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番外】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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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容俊朗，气宇轩昂，龙涎香混着浅浅醉醺的酒意，道：“你叫什么？”她微微一笑，羞赧道：“臣妾叫佟佳•苒儿。”他笑道：“苒儿？光阴荏苒的苒？为何取这样的名字？”苒儿轻笑道：“是阿玛起的，臣妾不知。”他望着她的笑颜，有些迷醉。
金錾花福寿双喜烛摇曳的影，描金龙凤的大红纱帐，窗上繁复的花纹，深深浅浅的更漏声，他一声又一声的唤着：“落繁……落繁……”她暗想，那个叫落繁的女子一定很幸福，可以让他这样惦念。康熙十四年，她嫁给自己的表兄，那时的她还是个怀揣着希望的女子。
阳春三月，景仁宫天井里的婀娜多姿的西府海棠，微风轻拂而过，如同一片绛红的花雨。海棠下，有她眩惑的笑意。身后的康熙轻轻蒙住她的双眼，压低了嗓子，道：“你猜朕是谁？”她的笑声宛若屋檐下随风轻动的铃，那样清脆，那样纯净，她的笑靥恍如玉泉流水，那般明澈。“是皇上。”康熙颇有些孩子气道：“怎么这样快就猜出来？”她笑道：“除了皇上，谁敢说那个字？”素白的纨扇掩去她半边的玉颜，白玉扇柄垂着长长的香色流苏，缓缓拨动着他的心弦。康熙拥着她道：“苒儿，你再猜猜朕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佟妃道：“皇上的心思，臣妾怎么猜的到呢？”康熙狡黠一笑，道：“朕在御花园里植满了木槿，你不是告诉朕你最爱木槿了么？赶明儿个，朕让他们把这天井里也都换上木槿，你道可好不好？”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寞落，却仍是笑着福身道：“臣妾谢皇上恩典。只不过这天井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就由它开着吧。”康熙却道：“那怎么成？朕的苒儿最爱木槿，朕就要她天天看到。”她凄清的笑着，又像有些满足。昭妃钮祜禄氏跟她说过：“原先孝诚皇后最爱木槿，佟妃，你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很像。”康熙见她失了神，唤道：“苒儿？”她忙又福身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几日后，她眼见一株株西府海棠被移到珐琅彩大缸中，天井里植满了木槿，她木然的笑了笑，这许是他能给她的最大恩典，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他至少记得，她叫佟佳•苒儿，不叫赫舍里•落繁，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他会宠溺的唤她“苒儿。”
进了七月，天井里的木槿一夜之间缀满枝头，宛如天边的朝霞那般绚烂多姿，苒儿莞尔一笑，他附在她耳边，轻道：“喜欢么？”酥痒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的落在凝脂般的脖颈处，她笑道：“臣妾喜欢。”无论在宫中遇到怎样的事，无论怎样不如意，苒儿总会笑，因为她笑起来很像落繁，那是他愿意时时看到的。
她渐渐的发现，木槿朝开暮落花，那样短暂，经不起光阴的荏苒，木槿朝荣。她似乎明白那个女子为何挚爱木槿，也似乎懂了，她为什么叫苒儿。荏苒，那是谁也经不起的流年，她忽然间为木槿动容，在它们婀娜共争妍的时候。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八日，晋封昭妃钮祜禄氏为皇后，佟佳氏为贵妃。佟佳氏一族无不上下欢欣，佟佳•苒儿只入宫二年便得此殊荣，实是皇上眷念。
老祖宗总喜欢传她去慈宁宫，叫她念些集子听。那日是念的纳兰家公子容若的《饮水集》，里头一句“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她念了这句，泪水不可抑制的落下，苒儿亦自知在太皇太后前失了礼数，忙跪地哽咽道：“臣妾一时动情，请老祖宗降罪。”太皇太后搀了她道：“苒儿，告诉汗玛嬷，你因着什么为这句话伤心？”她只如实答道：“皇上日日念着大行皇后，却是阴阳两相隔。臣妾为他们伤心。”老祖宗陡然变了脸色，厉声道：“佟佳氏身为贵妃，言辞竟这样无理，叫皇后上这宫中来，瞧瞧她是如何统摄六宫的！”苏嘛喇姑忙着软言劝慰，道：“贵妃主子这不还年纪轻么？又是个性子直的人，况且皇后主子这些日子不大好，老祖宗向来疼她，怎舍得要她操劳？”太皇太后这才略消了气儿，道：“你跪安吧。”
方回景仁宫，只见皇上已在宫中多时，她忙福身行礼道：“臣妾来迟。”康熙微微一笑，道：“又去慈宁宫给汗玛嬷念集子？今儿念得什么？”她略顿了顿，仍笑答道：“今儿个念唐朝长孙皇后编纂的《女则》。”康熙伸手抚去她面颊上残留的泪痕，道：“《女则》怎会让你弄得这泪汪汪的？”她轻道：“臣妾不过想到太宗皇帝对长孙皇后的一份痴情，让皇上见笑了。”玄烨有心逗她，低声问道：“朕待你，比太宗皇帝待长孙皇后如何？”她的玉面上浮起红晕，灿若飞霞，康熙轻拥了她，道：“苒儿，朕最喜欢你脸红的时候，娇羞无限。”她笑了，第一次为着她自己。
康熙十七年二月，梨花与漫天雪花一道纷纷扬扬洒落。钮祜禄氏已然病得起不了身，可那日她却强撑着起来，要佟佳氏伴她一块儿看雪。冷风拂过，挟着梨花的阵阵冷香，佟佳氏往皇后身上披了紫貂端罩，笑道：“皇后，您可要爱惜身子，这样冷的天，不拿个手炉，愈发连端罩也不要，这可怎么成？” 钮祜禄氏只怔怔看着她，苒儿不知所措，敛了唇边的笑意，道：“皇后看什么？” 钮祜禄氏无力笑道：“佟贵妃，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像她。”苒儿轻轻一笑，钮祜禄氏手中素白的帕上恍如一朵朵盛放的木槿，近前飘落的梨花上亦有点点凄艳。皇后携了她的手，气若游丝道：“可以像她，真好。”苒儿抱着钮祜禄氏渐渐冰冷的身子，失声痛哭。家里人说过，孝康皇后殡天之时，口中也只喃喃着一句“可以像她，真好。”
十一月的时候，康熙将德嫔娩下方才满月的小阿哥交于她抚养。此时，她仿佛从孝昭皇后殡天的梦魇里醒了过来，再度嗅到生命的气息。嬷嬷抱着他来的时候，小阿哥只不停地哭，她从嬷嬷手中接过他，轻道：“阿哥乖。”那孩子忽就止了哭声，康熙笑道：“苒儿，你和四阿哥还真有缘。”佟佳氏问道：“皇上，小阿哥叫什么？”“胤禛。朕要福泽庇佑他，亦要他用真心真诚待人。”苒儿笑着点头称是。
小胤禛总喜欢问她：“妃母，为什么儿不可以唤你额娘？”她笑道：“因为禛儿的额娘是德妹妹啊。”他噘了嘴，道：“儿不信，一定是妃母嫌儿不听话，不要儿了。”佟佳氏总宽慰道：“哪儿有的事儿？禛儿是妃母最疼的小阿哥。”她的心有些细小的疼痛，她的胤禛极没有安全感，总怕有一日她再不要他。正因如此，她凡事总护着他。
二十二年，苒儿娩了小公主。康熙开怀道：“朕与苒儿的女儿，璟苒，可好不好？”她的笑里洋溢着幸福，可不过一月，她的苒儿，夭折。那一夜，她独自拿着璟苒戴过的平安锁哭泣，胤禛悄悄推了门进来，道：“妃母，妹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妃母，你还有禛儿，对不对？”她看着眼前着玄色缂丝金龙袍的胤禛，忽然觉得很心安，她还有他。佟佳氏拥着他道：“禛儿说得不错，妹妹只是累了，睡熟了，妃母还有禛儿。”胤禛伸出小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道：“汗阿玛说，我已经六岁，因入上书房同兄长们一同学四书五经，学骑射，我已经是男子汉了！妃母，我以后再不要妃母落半滴眼泪！”苒儿心中暖暖的，眼前这稚气未脱的男儿，已然有了满洲男子的风范，那是她的好儿子。她轻道：“禛儿，叫妃母一声额娘可好？”胤禛一本正经的退后一步，跪地道：“臣胤禛，给额娘请安。”苒儿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又值盛夏时分，御花园的木槿繁华绚丽的绽开，浓得刺眼的红。康熙携佟佳氏往绛雪轩赏木槿。风拂而过，落红英，不知故人伤心。康熙道：“苒儿，你喜欢木槿么？”不等佟佳氏答话，六岁的小胤禛抢着答道：“儿知道，妃母最喜欢西府海棠。”他微微一怔，他记得那年的盛夏，她亲口告诉他：“皇上，臣妾最爱木槿。”佟贵妃忙道：“皇上，臣妾确是最爱木槿。”胤禛又道：“不对，妃母上次告诉儿她最爱海棠，只浅浅的绯色，淡淡的清香，不似木槿这般张扬。”佟佳氏正欲说什么，他却叱道：“你妃母抚育你这么些年，你却连她最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还敢犟嘴？到奉先殿去跪着悔过，叫列祖列宗看看，爱新觉罗家怎会有这样的不肖子孙。”那时，胤禛只是狠狠的咬紧嘴唇，不曾落下一滴泪，也并未辩解什么，只说了一句，“汗阿玛，儿没有错。”佟佳氏看着他渐远去的背影，心中酸楚，胤禛没有错，只是她瞒了皇上而已。
入夜，她去了奉先殿，胤禛跪在金砖地面上，口中不停地重复道：“额娘……额娘……”她进去搂着他，泣道：“禛儿，额娘在。”胤禛满眼迷茫的望着她，道：“额娘，你说最喜欢西府海棠的，你为什么骗我？”她拥紧他道：“额娘不曾骗过禛儿，只是现在，额娘喜欢木槿。”她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这世上只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爱什么，而她自己，都快忘了。
翌日，她又领了胤禛去御花园，胤禛忽然问她：“额娘，若有一日你找不到我了，怎么办？”佟佳氏笑道：“禛儿，我在这里，额娘在，必会寻到你！”“我在这里。”那是胤禛第一次听到承诺，他知道，额娘的承诺一定是最可信的。
二十四年，宫里头来了个名为乌拉那拉•宁萱的女娃。苒儿只听得旁人说这宁丫头长得极像雍穆长公主。她第一次在慈宁宫里见到宁萱，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宁萱和十年前的她一样，有着明澈的笑容，只是她的笑容下掩着病痛给她的淡淡忧郁与孤独。巧的是，那聪明灵巧的女娃竟也会被汉文难住，可宁萱偏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竟成了一帮女娃子中最先会填词的。这与苒儿幼时的经历颇为相似，从而使她更为怜惜宁萱。
产后的虚弱与丧女的打击成为佟佳氏隐藏的病根，她的身子一天天弱下去。木槿又一夜间缀满枝头，这一年的木槿似乎开得比往年长些。她不知道，那是胤禛将木槿一朵朵绑在枝头，不要它们落下，她也不知道，她的禛儿在连理树上拾得一方彩帨，注定了与宁萱交叠的宿命。
康熙定了立她为皇后，他似乎觉得这样能为她减轻病痛，亦是他所能给她最大的安慰。册立的前一夜，她问他道：“皇上，在你心中，臣妾是否一直只是佟佳•苒儿？”他一愣，久久才道：“那夜朕见你的笑意，恍如是见了落繁一般。”他顿了顿，又道：“苒儿，朕如待妹妹一般疼你，喜欢你，苒儿只是苒儿。”她笑了，“苒儿只是苒儿。”这不就是她所求的么？可为什么却仍是潸然泪下，她自己却也不明白。
玄烨：
见信如晤。
汝见此牍，吾应离世久矣，此处安好，勿念。若值西府海棠盛放，将吾之尺牍葬于其根下，吾魂可安矣。
玄烨，君记否，红烛月夜？君记否，绕腕跳脱？君记否，海棠飞花？君记否，誓不相离？君记否？
吾爱，海棠花开，残晖缱绻，海棠花落，情思未淡。然天地未合，江水未竭，夏无飞雪，山未枯，海未烂，却是相离，惟余妾独葬荒丘。
吾爱，妾昔爱海棠甚，只不知今昔何昔，得以遇此良人，君胜海棠。
玄烨，此生无奈，音尘绝断，若有来世，三生石畔，余霞如绮，绛雪纷飞，执子之手，三世凝寰。勿忘。
妻苒儿绝笔
那是他整理苒儿留下的紫檀款彩匣时发现的，时隔五年，他才有勇气拆了纸封。云色的笺子，恍如映出那日她立于海棠花下，持着素扇，回眸一笑。
御花园与景仁宫天井里头的海棠如若天边绚丽多姿的霞，绮丽而旖旎，却不见她巧笑的身影。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垂垂老矣的他立在海棠花下，泪流满面。他苍老的音缓缓诵道：“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苒儿，吾妻。”流年荏苒，他才将她当作妻，而她短短的一世只有他一个良人。
流年，只道婀娜共争妍，究竟有谁，为谁，惜流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流年
