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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觞一咏 畅叙幽情 ...

  •   五月初三正值太子生辰,因着这日亦是仁孝皇后忌日,一众阿哥、命妇皆往钦安殿行礼祭奠。虽康熙早有旨意,太子生辰不必过于铺陈,只着太子请几位年长阿哥于毓庆宫小酌便可,但朝臣贺寿的折子似雪片子似的飞来,源源不断送来各式珍宝,以略尽绵意。
      胤礽为显精致,故设宴于天井之中,华烛高照,似与初绽的榴花交相辉映,结成一团团柔软的红色光晕,令人迷醉。
      紫檀剔犀小几上置着各式果馔,定窑莹白划花瓷杯中泠泠的光亮,隐约间似透出些微榴花的胭脂色与溶溶月色,胤禛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滑润如玉的杯,胤礽道:“这可是江宁新贡的‘百花酿’,入口虽甜,后劲却足,今儿兄弟们先尝个鲜。”众人皆浅啜一口,举杯道:“谢二哥好酒。”
      胤褆早年已随裕亲王福全四处征战,可谓品过不少世间美酒,此刻正一挥手道:“快去换了大杯来!这样蜜水似的的酒还用小杯喝,可不显得咱们跟娘们儿似的。”说罢便自顾自笑起来,宫人忙为胤褆换上钧窑饕餮爵纹杯。胤礽笑道:“咱们许久没这样痛快过,今儿便喝个不醉不归!”略一顿,又望向胤禛道:“亦当给四弟赔罪。”胤禛微一扬杯,道:“二哥言重。”胤祉倒真似醉了,举杯邀月,朗声诵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玉钟在手,彩袖何在?”胤祺笑道:“不想三哥真是醉了。”胤礽亦笑着吩咐道:“速去取了酸汤与解酒石来。”胤褆讥诮道:“不过几杯蜜水,三弟便醉成这般模样儿,明年随汗阿玛亲征,那毡帐外冷风冽冽,就跟刀子似的,谁人不饮酒驱寒,三弟这样儿,怕要误军机要事!”胤祉哂道:“我可没醉,没有彩袖,难道连红袖也没了不成?一会儿回去,我可还要红袖添香夜读书,三更无梦呢。”众人闻言,皆是笑了。胤祉身旁一名唤高奇的哈哈珠子忙取了酸汤来,低声劝道:“主子快服了,酒后失仪可不成。”胤祉只反手一推,高奇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再不敢多语。
      那旁胤禩道:“我是没那红袖添香的福分,照实说,咱们兄弟,也唯有四哥有福。”胤祉手中的杯微微一晃,几滴不经意见洒出的流霞迅速渗入地面,只剩一缕薄醺的香意。胤禛却只是饮酒,并未搭话。胤礻我谑道:“原是八哥想着娶福晋了,待哪日请二哥为八哥做媒,天下名媛,可不都任八哥挑?”胤禩却有些怅然,喟然长叹道:“十弟此言差矣,纵天下丽姝万千,知己者,唯一人耳。”九阿哥素贪口腹之欲,闻言也不由停箸道:“八哥这话可说的叫我不懂了,敢问八哥的红颜知己是何方殊色?”胤禩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胤禟摇首道:“都文绉绉的,一点爽快劲儿也无,真真无趣得很。”说罢便又执了筷,胤祺打趣道:“九弟往后娶福晋可比咱们省事儿多了。” 胤禟道:“五哥此话怎讲?”胤祺笑道:“人家的福晋都是抬进门儿,九弟的么,指不定是背进门儿的。”众阿哥具是哑然失笑,唯胤禟还没回过神儿来,半晌才道:“原是五哥绕着弯儿说我是猪八戒呢。”胤祺笑道:“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我可没说。”胤礽道:“五弟诗文不见长进,如今作弄起兄弟来,却是愈发厉害了。”胤礽又接了先前八阿哥的话头道:“确是四弟好福气,四福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锦心绣口,珠玑文章,真可谓昔有李氏清照,今有那拉氏宁萱。”胤祉却道:“二哥此言恐是言过其实,闺阁之词向不外传,二哥既未见过四福晋原玉,何来珠玑文章之说?”胤礽笑道:“我虽不是出家人,却也不大诳语,我这儿正有四福晋原玉一阕,三弟不妨听过之后,再做评判?”胤祉一揖道:“洗耳恭听。”胤礽闭目缓缓诵道:“湿花轻絮爱寒香,横窗疏影悠飏。冻云冷月断柔肠,碎玉携凉。怅惘幽窗深锁,闲庭柳絮徊徨。相思相望黯相忘,空有心殇。”三阿哥抚掌称妙,胤礽笑向胤禛道:“四福晋之词哀感顽艳,自成风骨,四弟,你道是不是?”胤禛只淡然道:“二哥过誉。”恍然间似是笑了,却转瞬即逝。八阿哥微觉凌厉之风掠过,只见四阿哥似是斜睥着自个儿,却又像是望着那水榭中的珠歌翠舞。
      胤礽只一抚掌,一苏拉忙捧上一只鸡翅木螺钿小盒,胤礽笑道:“这是给四弟的赔罪之礼。”那苏拉忙疾步走向胤禛,将那小盒奉上,胤禛接过后随手交与秦顺,道:“二哥见外了。”胤礽又道:“四弟不打开看看么?若是不合心意,我立马差奴才去换了来。”秦顺忙的开了盒子,里头只一块羊脂玉玉佩,素辉之下,溢彩流光。胤禛取出那玉佩,腻如凝脂,触手生温,四周饰以繁复的蟠螭纹样,一面篆刻着“戒急用忍”四字。胤禛面色微变,秦顺忙低声唤道:“主子。”胤礽笑道:“四弟可还喜欢么?”胤禛拗怒道:“谢二哥。”胤礽面上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百花酿回味醇酽,胤禛心下思道:“好你个胤礽!竟镌了这么个玉佩,在汗阿玛前是孝,在我这儿是悌,无论哪头儿都占足了理。实不过要自个儿对他惟命是从,再无异议。”至此,又不禁怒火中烧,那帮子奴才只知阿谀奉承,什么太子明智更甚尧舜,胡扯!太子效大禹治水,定是万民福祉,笑话!待得两河之水同时入运,激流下涌,下游堤决,良田尽毁之时,看他们如何收场!转念一想,汗阿玛如何不知自己之计方为治水良策,不过与太子争执数句,便为着保太子颜面,当即赐“戒急用忍”四字,却又叫自个儿颜面何存?总不过那起子奴才见昔日“佟半朝”江河日下,如今才如此猖狂,叫那胤礽小人得志!那杯子重重砸在紫檀小几上,却又只得敛怒,佯装斟酒。
      另一旁胤祥与胤祯初次饮酒,自是其乐无穷,几杯下肚,已是面色绯红。胤礻我见席间各人只顾饮酒,便道:“如此甚是无趣,不若行酒令?”胤祉忽然间来了精神,道:“射覆如何?”胤褆忙摆手道:“不妥,不妥!我最恨那些个啰哩啰嗦的,还是投壶的好。”胤祯喜武甚文,闻胤祉文斗之言,心中已是老大不痛快,又听大阿哥一说,忙道:“二哥,我们行投壶可好不好?”胤礽微微一笑,谈笑间,一众苏拉已然布置妥当。胤褆又唤人取了只海碗来,道:“我可先把规矩立在这儿,四矢之中,凡有一矢为入,便罚饮一海碗!”胤祺道:“我们几个年长的弟兄自是无异,不过十三弟与十四弟尚且年幼……”未等他说完,十四阿哥怒道:“我必是百发百中!”胤礽笑道:“有志气!”胤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甚是得意。
      胤禛平日并不常饮酒,此刻已略有些醉了,又是三矢不入,罚喝了三大海碗,站立间亦略有些不稳,秦顺忙上前搀着他。正到胤祐投壶,胤褆哂道:“七弟便不用行这令,只喝四海碗算完。”胤祐道:“大哥此言何意?”胤褆道:“七弟生而病躄,行令输了罚酒,倒像是我们占了便宜似的。”胤祐一时无言,胤禩忙道:“虽是如此,七哥可是半点儿不输旁人,翌年汗阿玛亲征,七哥也可是随行的。”胤褆大笑道:“随行?真可是随行,躲在毡帐里头,可不是随行?”胤祐将手中四矢交与胤禩道:“八弟尽兴。”说罢便转身离去,胤褆仍在后头嚷道:“七弟可别走呀,多扫兴。”胤礽道:“他就是那怪僻性子,咱甭理他就是。”众人又玩闹了好大一阵,方才散去。

      宁萱正倚在美人榻上读着《新唐书》“则天顺圣皇后武氏讳珝,并州文水人也。父士皞,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封应国公。后年十四,太宗闻其有色,选为才人。太宗崩,后削发为比丘尼,居于感业寺。高宗幸感业寺,见而悦之,复召入宫。久之,立为昭仪,进号宸妃。永徽六年,高宗废皇后王氏,立宸妃为皇后。”感业寺……武后那首让她一怔的《如意娘》,许就是那时写的。看朱成碧……看朱成碧……刻骨的相思为谁?或许不过是打动唐高宗的手段?也许她待他一点真心也无,甚至她从来不信他,否则她不必为求自保而不择手段的登上宝座。金錾缠枝花卉双喜烛忽爆了个灯花,霎时炫亮后就灭了。宁萱听得碧纱橱中碧凝已是呼吸匀停,不忍唤她,便自个儿摸黑取了白玉柄镶珠石火镰点了烛,屋中的自鸣钟已然指向亥初,她不由轻叹道:“怎么闹得这样晚。”正思忖间,外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碧凝已然醒了,音中还透着一丝慵懒,道:“谁在外头?”说话间一边趿了鞋出去,虽是极力蹑手蹑脚,却仍有些衣裙綷粲之音,宁萱暗自好笑。不多会儿听得碧凝脚步近了,方吹灯和衣躺下。碧凝轻推开紫檀雕回纹嵌螺钿夹纱槛窗隔断,唤道:“格格?”宁萱有意逗她,故意不应,碧凝方移烛进来,又连唤了数声,宁萱仍不应她。碧凝忽见烛光照处,锦被里露出一段绵延的福字绲边,正是格格白日里着的浅蓝暗花缎大镶边挽袖马褂上的纹样,便知是宁萱有意戏弄她,反而心生一计。微叹道:“这可如何是好?格格睡得这样沉,秦顺说爷今日像是喝醉了,我还是快些遣人知会他,一会儿爷往东院来,咱们这边可没有主心骨,爷素来待人严苛,可不饶人。”宁萱听她这样说,亦无心玩笑,翻了身起来,道:“还不快去备酸汤,取解酒石来,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这儿作甚?”碧凝先上了灯,忍笑道:“奴才这就去。”方要出隔断,又回眸盈盈一笑,道:“恁凭奴才唤格格多少声,都不如唤一声‘爷’格格醒得快。”宁萱满面通红的啐道:“偏你话多,坏嘴的小蹄子。”碧凝知她害羞,悄悄吐了吐舌头,道:“奴才知错,往后可再不敢了。”说罢便一溜烟出去了,宁萱只得没好气的一笑。
      窗外天色如石青色的绸缎,只一轮明月,偶然点缀着几颗星。那月色极是皎洁,映在天青色窗纱上的月光像要溢出来似的。不由想到那日雪夜与静兰一同赏月的光景,仿佛冰花似的,一触便烟消云散。倒是那随手写得词一语成谶,“空有心殇”……可不是空有心殇?心下颇有些惨怛。
      同来玩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窗下一阵低语,像是秦顺的声音,“我不好进福晋主子的屋,烦姐姐好生搀了主子进去。”“哪里就醉了?”说罢甩开秦顺,自个儿推了门进去,宁萱忙从里头迎出来,见他步履间有些踉跄,亦顾不得请安,只扶了他往里间榻上躺下。又命人打了热水,亲绞热毛巾替他擦了擦。时下碧凝正捧了酸汤与解酒石来,宁萱轻声道:“瞧爷的样子像是睡着了,都退下吧。”碧凝只一屈膝,并进来伺候的一众宫女都退了下去。
      宁萱为他宽了外头的江绸片金縁绣文通九蟒袍,里头掉出一方彩帨,已是被烧焦了大半,其上一朵墨梅似正散着点点香寒,恍惚间可见隐在梅下的簪花小楷,“心如一片玉壶冰,未许纤尘半点侵。”她微微一笑,呢喃道:“你一直带着。”忽感到手上一点冰凉的暖意,正是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含混不清道:“为什么?为着什么都那样觊觎你?你又为着什么冻云冷月断柔肠,为什么空有心殇?”她心下一怔,他怎么会见过那首词?当日不过随手写在雪地上,他怎会见过?又有谁见过?却只轻轻抽出手来为他掖好被角,道:“爷早些安置,今日这样晚,明儿可还有早课呢。”说罢便坐在榻沿上,只是发愣。她素来入睡极难又极浅,这些日子服雪莲珠像是见了好,总可以到三更天,今儿这样一搅,却又困意全无。想也无益,便起身欲去取两支丝线来绣,他的香囊还是静兰绣的,她应当自己为他做一个。方起身,便见胤禛身上的锦被落下大半,只得微叹了气为他重新掖好,只不想他轻轻用力,宁萱一个趔趄,一时收不住,跌在窗上。抬头正迎上他似蒙了雾霭的眸子,“宁萱……”喘息间浅浅的醺意,她玉面绯红,像是醉了一般。
      月华漫在珠罗纱帐上,晚风习习,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觞一咏 畅叙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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