至霸州的信安镇、白洋淀西淀洞口的赵北口，了解无定河下游情况。
同年三月十六，宋佳蕊娩下胤禛第一女，宁萱忙命人传书于随康熙巡视水利的胤禛，胤禛闻此，心中大喜，又因康熙希冀无定河洪涝得以早日治理，故为此女赐名为定安。
宋氏分娩后身子虚弱，几日都出不得屋来，宁萱便携了德妃赏下的补气养血的丸子来瞧她。方入屋，只见李氏亦在屋内，李氏见宁萱这几日气色大好，也不由得收敛了些，向宁萱一福身道：“请福晋安。”宁萱只微摆摆手，向仍半躺在床上的宋氏道：“额娘给你赏了些补气养血的丸子，每日早晚化了服下。”又取出一只银质平安锁，道：“这是爷赏下的，原先是皇妣的旧物。”宋佳蕊忙的要下床谢恩，宁萱止了她，道：“好好养着身子便罢，这些礼数暂都免了。”宋佳蕊道：“谢福晋体恤。”宁萱向定安的乳母喜塔拉氏道：“去把大妞妞抱来我看看。”喜塔拉氏忙应了下去，宁萱又向宋氏道：“这原是为弘晖选下的乳母，我瞧她做事仔细，伺候妞妞也必不会出差错。”宋佳蕊正欲答她，李轻云抢道：“总有福晋为宋格格料理着，妹妹大可安心养病。”说话间，喜塔拉氏已抱了定安上来，定安包裹在大红缎子的襁褓里。李氏进门虽早，却也未曾生育子女，见定安这样粉妆玉琢，心中甚是喜爱，逗弄着定安的小脸，道：“不曾想小孩子竟这样可爱。”喜塔拉氏一向善察言观色，早知嫡福晋对这位李格格心中多有不满，不过面和心不和罢了，便道：“格格可得仔细着，小格格肉嫩，当心您的玳瑁甲套划了小格格的脸。”又将平安送至宁萱怀中，道：“福晋瞧瞧，咱们小格格这眉眼多像爷。”宁萱笑道：“快抱去给宋格格瞧瞧。”宋氏见了定安，却是叹气道：“并非未足月，为何却是这样羸弱，不似有福之人。”喜塔拉氏道：“格格这话可就说的不对，小格格是天家的女儿，自然有真龙庇佑着，只有享不完的福，哪儿有无福之说。”宁萱道：“宋妹妹想这么多做什么？不如将皇妣的平安锁给定安戴上。”喜塔拉氏忙附和道：“格格快为小格格戴上，有了这平安锁护身，任他何方胡图、巴拉尊都不敢侵扰。”宁萱微微一愣，忽然想起那个闷热的午后，天井里飘着淡淡的木槿花香，他轻拥着自己道：“只要有我在，何方胡图敢入我撷芳殿？我定要你们母子双安。”双安……如何双安？宋佳蕊见她神游，轻轻唤道：“福晋？”宁萱这才回过神来，道：“快给妞妞戴上平安锁吧。”宋佳蕊将平安锁呈于宁萱手中道：“还是福晋给妞妞戴。”宁萱取了平安锁，其上并无繁复的花样，只镌刻着“平安”二字，四对银铃叮当作响。宁萱轻为定安戴上，可妞妞似乎并不喜欢这平安锁，只不停用手去拽，宁萱微微一笑，安抚道：“定安乖，是阿玛给定安的。”定安那双乱动的小手终于停了下来。
一旁李轻云见她二人其乐融融，心中一阵酸意，阴阳怪气道：“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去歇了。”宁萱道：“莫不是格格的头痛病又犯了？诗晴，快服她回去歇着。”李轻云一脸悻悻的离去，宁萱与宋氏话了会儿家常，又叮嘱她好生养着，吩咐奴才们细心伺候，方才往东院回了。
李轻云见宁萱回东院，方从后院里出来，又往宋佳蕊处去了。画意见她来，忙为她打了帘栊，道：“我们格格方才歇下。”未待李轻云发话，宋氏已轻掀开粉色萝花描金帐子，道：“李格格还有何见教？”李氏使了个眼色，诗晴忙打发着画意几个出去了。李轻云道：“我总比你先进门几年，叫我声姐姐，也不算你屈尊。”宋氏忙道：“姐姐哪里话？不过我出生卑微，不敢高攀。”李轻云冷笑道：“若说高攀，怕是我了。定安是爷的长女，说不定此番回来便要奏报封你为侧福晋。”宋佳蕊道：“妹妹福薄，从不做此奢望。”李轻云低声道：“只要东院儿那位倒了，咱们可不就见天日了。”宋佳蕊放下帐子，道：“姐姐的意思，妹妹不甚明白。妹妹今日真是乏了，改日里好些，自会去向姐姐请安。”李氏冷哼道：“人说十月怀胎，宋妹妹十二月怀胎娩下定安，她若非大福，必是妖孽！”宋佳蕊道：“姐姐意欲如何？”李轻云道：“只要你肯依我的计策行事，我必然有法保得定安万全。”宋佳蕊轻笑道：“若定安真为妖孽，爷和福晋都保不住她，姐姐如何保她？”李氏碰了一鼻子灰，只道：“宋佳蕊，若日后你后悔，可莫怪我李轻云未在先前与你说过！”宋佳蕊仍只在帐子中虚福身子道：“多谢李格格提点。”又向外头道：“画意，好生送姐姐回去。”李轻云并未睬她，只愤愤拂袖而去。
画意见宋佳蕊开罪了李轻云，忙道：“格格，你假意应了她再做打算不迟，如今这般可如何是好？”宋佳蕊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她不看在爷、福晋与定安的面子上，看在德主子的面儿上，她也动不了我。”画意又道：“若叫福晋知道先前那回事儿……？”宋佳蕊道：“福晋是什么人？她早已知道我先前是假装有身子，否则我原应在正月里娩下定安，为何她一直不问？”画意又道：“如今格格这可是两头难做人。”宋佳蕊道：“福晋是真心待我好，往后我只面儿上应着德主子便是。”画意有些迷茫的点了点头。
又值烛火微漾，外间已是敲了二重云板，宁萱读着《饮水词》也禁不住睡意袭来。她似看到一名女子极痛苦的触摸一抹蓝光，又看到那蓝光过后女子释然的神情。不多会儿，她又似乎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喊，眼前是白日里定安不断的用手想要扯断平安锁的画面，那舞动不安的小手，银色的项圈泛出阴森的光，一点点收紧，定安涨紫的脸，惊恐不安的眼神，慢慢停下的手。
窗外一道刺目的白光，宁萱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外间守夜的倩漪进来道：“格格怎么了？”宁萱的喘息急促不停，半晌之后才道：“方才似做了噩梦。”倩漪转身去取了凌霙丸道：“格格服一丸安安神。”宁萱接过药丸吞下，体内似慢慢升起一丝丝寒意，渐平息了方才梦境中令人窒息的不安，宁萱又吩咐倩漪将屋内的烛全点上，才又睡了下去。
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声，宁萱眼前不断浮现出些奇怪的零碎的画面，又是一夜辗转。
眼见定安满月的日子就快到了，宁萱虽是从未操持过，到了此时也只得赶鸭子上架，勉力开始忙着张罗。宋佳蕊见她每日忙里忙外，心中惴惴不安，也强撑病体帮忙打点。李轻云遂在宋佳蕊处碰了一鼻子灰，却又实在不堪每日里闷在西院里头，也欲凑分热闹。宁萱只道她有头痛痼疾，应好好养着，不宜操劳，将她打发回了西院儿。
宛如这日往撷芳殿来，一是瞧瞧定安，二则也是来帮着宁萱打点。宁萱见宛如领了暮秋进来，笑道：“我这儿忙得不可开交，若怠慢了，姐姐莫怪。”宛如笑道：“这样客套做什么？我来瞧瞧你们家大妞妞。”宁萱叹气道：“今儿怕是不成，昨儿乳母一时疏忽，妞妞让穿堂风吹了，今儿个直哭闹呢。方才太医才来瞧过。”宛如道：“可要紧？”宁萱道：“太医说是无甚大碍，足月后，身子自然就好了，只开了些汤剂。”宛如道：“这便好，后儿便是满月宴了。”宛如想了想，又道：“你们家爷给妞妞起的甚名儿？”宁萱道：“定安。”宛如笑道：“定安……这可是个好名儿，若换了你，可不又成什么雪啊，风啊的。”宁萱笑着啐她道：“叫你混说。”宁萱一面说着，一面又吩咐人看顾好定安，不能出丁儿点差错。宛如的神色忽有些黯然，道：“妹妹既然这样喜欢孩子，为何自己不……？妹妹还年轻呢。”宁萱笑道：“宛如姐姐这是变着法儿数落我呢，我视定安如己出，她可不就是我的孩儿？”宛如亦自知失言，忙道：“我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妹妹勿怪。”宁萱笑道：“我何曾怪过姐姐？姐姐近日里可好？”宛如微微一愣，眼前又浮现起那日烛影绰绰之时，胤祉眼神里凛冽的杀意，“我绝不放过你！”自那日后，她再未见过胤祉，宛如忽捂着头蹲下，眼中满是痛苦，身子不住战栗，只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宁萱忙扶了她起来，道：“宛如姐姐，你怎么了？”宛如这才回过神来，亦知自己失仪，虚弱一笑道：“想是乏了，昨儿一夜未眠。”宁萱道：“要不上我屋里头歪一会儿子？”宛如摇头道：“你这儿我也帮不上什么，没得白的又给你添麻烦，我先回澄撷殿去。”宁萱道：“我这儿一摊子事儿，就不送姐姐了，后儿妞妞满月，可记得要来。”宛如道：“这自然是不会忘的。”说罢，便往澄撷殿回了。
待宛如走后，宁萱忙传了倩漪来，道：“小格格的悠车可备好了？”倩漪忙唤了执事的嬷嬷来，那嬷嬷见宁萱忙的一福身，道：“小主子的摇车已然备好了。”宁萱又问她是什么式样的，那嬷嬷忙取了摇车来，摇车为木制船形，外刷红漆，并饰有金、银彩绘图案及“长命百岁”等吉语。宁萱见那摇车制作精致，便让倩漪放了五两银子给那嬷嬷，那嬷嬷当即跪地谢恩不止。
宁萱瞧了瞧一角的镶金玉嵌钟，见已是未初，正欲歇会儿，又听得倩漪道：“章佳氏主子请格格往她那儿去一趟呢。”宁萱道：“前些日子似听得爷说妃母已不在永和宫中的翠微楼，想是快要册封了。”倩漪亦微点了点头，道：“奴才与主子一同去。”宁萱道：“你留在这儿打点定安满月的事儿，我携碧凝去便是了。”倩漪只一福身退下了。
碧凝搀着宁萱出了东院儿，一粉色宫绸宫装女官忙的迎上来道：“奴才请福晋主子安。”宁萱虚扶了她，道：“妃母欲寻我去作甚？”那女官一福身道：“主子素闻福晋主子通晓琴棋书画，今儿主子也来了兴致，想要填词呢。”宁萱笑道：“这原也简单。”又向碧凝道：“回屋里将我那《诗余图谱》寻来。”碧凝忙应了她去，那女官又道：“阿哥主子想见福晋主子。”宁萱道：“十三阿哥在哪儿？”胤祥忽从一旁的竹影里窜出来道：“四福晋。”宁萱道：“十三阿哥寻我做什么？”胤祥示意那女官退下，道：“我听得有消息来，说四哥与二哥因治理无定河起了争执，汗阿玛训诫四哥‘戒急用忍’。”宁萱素来知道胤禛的性子，听胤祥这样一说，早是心急如焚，却又故作镇定道：“这些事儿，我们女人家不便插手，劳烦十三阿哥劝诫四爷。”胤祥道：“若是旁的人，我必是不找这份儿麻烦，只因事关四哥，这才找福晋拿个对策。”宁萱道：“太子爷与四爷因何而起争执？” 胤祥道：“太子意欲深浚黄河入海口，采用当年大禹治水的办法；四哥却认为黄、淮两河之水同时入运，无法容纳，激流下涌，使下游堤决，或越过河堤，造成重大水患，因而主张将筑堤束水与深浚结合，对无定河的治理方才算釜底抽薪。”宁萱道：“汗阿玛赞同哪一种？”胤祥额上青筋暴突，道：“若不是那帮大臣从中挑唆，四哥怎会落到如斯境地？”宁萱道：“朝堂之上自应会泽百家之言，十三阿哥若与四爷书信往来，只劝他遵循汗阿玛训诫便是。”胤祥心中仍是气不过，还欲说什么，却见喜塔拉氏一路滚爬过来，泣道：“福晋主子，奴才死罪。”宁萱见她神色张皇，忙问道：“你不好好伺候小格格，上这儿来做什么？” 喜塔拉氏已是嚎啕大哭，半晌才嗫嚅道：“小主子……没了。”宁萱惊得身子一颤，道：“怎么没的？” 喜塔拉氏只哭道：“奴才不敢说。”宁萱用手微撑着朱红宫墙，道：“十三阿哥，小格格之事暂莫传到四爷耳中。”胤祥应了她，便往撷英殿回了。
宁萱方至荷芷汀门外，便听得宋佳蕊撕心裂肺的哭喊，宁萱掀开那大红绫缎子，只见定安面色涨紫，呆滞眼神中难以驱散的恐惧，与她几日前的梦中并无二致。宁萱为定安轻阖了眼，道：“宋妹妹节哀顺变。”又向满屋子的奴才厉声道：“方才谁进过小格格的屋？” 喜塔拉氏颤颤巍巍走出来，道：“方才李格格说给小格格制了双虎头鞋，说给小格格试试，又说奴才们身上脏，便把奴才们打发出去了。不多会儿，李格格方出门，宋格格来看时，小格格已经没了。”李氏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只宁萱的百蝶纹裙角，道：“福晋为我做主啊！”忙又取出虎头鞋，道：“我是真心疼爱定安，福晋，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动皇家的血脉。”宁萱被她吵得头晕脑胀，向伺候的苏拉们道：“即日起，将李格格幽禁至西院静宁阁，爷未回宫前，不得离开半步。”李氏跌坐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向宁萱喊道：“是你！一定是你害死定安，借定安之手除我后快。”宁萱只摆了摆手，道：“带她下去。”李氏便被众苏拉拖到静宁阁，又安慰宋氏道：“待爷回来，自会给宋妹妹一个说法。”宋氏已停止了啜泣，只低低道：“谢福晋。”声音未有一丝波澜。
无定河之事却是无疾而终，待皇上起驾回銮时，已至初夏时分。撷芳殿天井中含苞待放的榴花像是要燃了一般，九曲回廊外也似缭绕着几缕轻轻薄薄的朱烟。胤禛方至撷芳殿便直要宁萱传了乳母将定安抱来瞧瞧，宁萱一时不知如何启齿，只得先引了胤禛往东院儿去。待摒退众宫人后，方将那平安锁置于胤禛掌中，背立不语。
胤禛怒极！当即将伺候定安的一众嬷嬷、苏拉召来，一一审问。喜塔拉氏仍按那日回宁萱一般，一字不拉的照旧禀了胤禛。宁萱在一旁悄悄命倩漪去领了李氏上来，倩漪见李氏多日未曾梳洗，甚是狼狈，待要伺候她梳洗，那李氏却是执意不肯，只嚷嚷着要见胤禛。那李氏方掀了帘子进来，见了胤禛如若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丧心病狂地指着宁萱喊道：“爷，是她！是她害我！爷可要为妾身做主啊！”宁萱只缄口不言。胤禛素来极其厌恶吵闹，见李氏这般，叱道：“你这般装疯卖傻的作甚？”李氏见如此无益，方止了哭闹，歪在地上低低啜泣。宋佳蕊已是哀毁骨立，仿佛一阵风过都能将她拂倒似的，娩定安后宁萱赐她的翠玉镯子沉沉坠在腕间，也似戴不稳了。她轻行了礼，道：“爷，总不过定安她……她福薄，怨不得旁人。”宁萱亦附于胤禛耳边宽慰道：“臣妾已私下里询过太医，那日定安被穿堂风吹后，太医只说无甚打紧，实则因着她身子弱，已染了寒疾，故而……”又向众人道：“那日我一时乱了方寸，禁李格格的足，总是我行事不当的过错。”李氏未料宁萱会出此言，心中虽冷道：“兔死狐悲！”面儿上却满是感激的神色，道：“福晋言重。”胤禛似微叹了口气，道：“也罢。”宁萱忙打发众人散去。
胤禛只垂首坐着，他素是畏热，此刻方又动了怒，额上早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儿。宁萱取了素帕轻为他拭汗，因近日里服用雪莲珠，她身上亦散着淡淡的冷香，似有一股子凉意。
“天渐热了，待爷洗浴过便换上夹纱的吧，一会儿我命秦顺去取来。”她立在一旁为胤禛打着扇儿，片刻后又道：“我去命他们备水，爷也解解乏。”说罢便要往外间儿去，胤禛忽执了皓腕，道：“不要走。”他抬头凝视宁萱，一字一顿道：“我要真相！”手上虽是微微用力，宁萱已是秀眉微颦，手上一时吃痛，纨扇亦落在金砖地面儿上，白玉扇柄霎时碎做无数，仿佛要将地面都割裂似的。宁萱忍了痛意，道：“臣妾方才已禀过。”胤禛又放了手，道：“去叫他们备水。”宁萱轻叹了口气儿，娉婷而出。
清代皇室素喜坐汤，无奈宫中无地热，只得将滚水倒入池中，以代温泉之效。撷芳殿西南角有一处重檐歇山顶，灰绿琉璃瓦剪边的小楼，名曰“飞霜”。专为胤禛洗浴之用。此刻，那方汉白玉砌成的大池内已然清渠屈注，洄澜皱漪。一层层腾起的白色雾气混着檀香轻软的烟，一切都不甚分明。
秦顺一边伺候着，一边道：“主子遣奴才打听的事儿，奴才已办妥了。”之后又耳语一阵，胤禛只闭着眼，并未应他半句。脑中如同翻江倒海般思绪万千，几乎就要迸发出来。那是他的孩儿，前些日子宁萱遣人送来的尺牍上还有定安小小的手脚印儿，可他还未曾见到她……他的孩儿，理应受皇天庇佑的孩儿……原本波澜不兴的池水随胤禛没入的拳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李轻云虽已回了西院，却仍是蓬头垢面不愿梳洗，任诗晴百般劝慰，她却只将打来的水泼出门去。诗晴心下无奈，也只得又硬着头皮打了水来，软言慰道：“这样如何使得？格格平日里最是齐整，纵是赌气儿，也不能这般。”李氏二话没说，仍只抢了诗晴手中的铜胎掐丝珐琅缠枝纹面盆，“哗”一声将水泼了出去。李氏忽地身子一软，瘫在地上，诗晴忙着收拾残局。半晌，李氏方怯怯唤道：“爷。”胤禛身上的玄色夹纱蟠螭纹袍已湿得透了，他极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诗晴退下。见李轻云仍是如斯狼藉之态，心下忽生出一股厌恶来，只冷声道：“梳洗！”李氏却并未起身，只缓缓诵道：“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绞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何必……”一诗未成，已然泪眼婆娑。胤禛闻此，亦不由稍软和些，道：“定安……”一语未毕，李氏已生生跪下，亦不顾理会膝砸在金砖地面上钻心的痛感，只道：“自从跟了爷，妾身自认是规规矩矩的，不曾逾越半步，纵是这倔性子冲撞过福晋，亦不过尔尔。轻云再不知轻重，也总知道定安是皇家血脉，就是借妾身百个，千儿个胆，妾亦万万不敢有如斯举动。且妾入侍多年，膝下无子无女，见了定安那样粉妆玉琢的孩儿，心中疼她犹来不及，怎会下此毒手？”李氏总是肚里有些墨水的人，一席话，竟将胤禛说得有些怔了，李氏见胤禛眉目间的寒意已渐退了去，又道：“妾身那日确往荷芷汀去过。”她往一旁的花梨木款彩案几的小屉中取出那双红绒虎头鞋，呈于胤禛之前，道：“这便是妾为定安做的，那日不过想让她试试。”胤禛道：“既如此，你将里头伺候的奴才们打发出去作甚？”李轻云轻泣道：“我不过想抱抱定安，谁知那些个奴才愣是不肯，妾无奈之至，方才出此下策，不想如今却惹下这桩祸事，叫我无端端的蒙了冤屈。”胤禛道：“福晋已当众说那日是她乱了阵脚，如今你还有甚冤屈？”说罢便掀了帘栊出去，抬手间，又道：“你好生梳洗，我最见不得这样儿的。”那帘子沉沉砸下，李轻云正欲说什么，话到嘴边儿，却出不了口。正闻外头诗晴道：“奴才恭送。”方起身打了帘栊，喊道：“爷请留步。”胤禛止了步，却未转过身来，手中的乌木折扇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拍着掌心，李氏忙近前道：“妾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胤禛只淡漠道：“待你思忖好当是不当，再与我讲。”李氏咬了唇，音几近微不可闻，胤禛听罢，冷然道：“我平生最恨背后搬弄是非的小人！”李轻云闻声一颤，紫檀透雕莲纹隔扇微微一响，院里透过高丽纸零星洒落的几点榴花凝成的红烟，似也散了一般。
宁萱见胤禛身上濡湿的夹纱袍子，忙为胤禛更衣，轻笑着嗔道：“也不知是怎么伺候的，难不成穿着袍子入浴么？”她抬手为胤禛扣着盘扣，紫藤萝绲边下不经意露出一截皓腕，腕处有些淤青，胤禛有些愧意，柔声道：“先前弄疼你了。”宁萱只略微摇头，忽然间仿佛想到一件极美的事儿，掀了帘子向外间儿的碧凝道：“去将汗阿玛方赏的普洱闷一壶来，再让璐澴把百福抱来，外头暑气中，想必它早是受不住了。”胤禛在她身后笑道：“既可品茗，不如借此机会与福晋切磋切磋棋艺。”宁萱执了纨扇自顾自摇着，那扇面上泥金描绘的折枝花团团紧簇，极尽繁盛之态，宁萱随手一掷，道：“这纨扇不好。”胤禛俯身替她拾了扇子，道：“你惯常用的那柄呢？”宁萱瞥了他道：“坏了。”他这才忆起先前用力之时，她手上失了气力，那白玉扇柄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如何还使得？胤禛略觉有些歉意，道：“若福晋今儿胜了我，我便为福晋寻十柄那样儿的扇，我听内务府管事儿的说，江宁可方贡上新的呢。”宁萱只顾逗方才奔进来仍吐舌大口儿喘气的百福，怜爱道：“瞧瞧这日头下跑的。”胤禛亦知她的纨扇并非妃母、嫔母、太子妃等选过后送来的，内务府的奴才极有眼色，她的分例向来同公主们算在一处，她自是不稀罕，只得又道：“每一柄都由我为你题画。”宁萱命碧凝取了紫檀棋盘来，自个儿抚着百福低声咕哝道：“哄小孩子呢，谁稀罕那些。”胤禛执黑先行，道：“汗阿玛可都还让我题扇面儿呢，不信你上绿筠轩瞧去。”宁萱只抚着跳到膝头的百福，不慌不乱的破着胤禛的棋局。
胤禛略有些走神，“爷，喜塔拉氏可是原先福晋为皇阿哥选下的人。”李氏的话如毒蛊一般，一点点撕咬侵蚀着他的思绪，还有秦顺那混杂在水汽中含混不清的“福晋主子所言非实。”他抬头望了望宁萱，她一手执子，一手漫不经心的理着百福雪白的毛，如此镇静自若，如非心中无愧，那便是……他恍然间觉得有些看不透她了。
宁萱已察觉到胤禛心不在焉，只再两步，胤禛大片的黑子即为死棋，要胜此局，如探囊取物。她并不落子，只微微挠着百福的耳朵，百福像是觉得有些痒了，忽地就窜到棋盘上，就拿棋局搅得一团糟。宁萱叹道：“这可瞧不出胜负了。”胤禛以附道：“真真扫兴。”宁萱轻笑道：“那日中秋回府正听得一出《断桥》，里头一支金络索填得极好，不若我唱与爷听？”胤禛哂道：“你是什么身份？却要唱戏了，真真有失体统。”宁萱裣衽为礼，道：“倒是我疏忽，况且我这样儿的，若真唱了也是荒腔走板，不如就念与爷听？”胤禛微微颔首，宁萱幽然诵道：“曾共鸾凤衾，指望交鸳颈，不记得当时，曾结三生证？……”余下的戏文胤禛一句也未听进去，她早明白他的心思。胤禛心下亦不由得自嘲道：“因何耳软轻相信？真薄幸。你清夜扪心也自惊。”宁萱闻此，轻笑道：“原来爷也听过，我可真真献丑了。”
胤禛并未说甚，窗外似有一朵榴花已然落下，不知何时，天色又暗沉沉的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共鸾凤衾 怎奈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